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了多久?我不知道。几千年?几万年?记不清了。”
“我们活在这天坑里头,活在这地下河边。不能出去。出去就死。”
“为啥?
因为外头有太阳。太阳一照,我们就化了。化成水,渗进地里,啥都不剩。”
它说着,那红通通的小脸上,露出像是怕,又像是怨的表情。
“可我们想出去。谁不想出去?
外头有山,有水,有树,有人。
外头的东西,都是活的。
我们呢?我们是影子。是人家不要的影子。”
“后来,有个东西,从外头进来了。”
陈峥听着,没出声。
那东西继续说:“那东西,跟我们不一样。它是活的。
有身子,有魂,有魄。
它从外头进来,走到天坑最底下,走到这条河边。”
“它看见我们,吓了一跳。我们也看见它,也吓了一跳。”
“它问我们,你们是啥?我们问它,你是啥?”
“它说,我是人。我说,我们是影子。”
“它说,影子咋会说话?我说,活久了,就会了。”
那东西说着,红通通的脸上,那笑容又深了些。
“它跟我们说话。说了很久很久。说外头的事。
说它为啥进来。说它不想活了。”
“我们听了,觉得奇怪。为啥不想活?
活着多好。
能看,能听,能说,能动。我们想活,活不了。它能活,却不想活。”
“它说,你们不懂。活得太久,没意思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
看着这世上,一天一天变。
变得不认识,变得不喜欢。活着,有啥意思?”
“我们听了,还是不懂。”
“后来,它死了。”
“它死之前,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那东西看着陈峥,眼睛里的红光,亮得像两盏灯。
“它说,我把我的影子,留给你们。你们披上我的影子,就能出去。”
陈峥心里一动。
那东西继续说:“它把影子剥下来,给了我们。然后,它就死了。”
“我们披上它的影子,真的能出去了。”
“可出去之后,我们发现,不对劲。”
“披上它的影子,我们就能变成它的样子。
可那样子,不是我们的样子。
我们披着那样子,走在外头,别人都看着我们。那眼神,不对。”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眼神,是怕。是厌。是躲。”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披着人皮的影子。人看见我们,能不怕吗?”
它说着,那张小脸上,那笑容,变成了别的什么。
“可我们想变成人。真的想。”
“我们试了各种办法。最后发现,只有把人的魂魄挤出去,披上人的皮,才能变成人。”
“于是,我们就这么干了。”
陈峥听到这里,终于在地上以罡气写字。
那个把影子留给你们的人,是谁?
那东西看着他,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
“我不知道他叫啥。我只知道,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他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陈峥继续写,什么东西?
那东西说:“他说,是一种药。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药。”
陈峥沉默。
那东西说:“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就不找了。
他说,长生不老,有啥好?活着太累,不如死了。”
它看着陈峥,那红通通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呢?你是来找啥的?”
我来找你。
那东西说:“找我干啥?”
救人。
那东西说:“救谁?”
几个长辈。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个长辈,是被困在古寨里头的?”
陈峥点头。
那东西说:“困住他们的,是我们里头的王。它比我老。比我厉害。我打不过它。”
陈峥颔首,表示自己知道。
那东西说:“你想杀它?”
陈峥再次点头。
那东西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不了它。”
?
那东西说:“因为它是那个人的影子。”
陈峥心里一震。
那东西说:“那个把影子留给我们的人。他的影子,没给我们。它自己活下来了。活得比我们都久。比我们都厉害。”
“它披上那个人的样子,成了我们的王。”
“它一直想变成那个人。可它变不成。因为那个人,死了。死了的人,变不回来。”
“它恨。恨那个人,恨我们,恨所有人。”
“它想杀光所有人。杀光了,就没人知道它不是那个人了。”
陈峥听完,沉默良久。
那个人,叫啥?
那东西摇摇头。
“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没说。”
陈峥看着它。
它看着陈峥。
四目相对。
良久,那东西开口。
“你取我吧。取了我,去救你那些长辈。”
取了你会怎样?
那东西说:“我会死。”
陈峥没动。
那东西说:“我活了很久很久。活够了。”
“我想出去看看,可出去也没啥意思。外头的人,看见我,不是怕,就是厌。没人把我当人看。”
它看着陈峥,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陈峥沉默。
那东西说:“取我吧。”
陈峥举起柴刀。
刀口对准那东西的后背,跟岩壁连着的地方。
那东西闭上眼。
陈峥一刀砍下去。
刀光一闪。
那东西从岩壁上脱落下来,落在他手里。
轻轻的,暖暖的,像抱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孩。
那东西睁开眼,看着他。
“谢谢你。”它说。
然后那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峥把那东西放进包袱里,包好。
然后他拎起灯,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了一个时辰,出了洞口。
洞口外头,天已经亮了。
老人还站在那儿,等着他。
看见陈峥出来,老人点点头。
“取到了?”
陈峥点头。
老人说:“按规矩,你得留一样东西。”
陈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韩爷给的玉牌。
他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看了看,收进怀里。
“去吧。”他说。
陈峥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那个山口,阿贵还站在那儿。
看见陈峥,那张年轻的脸上,咧开嘴笑了。
“回来了?”
陈峥点头。
阿贵说:“取到了?”
陈峥点头。
阿贵说:“那走吧。”
陈峥说:“你不怕了?”
阿贵说:“怕啥?”
陈峥说:“那边的王。”
阿贵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都不怕,我怕啥?”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了两天两夜,回到那座山下。
阿贵站在山脚下,不敢往上走。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陈峥点头,一个人往上走。
石阶还是那么陡,风还是那么大。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寨门口。
寨门还开着。
里头还跟走的时候一样。
校场上,韩爷他们四个,还背靠着背,站在光罩里。
那些影子,还围着他们,一动不动。
陈峥走进寨门。
那些影子,又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峥没理它们。
他走到光罩前,从包袱里拿出那东西。
红通通的,像婴孩一样。
韩爷睁开眼,看见那东西,点了点头。
“取到了?”
陈峥说:“取到了。”
韩爷说:“那东西,跟你说了啥?”
陈峥沉默了一下。
“说了很多。”
韩爷说:“说啥了?”
陈峥说:“说那个王,是那个把影子留给他们的人的影子。”
韩爷听了,沉默良久。
然后他点点头。
“怪不得。”
他说,“怪不得这东西这么难缠。”
陈峥说:“现在怎么办?”
韩爷说:“你把那东西,磨成粉。跟朱砂雄黄黑狗血混在一起。
然后你进去。”
陈峥说:“进去哪儿?”
韩爷说:“进那座石殿。”
他朝寨子最高处努了努嘴。
“那个王,就在那里面。”
陈峥抬头,看着那座黑乎乎的石殿。
韩爷说:“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老沈最多还能撑一天。你得快。”
陈峥点头。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那东西放上去。
从包袱里拿出雷击木,用柴刀削成木屑,堆在那东西旁边。
然后他拿出火折子,点着木屑。
火烧起来。
火是青白色的,带有一股焦香。
他把那东西放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那东西开始变色。
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
烤干了,他拿起来,晾凉。
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石臼,把那东西放进去,开始磨。
磨了很久。
磨成细细的粉末,暗红色的,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他又拿出朱砂,雄黄,黑狗血。
按照玉上刻的方子,一样一样配好。
调成一种暗红色的膏状物。
他把那膏状物涂在身上。
从头到脚,涂了一遍。
涂完之后,他站起身。
身上那股金红的光芒,被那膏状物遮住了。
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韩爷看着他,点点头。
“去吧。”
陈峥转身,朝寨子最高处走去。
那些影子,看着他走过去。
没人拦他。
他走上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石殿门口。
门是石头的,关着。
门上刻着东西。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那些字,他不认得。
但那些字的气,他认得。
是龙气。
跟他体内的龙纹内丹,一模一样的气。
陈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慢慢亮起来。
金光闪闪的,照亮了整个石殿。
然后,门开了。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峥走进去。
一进去,门就关上了。
里头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峥点着那盏祖传的灯。
灯光亮起来,照出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间,摆着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很瘦,眼睛闭着。
陈峥走近了,看着那个人。
那张脸,他见过。
在清水镇,在凤凰坳,在落凤村,在那棵树上。
是陈远桥。
可陈远桥,不是影子吗?
这个人,是谁?
陈峥站在石床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睁开眼。
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看着陈峥,开口说话。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开口了。
“你来了。”
陈峥说:“你是谁?”
那个人说:“我是陈远桥。也不是陈远桥。”
陈峥没说话。
那个人说:“陈远桥是我的名字。可我不是那个陈远桥。那个陈远桥,是影子。我,是人。”
陈峥说:“你是那个把影子留给它们的人?”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陈峥。
“我活了多少年了?一千年?两千年?记不清了。”
“那年,我来这儿找长生不老的药。没找到。后来我不想活了,就把影子剥下来,留给了它们。”
“可我没死成。”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瘦的,皮包着骨头,像老树皮。
“我躺在这儿,躺了几千年。死不了,活不成。”
陈峥说:“为啥死不了?”
那个人说:“因为我吃了那药。”
他看着陈峥,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找到了。长生不老的药。就在这天坑里头。”
“我吃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死不了,活不成。”
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说不出的凄凉。
“我一直想死。可死不了。我想让那些影子杀了我。可它们杀不了我。”
“我想让它们变成我。可它们变不成。它们是影子,我是人。
人死了,影子还在。影子变成人,可那不是人。”
他看着陈峥。
“你身上那股气,是龙气吧?”
陈峥没说话。
那个人说:“我知道那气。那是真正的龙气。不是那些假龙能比的。”
“你是有大造化的人。”
陈峥说:“你想让我杀了你?”
那个人点点头。
“求你。”
陈峥看着他。
那个人说:“我活够了。真的活够了。
几千年,看着这世上的人,一批一批地生,一批一批地死。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不见我。”
“我想死。想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求你。”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出柴刀。
刀口对准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闭上眼。
陈峥一刀刺下去。
刀刺进胸口。
那个人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陈峥。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感激。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
陈峥拔出刀。
那个人的身子,慢慢倒下去,躺在石床上。
然后,那身子开始变化。
由干瘦,变成枯骨。
再从枯骨,变成灰。
最后从灰,变成虚无。
此时,石床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件灰布长衫,空荡荡地铺在那儿。
陈峥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
外头,那些影子,都不见了。
校场上,韩爷他们四个,还站在那儿。
光罩已经没了。
他们四个,都睁开眼,看着他。
韩爷说:“杀了?”
陈峥点头。
韩爷说:“那影子王呢?”
陈峥说:“那就是影子王。也是那个人。”
韩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怪不得。”
他说,“怪不得那些影子,都听它的。原来它就是那个人。”
郭娘子走过来,看着陈峥。
她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还没干,但眼睛里有光。
“陈兄弟,多谢了。”
陈峥摇头。
丁师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好小子。”
沈伯走过来,扶着丁师的手,身子还在抖。
他看着陈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峥说:“沈伯,你没事吧?”
沈伯摇摇头,咧嘴笑了笑。
“死不了。”
韩爷说:“走吧。下山。”
五个人,一起朝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下,阿贵还站在那儿。
看见陈峥,他咧嘴笑了。
“出来了?”
陈峥点头。
阿贵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人,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韩爷看着阿贵,又看看陈峥。
“这是?”
陈峥说:“路上捡的。一个影子。”
韩爷点点头,没说什么。
阿贵抬起头,看着陈峥。
“我能跟你走吗?”
陈峥沉默了一下。
“你想去哪儿?”
阿贵说:“随便。哪儿都行。只要能出去看看。”
陈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点幽幽的光,淡了很多。
陈峥点点头。
“走吧。”
阿贵笑了。
那笑容,跟那个木雕上一模一样。
六个人,一起往北走。
走了两天,回到落凤村。
村口,那个汉子还站在那儿。
看见陈峥,他迎上来。
“你回来了?碰见啥没有?”
陈峥看着他,没说话。
汉子说:“我侄子,阿贵,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陈峥说:“他在哪儿?”
汉子说:“在家呢。他娘陪着。”
陈峥点点头。
他没告诉那汉子,那个回来的阿贵,是啥。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落凤村,走进密林。
阿贵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阿贵忽然开口。
“那个阿贵,真是淹死的?”
陈峥说:“是。”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娘,知道吗?”
陈峥说:“不知道。”
阿贵说:“你不告诉她?”
陈峥说:“不告诉。”
阿贵说:“为啥?”
陈峥说:“告诉她,她更难过。”
阿贵沉默了。
走了很久,他又开口。
“人,真奇怪。”
陈峥说:“咋奇怪?”
阿贵说:“明明啥都不知道,还活得那么高兴。”
陈峥没说话。
阿贵说:“我们影子,啥都知道。
知道自己是假的,知道自己是披着人皮的。可我们高兴不起来。”
陈峥说:“那是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阿贵想了想,点点头。
“也许吧。”
又走了两天,到了清水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牌坊还是那个牌坊。
可那些站着的人,不见了。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峥走进镇子,走到那座庙前。
庙门开着。
里头黑洞洞的。
陈峥走进去。
神像还在,香案还在,油灯还在。
可那个老人,不见了。
陈峥站在香案前,看着那盏灭了油的灯。
阿贵站在他身后,看着四周。
“那个陈远桥呢?”他问。
陈峥没说话。
他想起那棵树上,那张老脸说的话。
我是陈远桥。也是这棵树。也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人。
他走出庙门,站在山崖上,往下看。
镇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着那些空房子,呜呜地响。
阿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真死了?”
陈峥没答。
阿贵又说:“他那影子,我见过。活了好久了。比我久。比那个王,可能也久。”
“它要是没死,会来找我吗?”
陈峥回过头,看着他。
阿贵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没了。
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怕?”陈峥问。
阿贵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怕。”
他说,“我们这种东西,也怕死。死不是化成灰,是被人忘掉。没人记得了,就真死了。”
“那个陈远桥的影子,要是还活着,它不会放过我。我跟了你,它知道。它会觉得我叛了。”
陈峥说:“叛什么?”
阿贵说:“叛我们这种东西的规矩。不能跟人走。不能帮人。谁帮人,谁就得死。”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又闪了闪。
“你救了我。它要是来了,你会救我第二次吗?”
陈峥没理会。
他朝山下走。
阿贵愣一下,赶紧跟上去。
“你怎么不答话?”
陈峥说:“答什么?”
阿贵说:“救我啊。”
陈峥说:“你死了吗?”
阿贵说:“没有。”
陈峥说:“那答什么?”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你这人,真怪。”
陈峥没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崖,穿过镇子,走出牌坊。
暮色更浓了。
远处的山,变成一片黑糊糊的影子。
阿贵跟在陈峥身后,走一会儿,回头看一眼。
走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
陈峥说:“看什么?”
阿贵说:“看它来没来。”
陈峥说:“来了你怎么办?”
阿贵说:“跑啊。”
陈峥说:“跑得掉?”
阿贵沉默了一下。
“跑不掉。”他说,“它比我老。老东西追小东西,一追一个准。”
阿贵又说:“可我不想死。我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看看。外头的世界,我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