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的人,见不得这个。见着不平事,手痒。手痒就得管。管不了,也得试试。”
“试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试了,才知道这世道有多烂。”
“试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吸了口烟。
“老丁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现在老了,手没那么痒了,可心里头,还痒。”
他笑了笑。
“走吧。先回去吃饭。”
到第二天一早。
陈峥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大黄就起床了。
这小子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点。
他蹲在正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
一边剥皮一边看着陈峥练拳。
陈峥练的是形意拳。
一趟五行拳打下来。
一式一式,慢得像老牛拉车。
可大黄看着看着,手里的红薯忘了吃。
他见过不少人练拳。
老屈头练过,韩爷练过,丁师傅练过,沈伯也练过。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练拳的。
慢。
慢得像是在水里打拳。
可每一动,每一式,都让人觉得,那拳里头,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一头老虎,趴在那儿打盹。
看着懒洋洋的,可你知道,它要是醒了,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陈峥练完最后一式,收住势,站了一会儿。
这才拿起搭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大黄凑过去。
“阿峥,你刚才练的那是啥?”
陈峥说:“形意拳。”
大黄说:“我咋看着不像?丁师傅教门人的时候,不是这样。”
陈峥说:“丁师傅练的是架子。我练的是意。”
大黄眨眨眼。
“啥意思?”
陈峥把布巾搭回墙上。
“架子是给人看的。意是给自己用的。”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还想再问,老屈头从正屋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肉粥。
“大黄,你来得正好。吃了没有?”
大黄举起手里的红薯。
“吃着呢,吃着呢。”
老屈头在石阶上坐下,喝了一口粥。
“阿峥跟你说了没有?”
大黄说:“说啥?”
老屈头说:“去日租界那边看看。”
大黄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去日租界?找那帮日本人?”
老屈头点点头。
大黄把手里的红薯吃完,往地上一撂,蹦起来。
“好啊!啥时候去?现在就走?”
陈峥看着他。
“你先擦擦嘴。”
大黄摸了摸嘴,嘿嘿笑了两声。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
他拍了拍手,站在那儿,两眼放光。
老屈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小子,手痒了。”
大黄说:“师傅,您就看了一半,不知道。
去年那场比试,我就憋着一口气。那帮日本人,下手太黑了。
我赢了那一场,他们不服气。散了场之后,在外头堵我。”
陈峥说:“堵你?”
大黄说:“对。七八个人,把我堵在一条巷子里。要不是我跑得快,非得挨一顿揍不可。”
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疤。
“看见没?那天留下的。一个小矮子,手里拿着把短刀,划的。”
陈峥看着那道疤。
疤已经淡了,可还能看出来,当时划得不浅。
大黄把袖子放下来。
“阿峥,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欠收拾?”
陈峥没说话。
老屈头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
“行了,别在这儿磨牙了。去吧。早去早回。”
陈峥点点头。
两人出了巷子,顺着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桥。
万国桥那头,就是日租界。
桥这边,站着几个穿灰布棉军装的队伍,扛着枪,在那儿晃悠。
桥那头,站着几个穿黑制服的日本警察,戴着帽子,腰里挎着短枪。
两边隔着桥,谁也不搭理谁。
陈峥走上桥。
大黄跟在后头,左右看看。
走到桥中间,一个日本警察走过来,伸手拦住。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站住。证件。”
陈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老屈头给弄的良民证,上头盖着警察署的大印。
日本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峥的脸,又看了看大黄的脸。
“干什么的?”
陈峥说:“看朋友。”
日本警察说:“朋友?什么朋友?在哪儿?”
陈峥说:“旭街。开杂货铺的。”
日本警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良民证还给他。
“进去可以。天黑之前,必须出来。”
陈峥点点头。
两人过了桥,进了日租界。
日租界这边,跟老城区那边,是两个世界。
街道是柏油路,平平整整的,不像老城区那边坑坑洼洼。
两旁的房子,都是洋楼,砖红色的,带尖顶的,圆拱的。
楼底下,是一间间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各种招牌,日文的,中文的,也有中英日三种文字的。
街上走着的人,也跟老城区那边不一样。
大黄走在陈峥身边,左右看着。
“阿峥,你说这地方,咋跟咱们那边,怎么就格格不入呢?”
陈峥没说话。
他顺着旭街,往海光寺那边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大院子。
院子很大,占地得有四五亩。
院墙是砖石砌的,一人多高,顶上插着碎玻璃。
院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上头用日文和中文写着几个大字。
大日本武德会。
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日本人的打扮,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里系着黑带,脚上穿着木屐。
两人叉着腰,站在那儿,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看见陈峥和大黄走过来,两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大黄低声说:“阿峥,就是这儿。”
陈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院子。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细沙子,有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人,在那儿摔跤。
一个穿着黑练功服的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那穿黑练功服的,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壮。
一张脸,四四方方,留着仁丹胡,眼睛不大,却精光闪闪。
大黄说:“那个就是山本一郎。”
陈峥看着那个人。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走吧。”
大黄愣了一下。
“走?不进去了?”
陈峥说:“回去再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后头,满脸疑惑。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阿峥,咱不是来找事的吗?怎么不进去?”
陈峥说:“不是时候。”
大黄说:“啥时候是时候?”
陈峥没说话。
他们走到桥头的时候。
桥那头的日本警察,看见他们过来,没拦。
过了桥,回到老城区,大黄长出了一口气。
“阿峥,刚才在那院里,我咋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峥说:“怎么不自在?”
大黄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地方,不对劲。”
他想了想。
“那院子里的沙子,是新的。那些摔跤的人,身上都没汗。像是在等着什么。”
陈峥看着他。
这小子,眼睛挺毒。
他说:“等着咱们。”
大黄愣了一下。
“等着咱们?他们知道咱们要来?”
陈峥说:“不知道。但他们在等着有人来。”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蹲着一个人。
是韩爷。
他手里捧着个茶壶,坐在那儿,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来。
“回来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吃饭。老屈头炖了鸡。”
三个人进了巷子,回了学堂。
正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个碗。
一盆炖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豆腐。
老屈头坐在桌边,正往碗里盛饭。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坐吧。”
陈峥在桌边坐下。
大黄挨着他坐下。
韩爷坐在对面。
老屈头把饭碗递过来。
“吃吧。趁热。”
几个人闷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韩爷放下筷子,看着陈峥。
“看见那个山本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怎么样?”
陈峥说:“有点意思。”
韩爷说:“什么意思?”
陈峥说:“他是练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韩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看得准。”
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
“那个山本,听说年轻时在日本,是个浪人。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来了津门,开了这家武馆。”
“他手底下,有十几个徒弟。都是日本人,也有几个中国人。”
“那些徒弟,个个下手狠。在租界里,没人敢惹。”
陈峥没说话。
大黄忍不住问:“韩爷,那个山本,到底有多厉害?”
韩爷想了想。
“这么说吧。他要是跟郭娘子动手,郭娘子未必能赢。”
大黄倒吸一口凉气。
郭娘子是什么人?
武道宗师,先天许久。
在津门这地界儿,能跟他过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个山本,能跟郭娘子打成平手?
韩爷看着大黄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怕了?”
大黄梗着脖子说:“怕什么?我大黄什么时候怕过?”
韩爷说:“不怕就好。过两天,你跟他徒弟打一场。”
大黄愣了一下。
“我?”
韩爷说:“怎么?不敢?”
大黄说:“不是不敢。可……”
他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说:“你打得过。”
大黄说:“阿峥,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看过你练拳。”
大黄眨眨眼。
陈峥说:“你的拳,有底子。缺的,是眼力。”
大黄说:“眼力?”
陈峥说:“你看不出人家的破绽。也看不出自己的破绽。”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
“那咋办?”
陈峥说:“我教你。”
大黄眼睛亮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大黄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劲装,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两眼放光。
陈峥已经在院子里了。
站在那儿,看着东边天上那一抹鱼肚白。
大黄走过去。
“阿峥,咱们今天练啥?”
陈峥说:“先看看你的拳。”
大黄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摆开架子。
他练的是通臂拳。
老屈头教的。
一趟拳打下来,呼呼生风。
拳到脚到,腰马合一。
打完收势,他站在那儿,脸上微微见汗。
陈峥看完了,没说话。
大黄有些忐忑。
“阿峥,咋样?”
陈峥说:“底子不差。就是……”
大黄说:“就是啥?”
陈峥说:“你打的是拳。不是人。”
大黄愣了。
“拳……不是人?啥意思?”
陈峥说:“你打拳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这趟拳打好。不是怎么把人打倒。”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
陈峥说:“你再打一趟。这一趟,别想拳。想人。”
大黄说:“想人?想什么人?”
陈峥说:“想那天在巷子里堵你的人。想那个拿刀划你的人。”
大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点点头,重新摆开架子。
这回,他打出来的拳,不一样了。
还是那趟通臂拳,可拳拳都带上一股狠劲。
拳风呼呼,脚底生烟。
打完收势,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陈峥点点头。
“对了。”
大黄咧嘴笑了。
“阿峥,我懂了。打拳的时候,心里头得有人。
有仇人,有敌人。打的是他们,不是空气。”
陈峥说:“对。这是第一步。”
大黄说:“第二步呢?”
陈峥说:“第二步,是看出别人的破绽。”
他从墙根拿起一根木棍,递给大黄。
“来,打我。”
大黄接过木棍,愣了一下。
“阿峥,这……这能行吗?”
陈峥说:“没事。来。”
大黄握紧木棍,看着陈峥。
陈峥站在那儿,空着手,一动不动。
大黄咬了咬牙,一棍子抡过去。
陈峥侧了侧身。
棍子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落了空。
大黄又一棍子。
陈峥往前迈了一步。
棍子从他背后抡过去,又落了空。
大黄再一棍子。
陈峥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
棍子从他头顶抡过去,还是落了空。
大黄停住手,喘着气,看着陈峥。
陈峥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
“你看出来没有?”
大黄琢磨了一会儿。
“你……你每次都在我出手之前动。”
陈峥转过身。
“对。我看的不是你的棍子。是你的肩。”
大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陈峥说:“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动。
往左抡,左肩先沉。往右抡,右肩先沉。往前捅,双肩往前送。”
“我看见你的肩动,就知道你要往哪儿打。”
大黄张大了嘴。
他练了这么多年拳,从来没想过这个。
陈峥说:“那个拿刀划你的人,他的刀出手之前,也有征兆。”
大黄眼睛亮了。
“阿峥,你是说……”
陈峥说:“你只要看出他的征兆,就能躲开他的刀。躲开了,就能还手。”
大黄点点头。
“我懂了。”
陈峥说:“来,再打。”
两个人,一个拿棍,一个空手,在院子里练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老屈头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去,继续烧火。
一连三天,陈峥天天教他。
教的不是新拳法,是眼力。
怎么在人家出手之前,看出人家要往哪儿打。
怎么躲,怎么还手。
三天下来,大黄觉得自己的眼睛,开了光。
以前看人,看的是脸。
现在看人,看的是浑身。
谁的肩膀沉,谁的双脚分得开,谁的重心偏左偏右,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四天早上,老屈头站在院子里,看大黄练了一趟拳,点点头。
“差不多了。”
大黄收住势,擦着脸上的汗。
“师傅,可以去了?”
老屈头说:“可以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日租界走。
走到桥头,日本警察拦住他们。
老屈头掏出三张良民证,递过去。
日本警察看了,摆摆手,放行。
过了桥,顺着旭街,走到那座大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院子里,几个穿白色练功服的人,正在摔跤。
看见他们三个人走过来,那些人停住了。
一个穿着黑练功服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是山本一郎。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屈头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山本馆主,久仰。”
山本一郎也拱了拱手,用流利的中文说:
“屈师傅,久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屈头笑了笑。
“听说贵馆武艺高强,特来请教。”
山本一郎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
目光落在陈峥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笑了笑。
“屈师傅客气了。既然是来请教的,那就请进吧。”
他侧身一让。
四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铺着细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木人桩,还有几把竹剑,几个护具。
十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山本一郎走到院子中间,站住脚。
“屈师傅,怎么个请教法?”
老屈头说:“客随主便。馆主说了算。”
山本一郎点点头。
他看了看大黄。
“这位小兄弟,我见过。去年交流会,赢了我徒弟一场。”
大黄挺了挺胸。
山本一郎笑了笑。
“既然来了,那就再打一场。我这几个徒弟,也想知道,那一场,是不是侥幸。”
他一招手。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很壮实。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腰里系着黑带。
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阴鸷。
他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大黄,鞠了一躬。
大黄看了看陈峥。
陈峥点点头。
大黄走上前去,也鞠了一躬。
山本一郎说:“规矩简单。倒地算输,认输算输,出圈算输。”
他用脚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出了这个圈,就算输。”
大黄看了看那个圈。
圈很大,直径得有两三丈。
他点点头。
那个日本人,已经摆开了架子。
两腿分开,微微下蹲,双手前伸,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这是柔道的架子。
大黄也摆开架子。
两脚一前一后,双手一高一低。
两人对视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
忽地,那个日本人往前一窜,伸手就抓大黄的衣襟。
大黄往旁边一闪。
他看出来了。
那人出手之前,肩膀先往下沉。
他一闪,那人的手抓了个空。
那人一抓不中,立刻变招,一腿扫过来。
大黄又闪。
这回,他看的是那人的腰。
腰一扭,腿就扫过来了。
他往后一退,那人的腿扫了个空。
那人两招不中,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低吼一声,往前猛扑。
这回,他不用抓的,用摔的。
双手抱住大黄的腰,想把大黄摔倒。
大黄早就看见了。
那人扑过来的时候,双肩往前送。
他往旁边一跨步,让过那人的双手,同时一拳砸在那人的后背上。
嘭!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
那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沙子。
院子里,那十几个日本人,脸色变了。
山本一郎还是那副表情,看着趴在地上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