次日。
琅琊王府,门口。
丹阳公主从金丝楠木马车上走下。
马车还是她常用的那辆,但是换上了明黄色轿帘。
她今日未着常服,一袭烈焰红纹宫裙曳地,金钗玉饰满头叠翠,步步生辉。
头钗环繁复,璎珞垂肩,这样复杂的头饰,只有颜值极高的美人才能驾驭。
丹阳公主就是这样的美人。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她不开口说话,倒真有天家贵女的气势。
但只要她开口,就会让人觉得太过亲和,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公主。
按照约定,丹阳公主要和琅琊王夫妇一起前往洛京。
夺蕴大比有十一方人马参与,琅琊王麾下的扬州军正是其中一方。
琅琊王和王道子带着十位参比武夫,正在门口等待。
“小姨夫,怎么没看到小姨啊?”
按照辈分的话,丹阳公主应该叫一声琅琊王兄。
但是,丹阳公主更习惯这么称呼。
琅琊王笑道:“王妃思念姐姐,昨夜已经前往洛京。”
“哦。”丹阳公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出发吧。”
丹阳公主登上马车,琅琊王等人骑着马跟在后面。
她坐在马车之中,双手托着下巴,想着琅琊王妃的事情。
小姨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
说起来,我来扬州有一段时日了,从未见过小姨夫和小姨一起出行。
难怪会被那些市井闲人说闲话,说琅琊王夫妇有名无实。
甚至还有人传小姨对萧砚有意,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萧国尉和本宫年纪相仿,小姨可是长辈啊。
这怎么可能呢!
扬州浑天监。
萧砚带着家人,和宋不均在门口汇合。
浑天监位于扬州城内城一角,周围百丈空间内都没有任何建筑。
萧潇骑在苍宝身上,在周围威武的巡逻游弋。
“苍大将军,浑天监的安危,就靠我们两个了!”
“如果遇到危险,本术士给你加油,你放心往前冲啊!”
“啊呜!”
苍宝的英雄事迹,已经被萧砚告知家人了。
宋不均一本正经的给萧砚分析夺蕴形势,萧砚则斜眼看着诸葛小娘。
诸葛小娘俏皮的眨了眨眼角,眉眼含笑的看向一旁亢奋的叶三娘。
叶三娘得知要去洛京,昨夜兴奋得一宿没睡。
此时依然满面红光,目光炯炯。
她身上揣着十几片金叶子,准备去了洛京大买特买。
萧砚建议道:“嫂嫂,你如此心急,要不要和兄长先一步传去洛京?”
听到萧砚这么说,叶三娘连忙道:“不用的,我又不着急!”
“说好要等黄姑娘一起的,怎么能爽约呢?”
紫鸢款款上前,亲热的挽住叶三娘的手臂。
“嫂嫂,一会见了黄姑娘,无论她什么身份,一定不要太过紧张。”
叶三娘美目闪烁,意味深长地看向紫鸢和诸葛小娘。
“哼哼!”
“那黄姑娘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想着捉弄嫂嫂?”
诸葛小娘笑容纯真,道:“怎么会呢,嫂夫人如此精明。”
“有什么事情,能骗得过你呢?”
叶三娘暗道,在两个未来弟媳面前,一定要稳住嫂嫂的气场。
她沉稳说道:“我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了,我一早就看出黄姑娘不简单。”
“她是京中大族女郎,绝不是建邺黄氏的女郎。”
“你们一直隐瞒不说,就是想等着看我笑话吧。”
叶三娘美目含笑,一副看穿一切的神色。
萧锋神色一愣,突然感慨道:“三娘好眼力,我怎么没注意?”
叶三娘掸了掸襦裙下摆,显得信心十足。
“我专门打听过,建邺黄氏的女郎,没有修习术数的。”
“她们根本和柳蘅不熟,也没来过侯府。”
萧锋由衷赞叹:“三娘想的周全!”
叶三娘目光扫过诸葛小娘,看到对方大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小妮子,还没过门呢,就想着戏耍嫂嫂了。
今日,高低让你见识嫂嫂的眼力,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黄姑娘那么有钱,整日在侯府吃喝,一看就是冲着小郎来的。
我怎么能不将对方揣摩清楚、研究明白呢。
萧砚看了诸葛小娘一眼,口气有些严肃。
“柳蘅、紫鸢,你们不要再戏弄嫂嫂了。”
“萧砚,你好凶哦。”诸葛小娘似乎有些害怕。
她紧张的咬了咬手指尖,“好吧,果然被嫂夫人识破了。”
“那就请嫂夫人猜一猜,黄姑娘家是几品门第?”
叶三娘道:“看她和你的关系,对你没有敬意,应该是京中四品大族,对不对?”
诸葛氏是四品,所以叶三娘怀疑黄姑娘也是四品大族女郎。
“四品啊?!”萧锋愣住了。
“整个江南也才诸葛氏一家四品大族。”
“这黄姑娘出身竟然如此高贵!”
叶三娘轻笑一声,“被我猜中了吧?”
诸葛小娘微微蹙眉,然后摇了摇头。
“不对哦。”
叶三娘不但没有沮丧,反而惊喜不已。
“不是四品,那难道是高门士族女郎?!”
“我看黄姑娘颇有些贵气,也没什么架子……”
“真是……看不出来啊!”
上三品门第,被称为高门士族。
这些人甚至堪比皇亲国戚,高门士族全部居住在洛京,是真正的人上人。
叶三娘喜道:“一位高门女郎,喜欢吃我做的菜!”
让她更意外的是,诸葛小娘又摇了摇头。
“嫂夫人,你猜错了。”
“啊?”叶三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了。
这个时候,萧潇驾着苍宝,迫不及待的停在叶三娘面前。
“老娘,又被吓住了吧!”
“黄姑娘可不是高门士族!”
“她的出身,是一品士族往上的超品大族。”
“她就是圣上的女儿,丹阳公主殿下!”
潇潇高举双手,郑重地宣布这一消息。
“什、什么!!”叶三娘惊呆了。
她两腿一软白眼上翻,若不是被萧锋扶住,就瘫倒在地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会这样!”
潇潇双手扶着小腰,坐在苍宝背上,幸灾乐祸。
叶三娘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发现潇潇正在得意地咯咯娇笑。
诸葛小娘和紫鸢两人,也是掩口发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不是建邺黄氏,而是大乾黄氏啊!”
就连苍宝,圆圆的脸盘上也展现出类人的笑容。
“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戏耍侯府主妇!”
就在这时,远方缓缓行来一队人马。
当头的是一顶明黄色轿帘的马车,琅琊王等人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车队缓缓行来,停在浑天监门口。
丹阳公主手拎裙摆,兴冲冲地走下车来。
“萧国尉,本宫来啦。”
萧砚等人见了礼,叶三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丹阳公主。
圆润娇俏的脸庞,在繁复头饰之下,显得愈发娇艳灵动。
“公、公、公主殿下,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丹阳公主笑道:“嫂夫人不必客气。”
“往后本宫还去侯府吃饭,你仍旧叫我黄姑娘便是。”
“好,好。”叶三娘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久久无法平息。
堂堂金枝玉叶,竟然在自己家中吃了将近一个月的饭。
她竟然和公主这么熟了!
想到这里,叶三娘的心脏就碰碰直跳。
惊喜来的太突然了!
丹阳公主当先走入浑天监,桃花眸子扫过萧砚。
“走吧,萧国尉,让你久等了。”
萧砚微微颔首:“的确等很久。”
萧锋夫妇两人惊恐对视一眼,叶三娘的心脏似乎都停了。
小郎敢和公主这么说话!
他和公主这么熟了吗?
丹阳公主竟然也不在意,解释道:“哎呀,都怪小姨!”
“本宫专门去接她,结果她提前走了,真是的。”
众人走入浑天监,前往深处的传送阵。
萧砚看到琅琊王亲热的凑了上来,热情的上萧砚有些诧异。
这家伙不是心大,就是城府极深。
“殿下,你们首轮对阵哪一方?”
琅琊王伸手按住萧砚手臂,两人看起来极其亲密,并肩走入浑天监中。
在宋不均和诸葛小娘等人看来,萧砚和琅琊王简直亲密无间。
宋不均给萧砚传音:“这琅琊王,当真胸襟似海!”
萧砚回应道:“是吗,那本侯是不是真的可以和王妃亲近亲近?”
宋不均嘴角抽了抽,回应道:“萧砚你疯了吗?”
“我发现你自从来到扬州,一天比一天膨胀!”
萧砚不到十九岁,就是正五品封疆大吏。
修为上文道、武道、仙道三修,而且修为惊人。
但是,琅琊王妃可是御赐给琅琊王的。
你再膨胀,也不能打琅琊王妃的主意啊!
萧砚神色如常,听着琅琊王说着夺蕴大比的事情。
“本王真是倒霉,首轮遇到了司徒府啊!”
“司徒府已经连续十年蝉联头名,扬州军一丝胜算也无。”
萧砚也得到了消息,一共十一方人马参加夺蕴大比。
除了八大都督军区之外,还有司徒府、绣衣台和禁卫军。
第一轮大比,禁卫军轮空。
由上一届的前五名,司徒府、幽州军、绣衣台、冀州军、并州军,分别在剩下五支队伍中抽取自己的对手。
绣衣台抽到的是雍州军,往前多次垫底的扬州军,则被最强的司徒府抽到。
难怪,琅琊王一副牙疼的表情。
萧砚感慨道:“扬州军的确运气不佳。”
琅琊王一声苦笑,“君侯,如果扬州军不排名最后,本王也是心怀慰藉了。”
王道子不客气道:“最后一名和倒数第二名没有区别,都只能开窍十人。”
琅琊王等了王道子一眼:“王兄,总是倒数第一,本王不要面子的吗?!”
这琅琊王,看起来真像是没有任何架子的贤王。
“他要与王司徒言说一番,让司徒府高手别出手太狠。”
“好让我们留下余力打次轮。”
王道子笑着说道:“好说,殿下放心便是了。”
这时,戴渊在后面说道:“君侯,你若加入扬州军,我们一定不会是最后一名!”
萧砚嫌弃道:“戴渊,不是本侯批评你,你实在不争气啊。”
“你若是长点本事,也不至于让殿下如此忧心。”
“你自己不反省反省,你我都是七品巅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我,我……”戴渊一脸苦涩。
你他娘的是镇世妖孽,文武双修,老子怎么和你比啊!
琅琊王接着道:“江南,毕竟不比北境。”
“成都王麾下冀州军、燕王麾下幽州军,连参比的预备武夫都是六品。”
“而我扬州军,最强的戴渊,是潜龙榜排名二百八十一名。”
萧砚转身,指了指戴渊:“好小子,二百多名也就罢了,还退步了两名。”
戴渊已然无语了。
他就不该开口跟萧砚说话。
琅琊王还在继续:“再说你们绣衣台,在北方各妖域都有镇妖府。”
“也就是说,所有妖域都有你们绣衣台的人。”
“你们参比的十个人中,只有两名七品巅峰,而且都是你这样的,能杀入潜龙榜前六十的。”
戴渊跟着抱怨道:“南北环境完全不一样,扬州军没什么优势。”
王道子笑着说道:“事实的确如此。”
“但是,北方积压的未开窍七品巅峰武夫也更多。”
“幽州、冀州都有六百人以上,而我们不过三五十人而已。”
“所以说,夺蕴大比总体来说还是公平的。”
宋不均感慨道:“这么多人的积压,浑天监的山河神蕴,每年只能供五百武夫开窍。”
“据说,今年形势更严峻,可能还不到四百人的份额。”
去年很不平凡。
原本只在北境爆发的妖乱,在江南大规模发生。
江南的香火愿力,因此而缩减明显。
说到愿力锐减,众人都是一脸忧色。
……
洛京。
金墉台前。
金墉台四周有宽阔的空间,可以安排上千人同时观战。
北侧,伫立着高大的七层恢宏建筑,浑天监。
东侧,则是浮在空中的三层宫殿,香火神女宫。
西侧,是早年修建的金墉殿。
金墉台这一片地带,原先叫做金墉城,是一座小城池。
金墉城最初是冷宫,后来成了关押犯罪宗室的囚牢。
天地重开,这一代被郭濮看中了,就不再是原来的用途了。
如今的金墉殿,各层都可以供宗室或者大族成员观战。
南侧不远处,便是汩汩流过的洛水。
一辆敞篷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
马车的侧方和后方,跟着十几辆马车,车窗中露出女子的脑袋。
官道两侧,还有不少衣着华贵的女子跟着。
这些女子手中拿着鲜花、果子,时不时地往车上掷去。
“卫郎,吃果子啊!”
“潘郎你好美啊!”
“卫郎,绣衣台的夺蕴演武是你带队吗?”
“潘郎,许久不见,你竟瘦了。”
……
敞篷马车上,卫玠和潘岳两人端坐其中,笑容和煦地向四方女子挥手。
女子们掷来的鲜花果蔬,被两人随意收起,递给身后的陈放。
陈放拿袖子遮着脸,怀里揣着果子和花卉。
老陈既尴尬,又无奈。
他和潘岳约好,要来金墉台接萧砚。
潘岳如今在洛京任职,两人是萧砚在洛京的旧识。
卫玠则是带着绣衣卫,来迎接各地绣衣司前往洛京的十名参比武夫。
这十名武夫,就包括萧砚。
不是所有外地武夫,在洛京都有故旧。
绣衣台武夫大多是寒素,另外九人在洛京完全没有熟人。
和两个美男子相比,一脸褶子的陈放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人。
“掷果潘郎”的传闻,由来已久了。
大乾上层风气相对开放,儒门也没发展出严苛的纲常理学。
数百莺莺燕燕的女子,从洛京一路跟了过来。
卫玠和潘岳两人,显然对此颇为受用。
潘岳笑着说道:“老陈,你要放开一点。”
“以后跟着卫大人办事,这都是小场面,不要太紧张。”
马车停在金墉台前,卫玠和潘岳两人潇洒地走下马车。
卫玠面向热情的女子们道:“诸位夫人、各位女郎,你们今日运气好。”
“本郎君近日修为精进,即将修成半步超凡!”
“今日,本郎君就要在这金墉台突破!”
听到这个消息,女人们欣喜若狂。
“卫郎终于要突破了!”
“上次突破,还是三年前呢!”
“卫郎是仙道修士,突破起来漫天祥云,我们有眼福啊!”
陈放拉了拉潘岳的袖子:“何为半步超凡?”
潘岳一副看傻子的神态,看着陈放。
“老陈啊,不是我说你。”
“小地方来的人,怎么就这么实在呢?”
“哪有什么半步超凡?”
“不过是将道宫放出来,再释放点魂力弄点光芒,制造出一点异象,不把这些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这些,都是彰显名声的手段啊。”
“哦,哦,哦!”陈放大悟。
他在绣衣台中主司人事履历,对于各体系的晋阶非常清楚。
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半步三品的说法。
所谓“半步三品”,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啊!
啧啧,大族郎君真是会玩啊!
潘岳又道:“今日,成都王麾下的陆云也要入洛京。”
“卫玠和陆云,一直在争大乾第一美男子之名。”
“卫兄这是豁出去了,要压陆云一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陈放连连点头。
陆机、陆云是人族三贤之一陆抗的儿子,两人都在冀州大都督成都王麾下。
浑天监。
九州阁中,萧砚等人陆续踏出传送阵。
这里不通往浑天监内部,沿着楼梯就能下到金墉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