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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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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武的人,见不得这个。见着不平事,手痒。手痒就得管。管不了,也得试试。”

  “试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试了,才知道这世道有多烂。”

  “试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吸了口烟。

  “老丁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现在老了,手没那么痒了,可心里头,还痒。”

  他笑了笑。

  “走吧。先回去吃饭。”

  到第二天一早。

  陈峥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大黄就起床了。

  这小子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点。

  他蹲在正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

  一边剥皮一边看着陈峥练拳。

  陈峥练的是形意拳。

  一趟五行拳打下来。

  一式一式,慢得像老牛拉车。

  可大黄看着看着,手里的红薯忘了吃。

  他见过不少人练拳。

  老屈头练过,韩爷练过,丁师傅练过,沈伯也练过。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练拳的。

  慢。

  慢得像是在水里打拳。

  可每一动,每一式,都让人觉得,那拳里头,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一头老虎,趴在那儿打盹。

  看着懒洋洋的,可你知道,它要是醒了,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陈峥练完最后一式,收住势,站了一会儿。

  这才拿起搭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大黄凑过去。

  “阿峥,你刚才练的那是啥?”

  陈峥说:“形意拳。”

  大黄说:“我咋看着不像?丁师傅教门人的时候,不是这样。”

  陈峥说:“丁师傅练的是架子。我练的是意。”

  大黄眨眨眼。

  “啥意思?”

  陈峥把布巾搭回墙上。

  “架子是给人看的。意是给自己用的。”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还想再问,老屈头从正屋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肉粥。

  “大黄,你来得正好。吃了没有?”

  大黄举起手里的红薯。

  “吃着呢,吃着呢。”

  老屈头在石阶上坐下,喝了一口粥。

  “阿峥跟你说了没有?”

  大黄说:“说啥?”

  老屈头说:“去日租界那边看看。”

  大黄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去日租界?找那帮日本人?”

  老屈头点点头。

  大黄把手里的红薯吃完,往地上一撂,蹦起来。

  “好啊!啥时候去?现在就走?”

  陈峥看着他。

  “你先擦擦嘴。”

  大黄摸了摸嘴,嘿嘿笑了两声。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

  他拍了拍手,站在那儿,两眼放光。

  老屈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小子,手痒了。”

  大黄说:“师傅,您就看了一半,不知道。

  去年那场比试,我就憋着一口气。那帮日本人,下手太黑了。

  我赢了那一场,他们不服气。散了场之后,在外头堵我。”

  陈峥说:“堵你?”

  大黄说:“对。七八个人,把我堵在一条巷子里。要不是我跑得快,非得挨一顿揍不可。”

  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疤。

  “看见没?那天留下的。一个小矮子,手里拿着把短刀,划的。”

  陈峥看着那道疤。

  疤已经淡了,可还能看出来,当时划得不浅。

  大黄把袖子放下来。

  “阿峥,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欠收拾?”

  陈峥没说话。

  老屈头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

  “行了,别在这儿磨牙了。去吧。早去早回。”

  陈峥点点头。

  两人出了巷子,顺着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桥。

  万国桥那头,就是日租界。

  桥这边,站着几个穿灰布棉军装的队伍,扛着枪,在那儿晃悠。

  桥那头,站着几个穿黑制服的日本警察,戴着帽子,腰里挎着短枪。

  两边隔着桥,谁也不搭理谁。

  陈峥走上桥。

  大黄跟在后头,左右看看。

  走到桥中间,一个日本警察走过来,伸手拦住。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站住。证件。”

  陈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老屈头给弄的良民证,上头盖着警察署的大印。

  日本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峥的脸,又看了看大黄的脸。

  “干什么的?”

  陈峥说:“看朋友。”

  日本警察说:“朋友?什么朋友?在哪儿?”

  陈峥说:“旭街。开杂货铺的。”

  日本警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良民证还给他。

  “进去可以。天黑之前,必须出来。”

  陈峥点点头。

  两人过了桥,进了日租界。

  日租界这边,跟老城区那边,是两个世界。

  街道是柏油路,平平整整的,不像老城区那边坑坑洼洼。

  两旁的房子,都是洋楼,砖红色的,带尖顶的,圆拱的。

  楼底下,是一间间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各种招牌,日文的,中文的,也有中英日三种文字的。

  街上走着的人,也跟老城区那边不一样。

  大黄走在陈峥身边,左右看着。

  “阿峥,你说这地方,咋跟咱们那边,怎么就格格不入呢?”

  陈峥没说话。

  他顺着旭街,往海光寺那边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大院子。

  院子很大,占地得有四五亩。

  院墙是砖石砌的,一人多高,顶上插着碎玻璃。

  院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上头用日文和中文写着几个大字。

  大日本武德会。

  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日本人的打扮,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里系着黑带,脚上穿着木屐。

  两人叉着腰,站在那儿,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看见陈峥和大黄走过来,两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大黄低声说:“阿峥,就是这儿。”

  陈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院子。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细沙子,有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人,在那儿摔跤。

  一个穿着黑练功服的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那穿黑练功服的,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壮。

  一张脸,四四方方,留着仁丹胡,眼睛不大,却精光闪闪。

  大黄说:“那个就是山本一郎。”

  陈峥看着那个人。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走吧。”

  大黄愣了一下。

  “走?不进去了?”

  陈峥说:“回去再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后头,满脸疑惑。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阿峥,咱不是来找事的吗?怎么不进去?”

  陈峥说:“不是时候。”

  大黄说:“啥时候是时候?”

  陈峥没说话。

  他们走到桥头的时候。

  桥那头的日本警察,看见他们过来,没拦。

  过了桥,回到老城区,大黄长出了一口气。

  “阿峥,刚才在那院里,我咋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峥说:“怎么不自在?”

  大黄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地方,不对劲。”

  他想了想。

  “那院子里的沙子,是新的。那些摔跤的人,身上都没汗。像是在等着什么。”

  陈峥看着他。

  这小子,眼睛挺毒。

  他说:“等着咱们。”

  大黄愣了一下。

  “等着咱们?他们知道咱们要来?”

  陈峥说:“不知道。但他们在等着有人来。”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蹲着一个人。

  是韩爷。

  他手里捧着个茶壶,坐在那儿,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来。

  “回来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吃饭。老屈头炖了鸡。”

  三个人进了巷子,回了学堂。

  正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个碗。

  一盆炖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豆腐。

  老屈头坐在桌边,正往碗里盛饭。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坐吧。”

  陈峥在桌边坐下。

  大黄挨着他坐下。

  韩爷坐在对面。

  老屈头把饭碗递过来。

  “吃吧。趁热。”

  几个人闷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韩爷放下筷子,看着陈峥。

  “看见那个山本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怎么样?”

  陈峥说:“有点意思。”

  韩爷说:“什么意思?”

  陈峥说:“他是练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韩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看得准。”

  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

  “那个山本,听说年轻时在日本,是个浪人。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来了津门,开了这家武馆。”

  “他手底下,有十几个徒弟。都是日本人,也有几个中国人。”

  “那些徒弟,个个下手狠。在租界里,没人敢惹。”

  陈峥没说话。

  大黄忍不住问:“韩爷,那个山本,到底有多厉害?”

  韩爷想了想。

  “这么说吧。他要是跟郭娘子动手,郭娘子未必能赢。”

  大黄倒吸一口凉气。

  郭娘子是什么人?

  武道宗师,先天许久。

  在津门这地界儿,能跟他过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个山本,能跟郭娘子打成平手?

  韩爷看着大黄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怕了?”

  大黄梗着脖子说:“怕什么?我大黄什么时候怕过?”

  韩爷说:“不怕就好。过两天,你跟他徒弟打一场。”

  大黄愣了一下。

  “我?”

  韩爷说:“怎么?不敢?”

  大黄说:“不是不敢。可……”

  他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说:“你打得过。”

  大黄说:“阿峥,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看过你练拳。”

  大黄眨眨眼。

  陈峥说:“你的拳,有底子。缺的,是眼力。”

  大黄说:“眼力?”

  陈峥说:“你看不出人家的破绽。也看不出自己的破绽。”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

  “那咋办?”

  陈峥说:“我教你。”

  大黄眼睛亮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大黄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劲装,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两眼放光。

  陈峥已经在院子里了。

  站在那儿,看着东边天上那一抹鱼肚白。

  大黄走过去。

  “阿峥,咱们今天练啥?”

  陈峥说:“先看看你的拳。”

  大黄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摆开架子。

  他练的是通臂拳。

  老屈头教的。

  一趟拳打下来,呼呼生风。

  拳到脚到,腰马合一。

  打完收势,他站在那儿,脸上微微见汗。

  陈峥看完了,没说话。

  大黄有些忐忑。

  “阿峥,咋样?”

  陈峥说:“底子不差。就是……”

  大黄说:“就是啥?”

  陈峥说:“你打的是拳。不是人。”

  大黄愣了。

  “拳……不是人?啥意思?”

  陈峥说:“你打拳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这趟拳打好。不是怎么把人打倒。”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

  陈峥说:“你再打一趟。这一趟,别想拳。想人。”

  大黄说:“想人?想什么人?”

  陈峥说:“想那天在巷子里堵你的人。想那个拿刀划你的人。”

  大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点点头,重新摆开架子。

  这回,他打出来的拳,不一样了。

  还是那趟通臂拳,可拳拳都带上一股狠劲。

  拳风呼呼,脚底生烟。

  打完收势,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陈峥点点头。

  “对了。”

  大黄咧嘴笑了。

  “阿峥,我懂了。打拳的时候,心里头得有人。

  有仇人,有敌人。打的是他们,不是空气。”

  陈峥说:“对。这是第一步。”

  大黄说:“第二步呢?”

  陈峥说:“第二步,是看出别人的破绽。”

  他从墙根拿起一根木棍,递给大黄。

  “来,打我。”

  大黄接过木棍,愣了一下。

  “阿峥,这……这能行吗?”

  陈峥说:“没事。来。”

  大黄握紧木棍,看着陈峥。

  陈峥站在那儿,空着手,一动不动。

  大黄咬了咬牙,一棍子抡过去。

  陈峥侧了侧身。

  棍子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落了空。

  大黄又一棍子。

  陈峥往前迈了一步。

  棍子从他背后抡过去,又落了空。

  大黄再一棍子。

  陈峥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

  棍子从他头顶抡过去,还是落了空。

  大黄停住手,喘着气,看着陈峥。

  陈峥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

  “你看出来没有?”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

  “你……你每次都在我出手之前动。”

  陈峥转过身。

  “对。我看的不是你的棍子。是你的肩。”

  大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陈峥说:“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动。

  往左抡,左肩先沉。往右抡,右肩先沉。往前捅,双肩往前送。”

  “我看见你的肩动,就知道你要往哪儿打。”

  大黄张大了嘴。

  他练了这么多年拳,从来没想过这个。

  陈峥说:“那个拿刀划你的人,他的刀出手之前,也有征兆。”

  大黄眼睛亮了。

  “阿峥,你是说……”

  陈峥说:“你只要看出他的征兆,就能躲开他的刀。躲开了,就能还手。”

  大黄点点头。

  “我懂了。”

  陈峥说:“来,再打。”

  两个人,一个拿棍,一个空手,在院子里练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老屈头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去,继续烧火。

  一连三天,陈峥天天教他。

  教的不是新拳法,是眼力。

  怎么在人家出手之前,看出人家要往哪儿打。

  怎么躲,怎么还手。

  三天下来,大黄觉得自己的眼睛,开了光。

  以前看人,看的是脸。

  现在看人,看的是浑身。

  谁的肩膀沉,谁的双脚分得开,谁的重心偏左偏右,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四天早上,老屈头站在院子里,看大黄练了一趟拳,点点头。

  “差不多了。”

  大黄收住势,擦着脸上的汗。

  “师傅,可以去了?”

  老屈头说:“可以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日租界走。

  走到桥头,日本警察拦住他们。

  老屈头掏出三张良民证,递过去。

  日本警察看了,摆摆手,放行。

  过了桥,顺着旭街,走到那座大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院子里,几个穿白色练功服的人,正在摔跤。

  看见他们三个人走过来,那些人停住了。

  一个穿着黑练功服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是山本一郎。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屈头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山本馆主,久仰。”

  山本一郎也拱了拱手,用流利的中文说:

  “屈师傅,久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屈头笑了笑。

  “听说贵馆武艺高强,特来请教。”

  山本一郎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

  目光落在陈峥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笑了笑。

  “屈师傅客气了。既然是来请教的,那就请进吧。”

  他侧身一让。

  四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铺着细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木人桩,还有几把竹剑,几个护具。

  十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山本一郎走到院子中间,站住脚。

  “屈师傅,怎么个请教法?”

  老屈头说:“客随主便。馆主说了算。”

  山本一郎点点头。

  他看了看大黄。

  “这位小兄弟,我见过。去年交流会,赢了我徒弟一场。”

  大黄挺了挺胸。

  山本一郎笑了笑。

  “既然来了,那就再打一场。我这几个徒弟,也想知道,那一场,是不是侥幸。”

  他一招手。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很壮实。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腰里系着黑带。

  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阴鸷。

  他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大黄,鞠了一躬。

  大黄看了看陈峥。

  陈峥点点头。

  大黄走上前去,也鞠了一躬。

  山本一郎说:“规矩简单。倒地算输,认输算输,出圈算输。”

  他用脚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出了这个圈,就算输。”

  大黄看了看那个圈。

  圈很大,直径得有两三丈。

  他点点头。

  那个日本人,已经摆开了架子。

  两腿分开,微微下蹲,双手前伸,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这是柔道的架子。

  大黄也摆开架子。

  两脚一前一后,双手一高一低。

  两人对视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

  忽地,那个日本人往前一窜,伸手就抓大黄的衣襟。

  大黄往旁边一闪。

  他看出来了。

  那人出手之前,肩膀先往下沉。

  他一闪,那人的手抓了个空。

  那人一抓不中,立刻变招,一腿扫过来。

  大黄又闪。

  这回,他看的是那人的腰。

  腰一扭,腿就扫过来了。

  他往后一退,那人的腿扫了个空。

  那人两招不中,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低吼一声,往前猛扑。

  这回,他不用抓的,用摔的。

  双手抱住大黄的腰,想把大黄摔倒。

  大黄早就看见了。

  那人扑过来的时候,双肩往前送。

  他往旁边一跨步,让过那人的双手,同时一拳砸在那人的后背上。

  嘭!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

  那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沙子。

  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脸色变了。

  山本一郎还是那副表情,看着趴在地上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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