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调查科,从津门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西京。
走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说了。
只说一件事。
走的第二年,我没去看你。
我不敢去。
我怕看见你躺着,怕看见你瘦了,怕看见你闭着眼的样子。
我更怕的是,你突然睁开眼,看着我。
我不知道那时候该跟你说什么。
说我要走了?
说我得去执行任务?
说我没法子?
说什么都像借口。
后来我想,也许我不去看你,你就不会醒。
你就那么一直睡着,睡着,等有一天我回来,你还在那儿。
可你没等。
你醒了,去了关外,去了西京,做了大事。
我听说了。
少帅抓人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兵谏,有人说是造反,有人说是为了抗日。
说什么的都有。
我知道你在里头。
我不问你怎么做的,也不问为什么。
我只知道,你做的是你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陈峥,我欠你一个解释。
那年我走的时候,上头来的是加急电报。
说武汉那边出了事,急需人手,让我三天内动身。
三天。
我想去看你,可我去了又能怎样?
跟你说我要走了?跟你说等我回来?跟你说别忘了我?
我说不出口。
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走了。
可我又不能不走。
调查科的事,你知道的。
有些人,总得有人对付。
日本人。
他们在东北占了那么大的地盘,杀了那么多的人,抢了那么多的东西。
他们还要往南打,往西打,往整个华夏打。
谁挡?
总得有人挡。
我干的就是这个活。
挡在他们前头,查他们的事,破他们的局,杀他们的人。
我不后悔。
可我欠你一个解释。
陈峥,你要是回来了,看到这封信,不用给我回。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收到。
我就想说,我还活着。
还想说,我想你。
红鲤”
陈峥看完信。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挪。
大黄蹲在灶口,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炕慢慢热起来。
大黄抬起头。
“阿峥,信里说啥了?”
陈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说她活着。”
大黄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阿峥,她没说啥时候回来?”
陈峥摇摇头。
大黄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也是。她那活,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他想了想。
“阿峥,你要去找她不?”
陈峥说:“不去。”
大黄说:“为啥?”
陈峥说:“她有事做。我也有事做。”
大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炕热了。你歇着吧。我去帮屈爷收拾碗筷。”
他往外走。
陈峥在炕沿上坐下。
炕热了,热气从草席底下透上来,烘着腿。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
院子里,老屈头在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韩爷他们几个,坐在正屋门口晒太阳。
丁师靠在墙上,闭着眼。
沈伯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郭娘子在院子里转悠,看那些缸里种的菜。
一切跟走的时候一样。
陈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纸薄薄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边角的硬。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陈峥抬起头。
老屈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刚熬好的姜糖水,热气腾腾的。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桌上。
“喝了吧。去去寒。”
陈峥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的辣,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
老屈头在炕沿上坐下,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着。
“阿峥,红鲤那丫头,我见过几回。”
陈峥看着他。
老屈头说:“第一回,是你昏迷那年。
天天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坐一上午,有时候坐一下午。
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后来她走了。
临走那天,她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喊她进来,她摇摇头,说,屈爷,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他。
我说,你不进去看看他?
她说,不看了。看了走不动。
然后就走了。”
他吸了一口烟。
“第二回,是你离开的第二年冬天。
下大雪那天。
她来了,还是站在门口。
我喊她进来,她进来了。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间房。
然后问我,他回来没有?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说,屈爷,我走了。
我说,你等等,喝碗热茶再走。
她摇摇头,说,不喝了。路上还有事。”
老屈头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歇着吧。晚上给你炖鸡。”
说完,他端着空碗,走出去了。
院子里,大黄蹲在墙角,跟郭娘子说着什么。
郭娘子指指那些菜,大黄点点头,咧嘴笑着。
正屋门口,韩爷掏出烟袋,又装了一锅。
丁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沈伯翻了一页书。
一切都是寻常的。
可陈峥知道,这寻常,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南疆那些天坑,那些影子,那些几千年几万年不死的东西。
它们活那么久,图什么?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看着这世上,一天一天变。
变得不认识,变得不喜欢。
活着,有啥意思?
可人不是影子。
人能死,也能活。
思忖间。
陈峥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炕桌上的姜糖水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
时间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
陈峥回来的第三天,津门出了件事。
大清早,大黄跑进院子,脸涨得通红,喘着气。
“阿峥!阿峥!外头出事了!”
陈峥正在院子里练拳。
一趟形意打完,收住势,看着他。
大黄说:“海河边上,捞上来几具尸首。”
陈峥没说话。
大黄说:“是华工的尸首。从塘沽那边漂过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
“听人说,是日本人开的公司,招华工去东北干活。
干完了,不给钱,把人弄死,扔海里。”
“有人说,那公司就是日本关东军开的。
招人去当劳工,干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饭,病了就扔,死了就扔。”
“海河边上的人,捞上来五六个。
有的手被绑着,有的头上有个洞,有的身上有伤。”
“警察署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是淹死的,拉走了。”
“可谁信呢?”
陈峥听完,拿过搭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韩爷从正屋里走出来。
“大黄,你说那公司,叫什么名?”
大黄想了想。
“好像叫……大东公司?对,大东公司。在日租界那边,有个门脸儿。”
韩爷点点头。
“听说过。关东军开的,专门招华工去东北。
招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去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沈伯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捧着本书。
“老韩,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韩爷没答话。
他看着陈峥。
陈峥把布巾搭回墙上。
“去看看。”
大黄领路,三个人出了巷子,顺着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条河。
海河。
河水灰蒙蒙的,流得慢,像是一锅煮开的浆糊。
河边上站着不少人。
穿短打的苦力。
穿长衫的买卖人。
挎着篮子的婆娘。
光着脚丫的小孩。
都伸着脖子往河里看。
陈峥挤进去。
河滩上,湿泥里,躺着几具尸首。
四个。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男的穿着破烂的棉袄,女的穿着灰布褂子,都泡得发涨,脸肿得看不清模样。
一个男的,手还绑着,绳子勒进肉里,泡得发白。
另外一个女的,头上有个洞,黑洞洞的,像是被什么砸的。
边上站着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叼着烟卷,指指点点。
一个胖警察,像是头儿,正跟一个穿长衫的说话。
“这都第五拨了。上个月捞了三回,这个月又捞。没完没了。”
穿长衫的说:“警察先生,这事儿,到底咋回事?”
胖警察吐了口烟。
“咋回事?日本人招华工,招去干活。干完了,不想给钱,弄死扔海里。海河连着海,潮水一涨,就漂进来了。”
穿长衫的说:“那你们不管?”
胖警察看了他一眼。
“管?怎么管?人家在日租界,有领事裁判权。咱们的人进去抓人?那是找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再说了,那些华工,都是签了契约的。
白纸黑字,自愿去的。
日本人说,他们是病死的,是淹死的,是意外。你有什么办法?”
穿长衫的不说话了。
边上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狗日的日本人!”
又有人跟着骂。
骂声越来越大。
胖警察瞪了一眼。
“骂什么骂?有本事找日本人骂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骂声小了些。
可还有人低声骂。
陈峥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尸首。
四个。
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都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
活着的时候,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婆娘孩子,也想挣钱养家。
现在躺在这儿,泡得发涨,没人认领。
胖警察招呼那几个手下。
“行了行了,看够了没有?装车,拉走。拉到乱葬岗子埋了。”
那几个警察动了。
拿草席子,把尸首一卷,用绳子捆了,抬上一辆板车。
吱吱呀呀!
板车响着,顺河滩那条路,往北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陈峥还站在那儿。
韩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峥,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峥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灰蒙蒙的河。
河水慢慢地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四个尸首,就是从这儿捞上来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是人。
死了,就成了一件东西,用草席一卷,拉到乱葬岗子埋了。
韩爷掏出烟袋,吸了一口。
“日本人在这边,开的不止这一家公司。
洋行,工厂,妓院,烟馆,还有开武馆的。”
陈峥说:“武馆?”
韩爷说:“对。在日租界那边,有一家武馆,叫大日本武德会。教柔道,教剑道,教空手道。”
“明面上是教武艺,暗地里是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上个月,那武馆的人,跟老城区这边一个武馆起了冲突。把人打了,打得不轻。警察去了,抓不了。人家在日租界,不出来,你能怎么着?”
陈峥说:“哪个武馆?”
韩爷说:“通臂拳的。馆主叫刘三爷,是个老实人。徒弟被打伤了好几个,他上门去讨说法,被人打出来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阿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陈峥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灰蒙蒙的水,泛起一点亮光。
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那些尸首的眼睛。
从海河边回来,陈峥没回学堂,直接去了老城区那家武馆。
通臂拳的馆子,在一条窄巷子里头,两扇黑漆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通武馆。
门虚掩着。
陈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比学堂那边还小些。
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着短打,脸上带着伤。
看见陈峥进来,他们愣一下。
一个脸上青肿的年轻人走过来。
“你找谁?”
陈峥说:“刘三爷在吗?”
年轻人打量着他。
“你是?”
陈峥没说话。
韩爷从后头走进来。
那年轻人看见韩爷,眼睛亮了。
“韩爷!您怎么来了?”
韩爷笑了笑。
“来看看刘三爷。”
年轻人赶紧往里让。
“三爷在屋里养伤呢。您里边请。”
陈峥跟着韩爷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暗,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草药味。
炕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脸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
左腿用夹板固定着,缠着白布。
看见韩爷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韩爷摆摆手。
“别动,别动。”
刘三爷躺回去,苦笑了一下。
“韩爷,您怎么来了?”
韩爷在炕沿上坐下。
“听说你被人打了,来看看。”
刘三爷叹了口气。
“丢人。丢人呐。”
他看着韩爷。
“韩爷,您别笑话我。我刘三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韩爷说:“怎么回事?”
刘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我那二徒弟,在日租界那边,跟几个日本人起了冲突。”
“二徒弟那孩子,老实巴交的,从不惹事。
那天是去日租界买东西,走在大街上,那几个日本人迎面过来,故意撞他。
撞了还不算,还骂他,说什么支那人,走路不长眼。”
“二徒弟忍了,没吭声。可那几个日本人,不依不饶,上去就打。”
“二徒弟是会两下子的,可对方人多,又是练过的,没几下就被打趴下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我看见那样子,火就上来了。”
“第二天,我带着几个徒弟,去了那武馆。想讨个说法。”
“可那武馆的人,根本不讲理。说什么,是他们先挑衅的,打他们是应该的。”
“我说,我徒弟老实巴交的,怎么会挑衅?”
“他们说,你们支那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三爷说到这里,拳头攥紧了。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们就说了。再说一遍,还动手。”
“我带着几个徒弟,跟他们打。”
“打不过。”
他低下头。
“我练了三十年通臂拳,自以为能打。可那天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那几个日本人,练的是柔道,是剑道。下手狠,招招要命。”
“我被打断了一条腿,三个徒弟被打伤。要不是租界巡捕来了,我们几个,怕是都回不来。”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武馆,叫什么名?”
刘三爷说:“大日本武德会。馆主叫山本一郎,说是柔道高手,黑带五段。”
韩爷点点头。
“听说过。”
他看着刘三爷。
“这事儿,你想怎么着?”
刘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韩爷,我想报仇。”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可我知道,我报不了。我打不过他。我这一条腿,还不知道能不能好。”
他看着韩爷。
“韩爷,您能不能帮帮我?”
韩爷没答话。
他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刘三爷顺着韩爷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陈峥。
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韩爷说:“我徒弟。姓陈,叫陈峥。”
刘三爷打量着陈峥。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青布长衫,站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
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让人心里一凛。
刘三爷练了几十年武,见过的人不少。
他看得出来,这年轻人,不简单。
“陈师傅。”他点点头。
陈峥说:“那武馆,在哪儿?”
刘三爷说:“日租界,旭街,靠近海光寺那边。”
陈峥点点头。
刘三爷看着他。
“陈师傅,你想去?”
陈峥没说话。
韩爷开口。
“老刘,你先养伤。这事儿,我们从长计议。”
刘三爷点点头。
“韩爷,麻烦您了。”
韩爷站起身。
“不麻烦。都是练武的,谁遇上这事儿,都得管。”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老刘,你那二徒弟,伤得重不重?”
刘三爷说:“比我轻些。在家养着呢。”
韩爷说:“让他好好养。养好了,再练。”
说完,他推开门,走出去。
陈峥跟在后头。
出了巷子,韩爷站住脚。
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又装了一锅,点着,开吸。
“阿峥,你想去?”
陈峥说:“去看看。”
韩爷说:“那武馆,老屈头去过一回。”
陈峥看着他。
韩爷说:“去年秋天,那边有个武术交流会。华日双方各出几个人,比试比试。”
“中方这边,去的都是津门有名的武师。老屈头也去看热闹了。”
“日方那边,就是这个大日本武德会的人。”
他吸了口烟。
“比了三场。我们这边输了两场,赢了一场。”
“赢的那场,是大黄打的。”
陈峥愣了一下。
“那个山本一郎,我听老屈头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壮。
确实不简单,少说也有武道先天的层次。”
“那天他没上场。他徒弟上的。”
“大黄那场,打的是他一个徒弟。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那帮人,下手狠。不像比武,像搏命。”
陈峥听完,没说话。
韩爷说:“你去可以。但有一样。”
陈峥说:“您说。”
韩爷说:“带着大黄。”
陈峥若有所思。
韩爷说:“那小子,机灵。
如今也是破开九关,踏入暗劲了,寻常浪人不是他的对手。”
陈峥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韩爷又开口。
“阿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你?”
陈峥说:“为什么?”
韩爷说:“因为你是练武的。”
他看着前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