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从巷子口退回来。
他靠着墙根,眼睛眯着,盯着大和旅馆那扇门。
街上乱成一锅粥。
日本警察跑来跑去,端着枪,把旭街两头都封了。
汽车一辆一辆开来,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官大。
陈峥在等。
等小野二郎出来。
那个穿和服的进去了,可他会出来的。
旅馆断了电,里头乱成一团,他不会待在里头等死。
他会出来,换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峥等着。
一盏茶的工夫。
又一盏茶的工夫。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日本警察把整条旭街围得水泄不通。
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晃得人眼晕。
陈峥靠在墙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终于,旅馆门口有了动静。
那两个黑西装先出来,站在门两边,手按在腰里,眼睛四处看。
然后,那个穿和服的走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跟旁边一个穿军装的说了几句话。
那穿军装的点点头,一招手。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两个黑西装拉开车门,站在旁边。
穿和服的往车那边走。
陈峥从墙根站起来。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走进街上的人群里。
人群挤挤挨挨的,都是看热闹的华人。
也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
陈峥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眼睛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小野二郎走到车门口,弯下腰,正要进去。
陈峥从人群里窜出去。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车跟前。
那两个黑西装的手刚摸到腰里的枪,他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
“砰!”
那人脑袋一歪,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车门上,软软地滑下去。
另一拳砸在另一个人的喉咙上。
“咔嚓!”
那人捂着喉咙,瞪着眼,往后倒。
陈峥的手往腰里一摸,枪到了手里。
小野二郎刚弯下腰,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他看见陈峥,看见那两个黑西装倒在地上,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就这一瞬,陈峥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陈峥扣扳机。
“嘭。”
小野二郎身子一缩,像一条蛇,从车门边滑出去,滑出去一丈多远。
陈峥再扣扳机。
“咔。”
空枪。
陈峥眉头一蹙,对方身上有古怪。
于是,他把枪往地上一扔,往前追。
可那帮日本警察已经反应过来了。
“砰!砰!砰!”
陈峥一矮身,往旁边一滚,滚到一辆汽车后头。
子弹打在车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从车后头探头,往小野二郎那边看。
小野二郎已经跑到街对面,站在一群日本警察后头。
他看着陈峥,脸上没有惊惶,反而露出一点笑。
那笑,阴阴的,冷冷的,不像是人的笑。
他用华语说。
“你有本事。可惜,杀不了我。”
他一挥手。
那群日本警察端着枪,往前逼过来。
陈峥缩回车后头。
他往四周看了看。
街上全是人,华人,日本人,挤成一团。
前头是日本警察,后头也是日本警察,左边是墙,右边是车。
他跑不了了。
他蹲在车后头,从怀里又掏出两把手枪。
这回他看了看枪膛。
有子弹。
他把枪握紧,等着。
日本警察越逼越近,枪口对着那辆车。
“出来!”
有人用日本话喊。
陈峥不动。
“出来!不出来就开枪了!”
陈峥还是不动。
“开枪!”
“砰!砰!砰!”
子弹像雨一样打过来,打在车上,打得铁皮到处飞。
陈峥缩成一团,躲在车轮后头。
子弹打光了,换子弹的间隙,他从车后头探出头,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两个日本警察倒下去。
剩下的日本警察慌了,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陈峥又缩回去。
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丁师在桥头等他。
可这离桥头还有两里地,中间全是日本警察。
正在这时候,街那头忽然乱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枪响。
陈峥探出头,往那边看。
一群人从巷子里冲出来。
领头的是丁师。
他手里端着一条长枪,一边跑一边开枪。
后头跟着一群人,有老屈头,有韩爷,有沈伯,有郭娘子。
还有大黄。
大黄手里也端着枪,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
“阿峥!阿峥!”
陈峥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来了?
不是让他们等着吗?
可没时间想了。
那群人冲过来,跟日本警察打成一团。
枪声,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陈峥从车后头站起来,端起枪,往前冲。
他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日本警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那帮日本警察慌了,乱了,往后跑。
陈峥冲过街,冲到小野二郎刚才站的地方。
可小野二郎不见了。
他往四周看,看见一条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
他追过去。
巷子窄,黑,两边是墙。
他追进去。
前头那个人影跑得快,可陈峥更快。
追了半条巷子,他追上了。
那个人影站住脚,转过身来。
是小野二郎。
他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陈峥跑过来。
脸上还是那副阴阴的笑,没有惊慌。
陈峥跑到他跟前,站住脚。
两个人隔着两丈远,对视着。
小野二郎开口。
“你叫什么?”
陈峥不说话。
小野二郎说:“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要死了。”
他伸出手,往自己脸上一抹。
那张脸变了。
变得不像人脸。
皮肤变成青灰色,眼睛变成竖瞳,嘴里长出獠牙。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从坟地里冒出来的阴风。
陈峥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浊邪灵瞳开了。
他看见小野二郎身上,缠着一层黑气。
那黑气在身上游走,钻进七窍,又从毛孔里钻出来。
陈峥说:“你不是人。”
小野二郎笑了。
那笑声,也不像人笑,像夜猫子叫,阴恻恻的。
“我是人。也不是人。”
“你身上也有东西。我看见了。”
他盯着陈峥。
“龙煞罡气。你杀过龙?”
陈峥没说话。
小野二郎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得出来。”
说着,吸了吸鼻子。
“龙的血,腥得很。你杀过不止一条。”
陈峥说:“你是什么东西?”
小野二郎又笑了。
“我?我是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像无数条蛇,往四面八方窜。
陈峥看着他。
“神?”
小野二郎说:“对,神。你们华人拜的神,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什么叫外道吗?”
陈峥不说话。
小野二郎说:“外道,就是外面来的道。不是这个世界的道。”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个世界的道,太小了,太弱了。练一辈子,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可外道不一样。外道大,大得你想象不到。”
他伸出手,那手已经变了,变得青灰,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
“我拜了外道的神,神给了我力量。”
手一握,响起一声爆响。
“这股力量,你们这些练国术的,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陈峥看着他。
“所以你杀华人?”
小野二郎说:“杀华人怎么了?你们华人,本来就是蝼蚁。杀几只蝼蚁,算什么?”
他咧嘴笑了,满嘴的牙,变得又尖又长。
“特别是你这种练国术的。杀了,神喜欢。”
陈峥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
小野二郎说:“明白什么?”
陈峥说:“明白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把枪往腰里一插,往前走了一步。
小野二郎看着他。
“你不用枪?”
陈峥说:“不用。”
小野二郎说:“你想跟我动手?”
陈峥说:“嗯。”
小野二郎笑了。
那笑,阴恻恻的,带着讥讽。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练国术的?”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个。都是你们说的宗师。”
他看着陈峥。
“他们死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打过我。结果呢?”
他的手一握。
“跟捏死蚂蚁一样。”
陈峥说:“那是他们。不是我。”
小野二郎的笑收了。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你狂。”
陈峥没说话。
小野二郎说:“狂的人,死得快。”
他一挥手。
巷子里忽然多了几个人。
从墙上跳下来的,从地上冒出来的,从黑影里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