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拳法。”
大黄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山本一郎一招手。
又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这个比刚才那个高一些,瘦一些,可眼神更阴。
他走到院子中间,也不鞠躬,直接摆开架子。
大黄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点点头。
大黄转回去,也摆开架子。
这回,那日本人没有急着出手。
他围着大黄转圈子,一步一步,慢慢转。
大黄跟着他转,两脚不丁不八,盯着他浑身上下。
转了三四圈,那日本人忽然往前一探身,一腿踢过来。
这一腿,又快又低,踢的是大黄的小腿骨。
大黄往后一撤,躲开了。
那日本人腿一收,另一腿又踢过来。
连环腿。
一脚接一脚,踢得又快又密。
沙子被他踢得飞起来,迷眼睛。
大黄往后退,再往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出那个圈子。
那几个日本人脸上,露出笑意。
可就在这时候,大黄忽然不退了。
他往旁边一闪,让过一腿,同时一拳砸在那日本人膝盖外侧。
这一拳,砸得刁钻。
那日本人腿正踢到一半,重心不稳,被这一拳砸得往旁边一歪。
大黄趁他歪的时候,往前一跨步,一肘撞在他胸口。
嘭!
那日本人仰面朝天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沙地上。
院子里的日本人,笑意没了。
山本一郎还是那副表情。
“好眼力。”
大黄喘着气,退后一步。
第三个走出来。
第四个。
第五个。
大黄一个一个打过去。
有的撑得久些,有的撑得短些。
可没有一个,能把他打出那个圈子。
打到第六个的时候,大黄的胳膊开始抖了。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腿也抖了。
打到第八个,他脸上汗如雨下,喘得像拉风箱。
可他还是站着。
第八个日本人,被他一个过肩摔,摔出圈子外头。
院子里彻底静了。
那十几个日本人,脸上什么颜色都有,白的,青的,红的。
可没有一个说话。
山本一郎看着大黄,慢慢点了点头。
转而,看了一眼老屈头。
“屈师傅,您这徒弟,教得好。”
老屈头笑了笑。
“馆主客气了。”
山本一郎说:“打了八场,赢了八场。我这些徒弟,确实不是对手。”
“不过……”
“小兄弟,你还能打吗?”
大黄喘着气,没说话。
他当然不能打了。
胳膊抖得像筛糠,腿软得像面条,能站着,已经是硬撑。
山本一郎笑了笑。
那笑容,跟他之前那些笑容不一样。
之前的是客气。
“我这些徒弟,打不过你。那是他们学艺不精。”
他往前走了两步。
“可我这个做师傅的,总得替他们找回点面子。”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黄。
“小兄弟,你歇一会儿。歇好了,咱俩打一场。”
大黄脸色变了。
老屈头往前走了一步。
“山本馆主,这不合规矩吧?”
山本一郎看着他。
“屈师傅,什么规矩?”
老屈头说:“打了八场,是徒弟对徒弟。
你要出手,那就是师傅对徒弟。赢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山本一郎笑了。
“屈师傅,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收了笑。
“我是武馆馆主,他们是我徒弟。徒弟输了,师傅出面,天经地义。”
“你们华人,不是最讲究这个吗?师傅替徒弟出头,天经地义。”
“屈师傅,要不您替他打?”
老屈头没说话。
山本一郎看着他沉默,又笑了笑。
“屈师傅,您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他转向大黄。
“小兄弟,歇够了没有?歇够了,咱们就开始。”
大黄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可这一步,他必须走。
他是土生土长的华夏人,绝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认怂。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大黄回头。
陈峥站在他身后。
“我来。”
陈峥说。
声音平平常常。
可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退。
可就是退了。
山本一郎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精光,闪了闪。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
从进门开始,这人就没说过话,也没动过。
就站在那儿,看着。
可山本一郎练了几十年武,眼睛毒。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简单。
那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一头老虎,趴在那儿打盹。
你看着它趴着,可你知道,它要是站起来,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这位是……”
山本一郎问。
老屈头说:“我徒弟的兄弟。”
山本一郎点点头。
“好。那就领教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开架子。
柔道的架子。
可又不太一样。
两腿分开,微微下蹲,双手前伸。
可那双眼睛,盯着陈峥,一眨不眨。
陈峥站在那儿,没摆架子。
就那么站着。
双手自然下垂,两脚与肩同宽。
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山本一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一窜。
这一窜,又快又猛,像一头扑食的豹子。
双手伸出去,抓陈峥的衣襟。
陈峥动了。
动的幅度很小。
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
山本一郎的双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落了空。
山本一郎一抓不中,立刻变招。
双手往回一收,同时一腿扫过去。
这一腿,扫的是陈峥的小腿。
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陈峥抬了抬脚。
就抬了那么一寸。
山本一郎的腿,从他脚底扫过去,又落了空。
山本一郎两招不中,脸色变了。
他往后一退,重新打量陈峥。
陈峥还是站在那儿,跟刚才一模一样。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又扑上去。
他用上了柔道里的摔法。
双手抱住陈峥的腰,想把他摔倒。
可他的手刚碰到陈峥的腰,就觉得不对。
那腰,像是一根铁柱子。
抱不动。
他使劲,再使劲,脸憋得通红,那腰纹丝不动。
陈峥低头看着他。
“抱够了没有?”
山本一郎一愣。
陈峥一抖。
就一抖。
山本一郎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
蹬蹬蹬!
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全愣住了。
山本一郎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爬起来之后,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变了。
恐惧。
他练了几十年柔道,在日本人里也是高手。
可在刚才那一抖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
陈峥看着他。
“还打吗?”
山本一郎没说话。
他当然想说不打了。
可他不敢说。
他身后那十几个徒弟看着呢。
他要是不打了,这武馆的名声,就完了。
他咬了咬牙。
“打。”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竹剑。
竹剑是练剑道用的,一米来长,拇指粗细,硬得跟木棍一样。
他双手握着竹剑,摆开剑道的架子。
是的,他不敢近了。
他知道近身不是对手。
他想用竹剑,拉开距离。
陈峥看着他手里的竹剑。
“想用这个?”
山本一郎没说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剑劈下来。
剑道里的劈砍,又快又狠。
陈峥伸手。
一把抓住竹剑。
山本一郎愣住了。
他双手握着竹剑,使劲往后抽。
抽不动。
那竹剑,像是长在陈峥手里。
陈峥看着他。
“这个,没用。”
他一使劲。
咔嚓!
竹剑断成两截。
山本一郎握着半截竹剑,往后退了两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汗水往下滚。
陈峥把手里那半截竹剑扔在地上。
“还打吗?”
山本一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峥看着他。
“你不打了,那该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山本一郎又往后退了一步。
陈峥再走一步。
山本一郎再退。
退了三步,退到墙根,退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陈峥走过来。
陈峥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刚才那八个,为什么输吗?”
山本一郎没说话。
陈峥说:“不是因为他们本事不行。是因为他们心里头,没有怕。”
他看着山本一郎的眼睛。
“你心里头,有怕。”
山本一郎的脸色,更白了。
陈峥说:“你怕输。怕丢脸。怕在徒弟面前抬不起头。”
“你越怕,就越输。”
山本一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峥没让他说。
他伸手。
一巴掌扇在山本一郎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扇得山本一郎原地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捂着脸,半天爬不起来。
方才,他想要躲,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躲不开。
就像四面八方,全是巴掌一样。
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没有一个敢动。
陈峥看着趴在地上的山本一郎。
“这一巴掌,是替那些华工打的。”
他又是一巴掌。
啪!
山本一郎趴在地上,嘴角流血。
“这一巴掌,是替刘三爷打的。”
啪!
“这一巴掌,是替大黄胳膊上那道疤打的。”
第四巴掌。
啪!
“这一巴掌,是替那些被你们欺负的华人打的。”
山本一郎趴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满嘴是血。
陈峥看着他。
“你记住,这个土地上的人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转身往外走。
老屈头和大黄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陈峥站住脚。
他回过头,看着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
“你们想报仇,我随时恭候。”
说完,他走出院子。
三个人顺着旭街,往回走。
走了好一会儿,大黄才开口。
“阿峥……”
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陈峥看着他。
大黄说:“你刚才那几下,我都没看清。那日本人,怎么就趴下了?”
陈峥说:“他心乱了。心乱了,手就乱。手乱了,什么都使不出来。”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阿峥,我懂了。打架,不光打的是本事,打的也是心。”
陈峥说:“对。”
大黄说:“那我刚才那八场,是不是也打了他们的心?”
陈峥说:“你打了他们的脸。他们的心,是山本一郎打的。”
大黄想了想,咧嘴笑了。
“阿峥,你这比方,打得真好。”
老屈头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桥头,他站住脚,回头看了看那座大院子。
“阿峥,今天这事儿,怕是没完。”
陈峥说:“我知道。”
老屈头说:“日本人,讲究的是面子。
你今天把他们的面子撕了,他们肯定会找回来。”
陈峥说:“让他们来。”
老屈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个人过了桥,回了老城区。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那么过。
陈峥天天在院子里练拳,大黄天天来学。
学了一个月,大黄觉得自己又长进了不少。
以前看人,看的是脸。
现在看人,看的是魂。
谁的魂稳,谁的魂飘,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问陈峥,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陈峥说:“眼力到了,自然能看见。”
大黄说:“那我能看见自己的魂吗?”
陈峥说:“能。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自己的魂,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大黄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明白。
这日,韩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烟袋点上,吸了好几口,才开口。
“阿峥,出事了。”
陈峥正在院子里练拳,收了势,看着他。
韩爷说:“那个山本一郎,死了。”
陈峥没说话。
韩爷说:“死在武馆里。被人打死的。”
陈峥说:“谁打的?”
韩爷说:“日本人自己打的。”
他吸了口烟。
“说是关东军派来的人。说他丢了日本人的脸,要他以死谢罪。”
“山本一郎不肯,那些人就动了手。打死了,尸体扔在海河里。”
陈峥听完,没说话。
韩爷说:“阿峥,这事儿,你惹上麻烦了。”
陈峥说:“什么麻烦?”
韩爷说:“山本一郎死了,那是他该死。可打死他的人,不会放过你。”
他看着陈峥。
“你是让山本一郎丢脸的人。
那些人,要是不把你也弄死,他们在日本人里头,也抬不起头。”
陈峥说:“让他们来。”
韩爷说:“他们不是山本一郎。他们是关东军的人,手里有枪。”
陈峥道:“无妨,那也得来。”
韩爷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他把烟袋锅磕了磕,站起来。
“阿峥,你自己小心。”
陈峥点点头。
韩爷转身进屋之后,陈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来了。
三个穿灰布长衫的,站在巷口,等着陈峥。
陈峥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站住脚。
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副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看见陈峥,拱了拱手。
“陈师傅,久仰。”
陈峥看着他。
那人说:“在下姓周,津门特务机关的人。”
陈峥说:“日本人的特务机关?”
那人笑了笑。
“陈师傅误会了。是咱们自己人的特务机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
陈峥接过来,看了看。
上头的字,他认得一些。
蓝衣社,津门站,周济民。
他把小本子还回去。
“找我什么事?”
周济民说:“陈师傅,借一步说话。”
三个人带着陈峥,进了巷子旁边一个小茶馆。
茶馆里没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四个人在角落里坐下。
周济民要了一壶茶,等茶上来,给陈峥倒了一杯。
“陈师傅,您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陈峥没说话。
周济民说:“您打了山本一郎,替咱们出了口气。这事儿,在津门传开了。”
他看着陈峥。
“可您知道吗?山本一郎死后,关东军那边,已经派人来了。
他们要您的命。”
陈峥说:“我知道。”
周济民说:“您有本事,不怕他们。可您有师父,有朋友,有长辈。他们呢?”
陈峥看着他。
周济民说:“日本人做事,不讲规矩。他们要杀您,杀不了,就会杀您身边的人。”
“老屈头,韩爷,沈伯,丁师傅,郭娘子,还有那个叫大黄的小子。”
他一个一个数着。
“这些人,您能护得住吗?”
陈峥似笑非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济民说:“加入我们。”
陈峥说:“蓝衣社?”
周济民说:“对。”
他看着陈峥。
“陈师傅,您是个人才。
这一身功夫,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您要是加入我们,能做的事,太多了。”
“杀日本人,炸军火库,搞情报,您想干什么都行。”
陈峥说:“我要是说不呢?”
周济民笑了笑。
“您说不,我也不勉强。可您身边的人,就得自己护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师傅,您考虑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听您回话。”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而陈峥回到学堂,他把这事儿跟韩爷说了。
韩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峥,这事儿,你得自己想清楚。”
他说,“蓝衣社那些人,我打过几回交道。
不是坏人,可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干的事,都是掉脑袋的。
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一点残红。
“我没想进去。”
韩爷说:“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陈峥说:“实话实说。”
韩爷点点头,没再问。
三天后,周济民果然又来了。
他们站在巷口,等着陈峥出来。
陈峥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周济民笑了笑:“陈师傅,想好了?”
陈峥说:“想好了。”
周济民说:“那您的答复是?”
陈峥说:“不去。”
周济民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陈师傅,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陈峥说:“我有自己的事。”
周济民说:“什么事?练拳?教徒弟?这些事,加入我们一样能做。
而且能做更大的事。”
陈峥看着他。
“你那些事,是杀人的事。我杀过人,也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我不想为了杀人活着。”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您这话,我没法接。可我得告诉您,日本人那边,已经派人来了。
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叫小野二郎。
这个人,在东北杀过不少人。他来了,您身边的人,怕是不得安生。”
陈峥说:“让他们来。”
周济民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师傅,我知道您有本事。可您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人家有枪。
您能躲子弹,老屈头他们能躲吗?”
陈峥说:“他们也能。”
周济民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峥,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陈师傅,您这话……”
陈峥没解释。
周济民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师傅,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可我还是得说,您不加入我们,我们护不了您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