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说:“不用你们护。”
周济民点点头。
“好。那我不勉强。可陈师傅,我留一句话。
哪天您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在法租界三十七号,门口挂着一块济民诊所的牌子。”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陈峥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远。
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灰白的光。
他往回走。
院子里,老屈头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走了?”
陈峥点点头。
老屈头说:“没为难你?”
陈峥说:“没有。”
老屈头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姓周的,说的是实话。日本人那边,确实来人了。
我今儿个在街上听人说,租界里来了个日本大官,带着一帮人,住在大和旅馆。”
陈峥在他身边蹲下,帮他择菜。
老屈头看了他一眼。
“阿峥,你打算怎么办?”
陈峥说:“先看看情况。”
老屈头说:“你想等着他们来?”
陈峥说:“嗯。”
老屈头没再说话。
菜择完了,他站起身,端着筐进了灶房。
灶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
大黄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阿峥!阿峥!出事了!”
陈峥站起来。
大黄跑到他跟前,脸涨得通红。
“海河边上,又捞上来几个!这回是咱们老城区的人!
开杂货铺的老王头,还有他儿子!”
陈峥看着他。
大黄说:“老王头昨儿个去租界进货,今儿个就漂回来了。
他儿子才十四,跟着去的,也一块儿……”
他说不下去了。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走。”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海河边走。
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走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
有人举着火把,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那些人脸上。
陈峥挤进去。
河滩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半大小子。
都泡得发涨,脸肿得认不出模样。
老的那个,手上还绑着绳子,勒进肉里,泡得发白。
小的那个,头上有个洞。
边上站着一个婆娘,披头散发的,趴在尸首上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昨儿个去租界进货,就再没回来……”
“听说是日本人抓的,说他是探子……”
“放他娘的屁!老王头在这地界儿开了二十年杂货铺,谁不认识?探个什么探?”
“日本人要抓人,还用得着理由?”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具尸首。
老的那个,他见过。
在巷口那家杂货铺里,给丁师和韩爷买过几回烟。
人瘦瘦的,不爱说话,可每次找钱都找得清清楚楚。
小的那个,他也见过。
在街上跑着玩,跟大黄说过话。
现在躺在这儿,泡得发涨,没人认领。
那个婆娘哭得晕过去,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架走了。
警察来了,看了看,说是淹死的,拉走。
又是淹死的。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具尸首被卷进草席,抬上板车。
人群慢慢散了。
大黄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陈峥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站住脚。
巷口那家杂货铺,门关着。
门上挂着一块板,板上写着几个字。
今日休息。
陈峥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学堂,韩爷他们几个都在正屋里坐着。
桌上摆着饭菜,没人动。
看见陈峥进来,韩爷抬起头。
“听说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老王头我认识。老实人,一辈子没得罪过人。
他儿子才十四,刚上中学。”
陈峥在桌边坐下。
沈伯说:“阿峥,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峥说:“日本人干的。”
沈伯说:“我知道是日本人干的。我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峥没说话。
丁师开口。
“那姓周的,说的是实话。
日本人不敢直接动咱们,就动老百姓。老王头是替咱们死的。”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郭娘子说:“不能算了,怎么着?打过去?
杀几个日本人?杀了之后呢?他们再杀十个老百姓?”
屋里安静下来。
韩爷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郭娘子说得对。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
可要是不打不杀,更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着陈峥。
“阿峥,这事儿,得你想办法。”
陈峥说:“我想想。”
那一夜,陈峥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活得太久,没意思了。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看着这世上,一天一天变。
变得不认识,变得不喜欢。
活着,有啥意思?
可他不想死。
也不想看着身边的人死。
老王头死了,他儿子死了。
他们不是他身边的人,可他们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有婆娘,有孩子,有铺子,有日子。
他们死了,就因为他打了山本一郎。
因为他打了山本一郎,日本人要报复。
报复不了他,就报复老百姓。
周济民说得对。
他能挡子弹,老屈头他们也能挡子弹。
可老百姓不能。
那些开杂货铺的,拉洋车的,卖菜的,剃头的,他们不能。
他们只能等死。
陈峥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烧了一锅水,洗了把脸。
老屈头起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陈峥点点头。
老屈头说:“想了一夜,想出什么了?”
陈峥说:“想出一件事。”
老屈头说:“什么事?”
陈峥说:“我要杀了那个小野二郎。”
老屈头看着他,没说话。
陈峥说:“杀了他,日本人的报复就不会停。
可要是不杀他,老百姓还得死。”
老屈头说:“杀了他,日本人会派别人来。”
陈峥说:“那就再杀。”
老屈头沉默了一会儿。
“阿峥,你想好了?”
陈峥说:“想好了。”
老屈头点点头。
“好。我跟你去。”
陈峥说:“不用。我一个人快。”
老屈头说:“你一个人,杀了人之后呢?怎么出来?”
陈峥没说话。
老屈头说:“我知道你能打。
可租界里,到处都是日本警察。你杀了人,能跑出来?”
陈峥说:“能。”
老屈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那你小心。”
陈峥出了灶房,走进正屋。
韩爷他们几个都起来了,坐在桌边。
陈峥站在门口。
“我要去杀了那个小野二郎。”
韩爷看着他,没说话。
沈伯说:“阿峥,你想好了?”
陈峥点点头。
丁师说:“我跟你去。我不动手,就在外头接应你。”
陈峥想了想,点点头。
陈峥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韩爷磕了磕烟袋锅,没抬头。
“那批货还在。”
陈峥看着他。
韩爷说:“埋在老城隍庙后头那口枯井里,用油布包着,几年间坏不了。”
丁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我还当那批货早让你倒腾出去了。”
韩爷说:“倒腾什么?
那会儿是防着保龙一族闹事,存下的家底。后来事态平了,就没动。”
他看了陈峥一眼。
“阿峥,你那会儿弄这批货,花了多少心思,我清楚。现在要用,是你该得的。”
陈峥点点头。
“我去取。”
大黄站起来。
“阿峥,我也去。”
陈峥看着他。
大黄说:“我不进租界。我就在外头,给你们望风。”
陈峥想了想,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门,天还没亮透。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老城隍庙在城区边上,挨着老城墙。
庙早就荒了,香火断了二十来年,只剩几间破屋,还有后头一片野林子。
枯井在林子里头,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头压着一堆烂木头。
三个人把烂木头搬开,掀了石板。
井不深,三丈来深,底下干涸了,长满野草。
大黄腰里系上绳子,顺下去。
过了一会儿,底下喊了一声。
陈峥和丁师把他拉上来。
大黄浑身是土,脸花了,可眼睛亮得很。
“都在!油布好好的,一点没潮!”
三个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吊上来。
丁师拿起一把手枪,拉开枪栓看了看,又合上。
“好货。韩爷存东西,我放心。”
陈峥挑了两把手枪,揣在怀里,又拿了四条长枪,两箱子弹。
剩下的,原样包好,放回井里,盖上石板,压上烂木头。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丁师忽然开口。
“阿峥,你打算怎么进去?”
陈峥说:“正门进不去。翻墙。”
丁师说:“大和旅馆我去过一回。围墙一丈多高,顶上拉着电网。”
陈峥说:“电网有法子。”
丁师说:“什么法子?”
陈峥说:“剪了。”
丁师看了他一眼。
“那电网通着电。你剪了,灯就灭,人家就知道有人进来了。”
陈峥说:“先断总闸。”
丁师点点头。
“旅馆的电闸在地下室。地下室有人守着。”
陈峥说:“我去断。”
丁师说:“你断了电,人家就知道有人要动手。小野二郎会跑。”
陈峥说:“他跑不了。”
丁师看着他。
“你有把握?”
陈峥说:“有。”
丁师不再问。
三个人回了学堂,把枪藏好。
韩爷他们几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点点头,没问什么。
老屈头从灶房里探出头。
“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吃完饭,陈峥把碗一推,站起来。
“我去一趟租界。”
丁师也站起来。
大黄想跟着,陈峥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大黄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日租界走。
走到万国桥头,日本警察拦住他们。
陈峥掏出良民证,递过去。
日本警察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和丁师,摆摆手。
过了桥,进了日租界。
正是晌午,街上人多。
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咯噔咯噔地走。
穿长衫的中国买卖人,点头哈腰地跟日本人说话。
穿黑制服的日本警察,挎着枪,在街上晃悠。
丁师走在陈峥身边,眼睛看着两边。
“大和旅馆在旭街中段,挨着海光寺。
门口有日本兵把守,进出都要查证件。”
陈峥点点头。
两个人顺着旭街走,走到中段,远远看见一座五层楼的大洋房。
洋房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端着枪。
楼上飘着一面太阳旗。
陈峥站住脚,看着那座楼。
丁师说:“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那边是日侨的住宅区。围墙在巷子里头。”
两个人绕到后头。
巷子窄,只能过两个人。
两边是墙,一边是大和旅馆的围墙,一边是日侨住宅的后墙。
围墙一丈多高,顶上拉着两道铁丝网。
丁师抬头看了看。
“电网。”
陈峥看着那两道铁丝网。
网上有锈,可隔不远就有一个瓷瓶,通着电线。
丁师说:“电闸在地下室。从正门进去,下楼梯,往左拐,到头就是。”
陈峥说:“您进去过?”
丁师说:“前年,有个日本商人请老屈头吃饭,就在大和旅馆。”
陈峥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头,日本警察又拦住他们,看了良民证,放行。
过了桥,回到老城区,丁师说:“今晚上动手?”
陈峥说:“嗯。”
丁师说:“我跟你去。”
陈峥说:“您接应。”
丁师说:“你一个人,断了电闸,再杀人,再出来,来得及?”
陈峥说:“来得及。”
两个人回了学堂,天已经擦黑了。
老屈头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们回来,探出头。
“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陈峥吃得很慢。
一碗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吃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走了。”
韩爷点点头。
沈伯说:“小心。”
丁师站起来。
“我送你到桥头。”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日租界走。
天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照出一圈一圈的光。
走到万国桥头,丁师站住脚。
“阿峥。”
陈峥看着他。
丁师说:“我在桥这头等你。天亮之前,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陈峥点点头。
他过了桥,走进日租界。
租界里的路灯比老城区多,也亮。
街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的。
陈峥顺着旭街走,像个散步的人。
走到大和旅馆门口,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旅馆门口的时候,他瞟了一眼。
门口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得笔直。
门里头的厅里,灯火通明,有人走动。
他继续走,走到巷子口,拐进去。
巷子里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照不到这边。
他贴着墙根走,走到围墙下头。
抬头看,那两道铁丝网黑黢黢的,看不清瓷瓶。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剪刀,铜柄的,口子磨得飞快。
一根绳子,丈把长,头上拴着一个铁钩子。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一跃。
双手扒住墙头,身子一翻,骑在墙上。
那两道铁丝网离他不到一尺,他伸出手,用罡气包裹住剪刀,夹住一根电线。
“咔。”
电线断了。
他又夹住另一根。
“咔。”
两根电线都断了,铁丝网没了电。
他用绳子套住铁丝网,往两边拉开,拉开一个能钻过去的缝。
然后,他跳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有几棵树,黑黢黢的。
旅馆的后门就在前头,两扇木门,关着。
他走到后门口,推了推。
门从里头闩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门缝,拨了几下。
“咔哒。”
门闩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是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向上和下。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黑,没有灯。
他走得很慢,脚下无声。
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也是黑漆漆的。
他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左拐。
前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走过去。
里头有人说话。
又推了推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里头是一间小屋,亮着电灯。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日本兵的制服,枪放在桌上。
两个人说着话,抽着烟,烟雾缭绕。
屋里头,有一排铁柜子,上头有几个大闸刀。
电闸。
陈峥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那两个人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陈峥,他们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陈峥已经到他们跟前了。
左手一把按住一个人的脑袋,往墙上撞。
“咚!”
那人的脑袋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去。
右手并指如刀,戳在另一个人的喉咙上。
“咔嚓。”
那人捂着喉咙,瞪着眼,倒下去,不出声了。
两个人,前后不到三秒钟。
陈峥走到那排铁柜子前头,看着那几个大闸刀。
一共六个。
他伸手,一个一个扳下来。
“咔哒。”
“咔哒。”
“咔哒。”
六个闸刀全扳下来,电灯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洋火,划着,看了看那两个人。
全死了。
他灭了洋火,走出小屋,顺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他往上走。
走上楼梯,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他走到围墙下头,绳子还在那儿挂着。
他抓住绳子,三下两下,翻上墙头。
从墙头往外看,巷子里还是黑的,没人。
他钻过铁丝网,顺绳子溜下去,落在巷子里。
然后,他贴着墙根,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子口,往外看。
旭街上,乱起来了。
大和旅馆门口,那两个日本兵不见了。
楼里头,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拿着手电筒到处照。
陈峥从怀里掏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揣回去。
他靠着墙根,等着。
等了一会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日本警察跑来了,端着枪,在大和旅馆门口列队。
又过了一会儿,几辆汽车开过来,车灯刺眼。
车上下来一些人,穿着西装,也穿着军装,匆匆忙忙往旅馆里走。
陈峥看着那些人。
他在找小野二郎。
可那些人里头,没有像的。
他又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旅馆门口又开来一辆车。
车停下,下来三个人。
前头两个,穿着黑西装,腰里鼓鼓囊囊,是枪。
后头一个,个子不高,穿着灰色和服,头上戴着一顶礼帽。
那三个人往旅馆里走。
走到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的站住了,四下看了看。
那个穿和服的,走进门里头去。
陈峥的眼睛,盯着那个穿和服的背影。
他没见过小野二郎,可他见过照片。
周济民给他看过一张。
照片上的人,个子不高,瘦长脸,留着仁丹胡,眼睛小,可精光闪闪。
刚才那个人,个子不高,瘦长脸,有胡子。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