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站在那儿,黑糊糊的一团,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盏血红的灯。
它看着陈峥,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样东西。
是笑。
那笑容,跟阿贵刚才的一模一样。
“几千年了。”它说,“几千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嗡嗡的。
“上次见这么多人,还是那个人来的时候。”
它看着陈峥。
“那个人,你杀了。我谢谢你。可你杀他的时候,也杀了我。”
“我在那天坑底下,躺了几千年。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得死。”
“可我不想死。”
它说着,那黑糊糊的身子,开始变化。
由一团,变成人形。
由人形,变成另一个人。
是陈远桥。
清水镇那个老人。
灰布长衫,皱纹堆叠的脸,浑浊的眼睛。
它看着陈峥,用陈远桥的声音说:“你认得我。”
陈峥没说话。
它又变。
变成另一个人。
是阿六。
清水镇那个说要变成人的影子。
年轻的脸上,咧着嘴笑着。
“我想变成人。”它用阿六的声音说,“可人不是一张皮。”
它又变。
变成韩爷。
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一双眼睛精光闪闪。
它看着韩爷,用韩爷的声音说:“韩大先生,久仰。”
韩爷看着它。
它又变。
变成丁师。
灰布长衫,一张国字脸。
它看着丁师,用丁师的声音说:“丁魁山,形意宗师。抱丹许久,善使大枪。久仰。”
丁师没搭理。
它又变。
变成郭娘子。
蓝布褂子,干净利落的模样。
它看着郭娘子,用郭娘子的声音说:
“郭素娥,关外郭家的传人。武学大家,先天高手。久仰。”
它又变。
变成沈伯。
瘦削的脸,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它看着沈伯,用沈伯的声音说:“沈伯安,医毒双修。能活人,也能杀人。久仰。”
最后,它变回那团黑糊糊的东西。
只有眼睛亮着。
“我都认得。”它说,“你们这些人的魂,我都能看见。”
“你们的本事,我也都知道。”
它看着陈峥。
“只有你,我看不透。”
“你身上那股气,是龙气。可又不全是龙气。还有别的东西。”
陈峥没说话。
他把柴刀横在身前。
刀口上那层暗红色的光,隐隐约约的。
那东西看见那光,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
“那东西,有用。”它说,“是地母元参磨的粉吧?”
“那个人教它们的法子。
可它们不知道,这法子,只能对付那些小的。对付我,没用。”
陈峥说:“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好。那就试试。”
说完,那黑糊糊的身子,忽然散了。
散成无数条黑影,像蛇一样,朝四面八方游去。
韩爷喊了一声:“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
他把铜镜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那铜镜悬在半空转着,射出一道金光。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黑影吱吱叫着,化成黑烟。
可黑影太多了。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这时,丁师往前跨了一步,双手一伸,从背上摘下那杆大枪。
枪是白蜡杆的,丈二长,枪头是精钢打的,雪亮。
他双手一抖,枪尖抖出一片枪花。
每朵枪花,都刺中一条黑影。
那些黑影被刺中,瞬间散了。
可丁师这一枪,也用了七成力。
他脸色白了白,往后退了一步。
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地上一摔。
布包炸开,撒出一片白粉。
白粉落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那些黑影碰到白烟,像碰到火一样,缩了回去。
郭娘子站在沈伯身边,双手握拳,摆出一个架子。
双拳护在胸前,盯着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围着她转,不敢靠近。
陈峥站在最前头。
他握着那把柴刀,丹田里内丹急转。
金红光芒从体内透出来,像一层甲,贴在他身上。
那些黑影碰到那光,瞬息间,化为黑烟。
可它们不怕。
越来越多,越涌越凶。
陈峥一刀一刀砍过去。
刀光一闪,就是一道黑影。
可砍不完。
砍完一条,又来两条。
砍完两条,又来四条。
韩爷站在后头,手里托着那面铜镜。
铜镜上的金光,越来越弱了。
他看着那些黑影,开口。
“这东西,不是影子。是念头。”
陈峥说:“什么念头?”
韩爷说:“那个人的念头。他活了几千年,攒了几千年的念头。那些念头,都成了精。”
他指着那些黑影。
“你们看,它们不是在攻击。是在试探。”
陈峥看过去。
那些黑影,虽然涌得凶,可到了跟前,就缩回去。
像是在试探他们的本事。
韩爷说:“它在找破绽。找咱们谁最弱。”
他看了沈伯一眼。
沈伯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毒,对这东西没用。
白粉只能挡住它们,杀不死它们。
韩爷说:“老沈,你往后站。”
沈伯摇摇头。
“我还能撑。”
韩爷说:“别硬撑。你死了,谁给咱们治伤?”
沈伯沉默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另一棵树上。
那些黑影,果然跟着他往那边涌。
陈峥一步跨过去,一刀砍翻几条。
那些黑影缩回去,又转到别处。
韩爷看着这情形,笑了。
“我知道了。”
他说,“这东西,跟人一样。也怕死。”
“它活了这么久,就是因为怕死。它不敢跟咱们拼命,只敢试探。”
他看着那些黑影,眼睛里的精光,越来越亮。
“它怕的是陈峥那把刀。那刀上有地母元参,能伤它。”
“可它不怕咱们。它觉得咱们伤不了它。”
他把铜镜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
符纸是黄的,上头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
他抽出一张,夹在指间,嘴里念了一句。
那张符纸,自己烧起来。
烧出来的火,是青色的。
他把那团青火往空中一抛。
青火炸开,化成无数火星,落在那片老林子里。
这回,它们缩回去了。
缩成一团,又变回那个人形的东西。
它站在那儿,看着韩爷。
“龙虎山的火符。”它说,“你是龙虎山的传人?”
韩爷说:“学过几年。”
它说:“龙虎山的人,我见过。几百年前,有一个来过。他也想杀我。可没杀成。”
韩爷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它说:“死了。老死的。死之前,他把他的符,都给了我。”
它抬起手,那黑糊糊的手里,凭空出现一沓符纸。
“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韩爷的脸色变了。
那些符纸上的符号,他认得。
是龙虎山正一派的符。
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符。
它说:“那个老道,在这洞里住了三十年。他想找出杀我的法子。没找着。”
“临死的时候,他说,他这一辈子,白活了。”
“你们也会跟他一样。”
陈峥没理它。
他转过头,看着韩爷。
“它在拖延时间。”
韩爷一愣,然后点头。
“对。”
它在拖延时间。
它在等什么?
心念电转。
“你不是它。”
它愣了一下。
“你是它的一部分。出来拖住我们的。”
它看着陈峥,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聪明。”
说着,那黑糊糊的身子,忽然又散了,化成一片黑雾。
黑雾弥漫开来,把整个老林子都罩住了。
伸手不见五指。
韩爷的声音从黑雾里传来。
“这是障眼法。”
陈峥站着没动。
浊邪灵瞳。
开!
黑雾里,有无数条细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那些细线的尽头,是同一个方向。
老林子深处。
祖蛊洞。
陈峥睁开眼。
“韩爷。”
韩爷的声音传来:“在。”
陈峥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
韩爷说:“你一个人?”
陈峥说:“一个人快。”
韩爷沉默了一下。
“好。”
陈峥握着那把柴刀,朝那些细线的方向走去。
黑雾很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陈峥走着,脚下却稳得很。
那些细线,给他指着路。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黑雾渐渐淡了。
前头,出现一个洞口。
洞口很大,三四丈宽。
洞口边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祖蛊洞。
陈峥站在洞口,往里看。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股凉气,从里头冒出来。
那凉气,跟天坑里的不一样。
天坑里的凉气,是阴的。
这凉气,是腥的。
陈峥点着那盏灯,举在手里,走进去。
洞里很宽。
宽得像一个大殿。
灯照上去,照不到边。
地上是石头,平的,被人磨过。
陈峥走了几十步,前头出现一样东西。
一根柱子,很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柱子上刻着东西。
陈峥举起灯,凑近了看。
跟那块玉上的字,一模一样。
“……祖蛊者,苗人之根也。
苗人自远古而来,居于南疆深山,与虫蛇为伍,与草木为邻。
久之,人与虫合,虫与人合,乃生祖蛊。
祖蛊不死,苗人不灭。
祖蛊若动,苗人必亡。”
下面还有字。
“然祖蛊之动,非无故也。
有物自外而来,居于洞中,与祖蛊争地。
其物无形,其影能杀人。
苗人惧之,呼为影王。
影王者,人之影也。
人死影存,久而化魅,魅而成王。
影王居于洞中,以苗人为食,以祖蛊为戏。
祖蛊畏之,不敢动。
苗人苦之,不能除。”
陈峥看完,心里明白了。
它占了祖蛊的洞,把祖蛊压在下头。
那些苗人,是来救祖蛊的。
可救不了。
都死了。
陈峥绕过柱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又出现一根柱子。
柱子上也刻着字。
“汉元鼎五年,伏波将军路博德,平南越,定交趾。
军中有一人,姓余名庆,南阳人,好道术。
闻南疆有祖蛊,能活人,乃私入山中,求之不得。
入此洞中,见影王。
影王化为人形,与之语。
余庆大骇,欲走。
影王曰:汝来求祖蛊,祖蛊在此,何不走?
余庆视之,见洞深处有一物,大如牛,色如血,蠕蠕而动。
影王曰:此即祖蛊。然汝不能取。取之者死。
余庆问故。
影王曰:吾与祖蛊共居此洞,已数百年。吾食人,祖蛊食虫。两不相犯。
若有人取祖蛊,吾必杀之。
余庆惧,乃退。
出洞之后,染病而死。
临终谓人曰:洞中有一物,能化人形,能言人语。慎勿入。”
陈峥看完,继续往前走。
第三根柱子。
楷书。
“唐贞观年间,有道士自中原来,姓李名淳风。
闻南疆有祖蛊,能长生,乃入山求之。
入此洞中,见影王。
影王化为人形,与之论道。
淳风知其非人,乃以道术制之。
影王不能敌,乃遁入洞深处。
淳风追之,见祖蛊。
祖蛊大如屋,色如血,千万虫蛆附之。
淳风欲取祖蛊,祖蛊忽动。
千万虫蛆齐出,围淳风。
淳风以符咒退之,然虫蛆不绝。
斗三日三夜,淳风力竭,乃退。
出洞之后,谓人曰:此洞中有一物,能化人形,能言人语,能驱虫蛆。
吾不能制也。
后淳风归中原,卒于家。”
陈峥看完,心里算了算。
唐朝贞观年间,离现在,一千三百多年。
那个李淳风,是袁天罡的徒弟,有名的术士。
他都制不住这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第四根柱子。
行书。
“宋淳熙年间,有僧人自天竺来,号金刚智。
闻南疆有祖蛊,能度人成佛,乃入山求之。
入此洞中,见影王。
影王化为人形,与之辩经。
金刚智知其非人,乃以佛法度之。
影王不受,反以幻术惑之。
金刚智入幻,见自己前生后世,历历在目。
乃大悟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此物即是我心所现。
遂坐化于洞中。
后有人见其尸,面如生时,双手合十,端坐不动。”
陈峥看着这些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千多年。
多少人来过。
术士,道士,僧人,将军,苗人,汉人。
都来了。
都死了。
只有这东西,还在这儿。
它活了多久?
那个人说,他活了五千年。
这东西,是他的影子。
那它,也活了五千年。
五千年。
陈峥想着这两个字,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里的油,快烧完了。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间,有一个大坑。
坑里,有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很大。
大得像一座小山。
颜色是红的,红得像血。
它在动。
慢慢地动着,像是一团烂泥在呼吸。
陈峥看着那团东西。
无数条虫,挤在一起,堆成一座山。
那些虫,有手臂粗,通体血红,头尾不分,只是蠕动着。
沙沙沙,沙沙沙。
这就是祖蛊。
千万条虫,合成一个东西。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好看吗?”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峥没回头。
他握着那把柴刀,慢慢转过身。
后头,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皱纹堆叠的脸,浑浊的眼睛。
是陈远桥。
它看着陈峥,笑了笑。
“你来了。”
陈峥说:“你在这儿等我?”
它说:“等你很久了。”
陈峥说:“外头那个,是你的一部分?”
它说:“是我的一缕念头。专门去接你的。”
陈峥说:“接我?”
它说:“我想见你。”
陈峥没说话。
它说:“你杀了那个人。我谢谢你。可你杀他的时候,也杀了我。”
“我在他影子里头,活了几千年。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得死。”
“可我不想死。”
它看着陈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亮得像灯。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陈峥说:“什么交易?”
它说:“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峥说:“什么秘密?”
它说:“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来这儿吗?”
陈峥没说话。
它说:“他是来找长生不老的药的。可他找到了,也没用。他还是想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峥说:“说。”
它说:“因为他活得太久了。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看着这世上,一天一天变。
变得不认识,变得不喜欢。”
“活着,有啥意思?”
它看着陈峥。
“你也会活很久。你身上那股气,能让你活很久很久。比他还久。”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他为什么想死了。”
陈峥说:“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它说:“我想说,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告诉你一个法子,让你不会像他那样。”
陈峥说:“什么法子?”
它说:“让自己忘记。”
它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忘记过去。忘记那些你认识的人。忘记那些你爱过的人。忘记那些你恨过的人。”
“什么都忘了,就不会难过了。”
“他做不到。因为他忘不掉。”
“你能做到吗?”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说完了?”
它愣了一下。
陈峥说:“说完了,该我了。”
他握着那把柴刀,往前走了一步。
它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知道那个法子?”
陈峥说:“不想。”
它说:“为什么?”
陈峥说:“因为我有人。”
它说:“什么人?”
陈峥说:“师父,朋友,长辈。”
它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变。
“他们都会死。”
陈峥说:“我知道。”
它说:“你会看着他们死。”
陈峥说:“我知道。”
它说:“你受得了?”
陈峥说:“受不受得了,都得受。”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真像。”
陈峥说:“谁?”
它说:“那个人。”
它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也这么说。他说,他有人。有师父,有朋友,有长辈。”
“可他们都死了。他看着他们死。一个一个死。”
“最后,只剩他一个。”
陈峥看着它。
那张老脸上,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眼泪吗?
可影子,怎么会流泪?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着手指上那一点水渍。
“这是啥?”它问。
陈峥说:“眼泪。”
它说:“眼泪是啥?”
陈峥说:“人难过的时候,流的东西。”
它看着那点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凄凉。
是别的什么。
“我活了五千年。”它说,“今天才知道,眼泪是啥。”
它抬起头,看着陈峥。
“你杀了我吧。”
陈峥说:“为什么?”
它说:“因为我想知道,死是啥滋味。”
陈峥没动。
它说:“那个人死的时候,我在他影子里头,能感觉到。他死的时候,不难受。是解脱。”
“我也想试试。”
陈峥握着那把柴刀。
刀口上,那层暗红色的光,隐隐约约的。
它看着那把刀。
“砍吧。”
陈峥一刀砍下去。
刀光一闪。
那个人的影子,散了。
散成无数条黑影,在石室里乱窜。
窜了一会儿,慢慢淡了。
最后,什么都不剩。
陈峥站在那儿,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活得太久,没意思了。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看着这世上,一天一天变。
变得不认识,变得不喜欢。
活着,有啥意思?
思忖间,他朝那团祖蛊走去。
祖蛊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