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光,正从山崖上退下去。
天暗得很快,山谷里的阴影漫上来。
漫过镇子,那些刚醒过来的人,那座庙的台阶前。
那个人还站着。
一动不动。
陈峥朝那座庙走去。
街上的人还在哭,还在笑,还在抱着彼此庆幸。
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镇子,走上通往山崖的石阶。
石阶很老了,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走得很慢。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金红罡气在经脉里流淌,随时可以爆发。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石阶旁的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短褂,脸埋在草丛里,背对着石阶,一动不动。
陈峥蹲下,把人翻过来。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色青灰,眼睛瞪着,嘴张着,早就没气了。
身上没有伤。
陈峥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散了,但眼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灰色,像雾,还没散尽。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十几级台阶,草丛里又趴着一个。
这回是个女人,穿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脸埋在土里。
陈峥没再翻她。
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被夺舍之后,原来的魂魄还在身体里,被那东西压着,醒不过来。
等那东西走了,魂魄醒了,可身体已经被占得太久,撑不住了。
就死了。
像油灯,灯芯烧完了,火灭了,灯盏也凉了。
他继续往上走。
石阶尽头,是那座庙。
庙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陈峥走到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你是从北边来的?”
陈峥没答。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月光刚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堆叠,像老树皮。
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珠子是灰的,像蒙着一层雾。
他穿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
他看着陈峥,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叫陈远桥。”他说,“清水镇人。”
陈峥没说话。
陈远桥指了指庙里。
“进去说话。”
他转身,先进了庙。
陈峥跟进去。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厢房黑着。
正殿里供着神像,认不出是谁,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
陈远桥在香案前站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出他的脸,照出他身后的神像。
神像是木雕的,漆都剥落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模样也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个坐着的,手搭在膝盖上。
陈远桥把油灯放在香案上,转过身,看着陈峥。
“你来晚了一步。”
陈峥说:“什么?”
陈远桥说:“那些人,你救不了。”
陈峥看着他。
陈远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那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知道。
我爷爷小时候,就有了。”
“那时候少,一年出个一两次。后来多了。这几年,几乎天天有。”
“镇上的人,一半已经死了。剩下的一半,身上都披着那些东西。”
他回过头,看着陈峥。
“你刚才在街上,赶走了那些东西。可它们还会回来。
那些人的身上,已经粘上它们了。洗不掉,赶不走。”
陈峥说:“怎么才能洗掉?”
陈远桥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东西又闪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陈峥说:“说。”
陈远桥走回香案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玉不大,巴掌心大小,青灰色,形状不规则,像是从哪块大玉上掰下来的。
玉上刻着字。
字是篆书,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个玉面。
陈远桥把玉递给陈峥。
陈峥接过,凑到灯下看。
字很老了,刻痕里积满了污垢,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
他看了很久,认出几个字。
“……影魅者,人之影也。
人活一世,所作所为,皆留影于心。
影积而成魅,魅成而欲代其人。
此乃天道循环,无可避免。
然影魅夺舍,非一日之功。
初时如影随形,渐入人心,终代其人。
其间七七四十九日,若以地母元参煮水沐浴,可除之。”
下面还有字,更小了。
“地母元参,生于南疆无量山天坑深处。
其形如婴,通体赤红。取之不易,用之有法。
以雷击木炭火烤之,九蒸九晒,磨粉,调以雄黄朱砂黑狗血,可服可浴。
然此物至阳至烈,凡人服之,七窍流血而死。”
陈峥看完,抬起头。
陈远桥看着他。
“你明白了吧?”
陈峥点头。
陈远桥说:“那些东西,从古时候就有。
咱们老祖宗跟它们斗了几千年,才想出这个法子。
可这个法子,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那些东西,杀不完的。”
他看着陈峥,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东西,越来越亮。
“除非……”
陈峥说:“除非什么?”
陈远桥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有人能进到那座古寨底下,找到它们的王,把它杀了。”
他顿了顿,“可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几百年了,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陈峥说:“韩爷他们在那里。”
陈远桥点头:“我知道。那些人,有本事。可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陈峥,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东西,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要去?”
陈峥没答。
陈远桥说:“那块玉,你带着。上头刻着的东西,兴许用得上。”
陈峥把玉收进怀里。
陈远桥转过身,看着神像。
“这座庙,供的是山神。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他说,山神爷保佑咱们,不让那些东西祸害得太厉害。”
他伸手,在神像的膝盖上摸了摸。
“可山神爷也老了。管不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陈峥。
“你去吧。清水镇的事,你别管了。
那些人,能活几个是几个。你去办你的事。”
陈峥看着他。
“你呢?”
陈远桥笑了笑。
“我?我跟它们,是老相识了。”
他抬起手,撩起袖子。
月光从庙门口照进来,照在他手臂上。
那条手臂,青灰色的,干瘦的,长满了老人斑。
可那条手臂的影子,在地上,不是一条。
是两条。
两条影子,从他手臂上垂下来,像两条蛇,蜿蜒在地上。
陈远桥看着陈峥。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它们粘上过。
那时候不懂,不知道有地母元参这东西。等知道了,已经晚了。”
他放下袖子。
“我活了七十年,跟它们斗了五十年。
它们想夺我的舍,夺不走。我这条命,是硬撑着的。”
他看着陈峥,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东西,亮得像灯。
“你去了那边,要是能见到它们的王,替我带句话。”
陈峥说:“什么话?”
陈远桥说:“你跟它说,我陈远桥,还在清水镇等着它。”
他笑了笑。
“它要是有本事,就来拿我这把老骨头。”
陈峥看着这个老人。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他忽然想起那个阿六说过的话。
我们想变成人。
可人,不是一张皮。
人是那些日子,一天一天,攒起来的。
这个老人,活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日子。
那些东西,想夺他的舍,夺不走。
因为那些日子,攒得太厚了。
陈峥抱拳。
“老人家,保重。”
陈远桥摆摆手。
“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给你指条路。”
他走出庙门,指着山崖后面。
“从这儿翻过去,有一条小道。
走一夜,明天早上,能到凤凰坳。过了凤凰坳,就是无量山的地界了。”
陈峥扛起包袱,拎起陶罐,朝那条小道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
陈远桥还站在庙门口,站在月光下。
他身后,那两条影子,在地上蜿蜒着,扭动着,像两条困不住的蛇。
他抬起手,朝陈峥挥了挥。
陈峥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山路难行。
尤其是夜里。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路面上,照不出个真切。
陈峥走着,脚下是湿滑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咕叽咕叽冒水。
他走得不快。
丹田里,内丹还在恢复。
两天两夜的消耗太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但他不能停。
韩爷他们还在那儿。
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快一天,是一天。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头的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一棵树。
不是倒下的树,是长在路中间的树。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光。
这棵树,长在路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
陈峥看着这棵树,觉得有点不对。
这条路,虽然窄,虽然是山间小道,但总有人走。
有人走的路,中间怎么会长出一棵这么大的树?
他走近了,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凉,凉得不像木头,像石头。
他敲了敲。
声音闷闷的,不像敲木头,像敲实心的东西。
陈峥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这棵树。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棵树,没有影子。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得树干发白,照得树叶发亮。
可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陈峥盯着那棵树。
丹田里,内丹急转。
金红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四周。
那棵树,在光芒照耀下,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睛浑浊,嘴巴张开着。
那张脸,看着陈峥。
陈峥看着那张脸。
他想起来了。
这是陈远桥的脸。
庙门口那个老人。
可陈远桥,明明还在清水镇。
这棵树上的脸,怎么会是他?
那张脸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你走得真快。”
陈峥说:“你是谁?”
笑容在树干上,扭曲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是陈远桥。也是这棵树。”
“也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人。”
陈峥沉默。
那张脸继续说:“你以为清水镇那个是我?那个也是我。
那个庙门口的,也是我。那个给你玉的,也是我。”
它看着陈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亮得刺眼。
“我是影子。人的影子。活得太久了,就有了自己的心思。就能到处走。”
“清水镇那个老头,是我借的壳。借了五十年了。他一直没死,我也一直没走。”
陈峥说:“那个阿六呢?”
那张脸说:“阿六也是我。阿六的爷爷也是我。清水镇那些东西,都是我。”
“你以为那些东西是很多个?不是。只有一个。就是我。”
“我活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千年?两千年?还是更久?”
“我杀过多少人,我也不知道。几百?几千?几万?”
它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变成了别的东西。
“可我没杀过你这样的人。你身上那股气,厉害。”
陈峥说:“你想干什么?”
那张脸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陈峥说:“什么交易?”
那张脸说:“你去杀那个王。杀了它,我就放了你那些朋友。”
陈峥没说话。
那张脸说:“你那些朋友,困在古寨里。围住他们的,不是我,是那个王。
我打不过它。它比我老,比我厉害。”
“你杀了它,我就自由了。你那些朋友,也能出来。两全其美。”
陈峥说:“你为什么不去杀?”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杀不了它。我是它生的。它是我的根。我离它越近,就越没力气。”
它看着陈峥。
“可你能杀它。你身上那股气,是它的对头。”
陈峥说:“我怎么信你?”
那张脸说:“你不用信我。你只要知道,你那些朋友,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他们就得饿死。”
“你不去,他们也得死。你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陈峥沉默。
那张脸看着他的沉默。
良久,树干上的那张脸,慢慢消失了。
陈峥站在那棵树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树没拦他。
天亮的时候,陈峥到了凤凰坳。
凤凰坳不是一个村子,是一个山口。
两座山之间,凹下去一块,像马鞍子。
山口风大,呼呼地吹,吹得人站不稳。
陈峥站在山口,往南看。
南边,山连着山,一望无际。
那些山,跟北边的山不一样。
北边的山,秃,干,黄土多,石头多。
南边的山,绿,湿,树多,雾多。
此刻正是清晨,山间的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罩着那些山,像盖了一层棉被。
雾里头,偶尔露出一两个山尖,青黑色的,像浮在云上。
陈峥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山口,往南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也没好到哪去。
路更窄了,两边的草更密了,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
陈峥在草丛里穿行,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传来水声。
是河。
他拨开草丛。
一条河横在面前。
河不宽,三四丈的样子,水很急,哗哗地流。
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圆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河上没有桥。
陈峥站在河边,打量着对岸。
对岸是密林,树又高又大,遮得天都暗了。
他正要过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当当当,当当当。
锣声很急,像是报信。
陈峥顺着锣声看去。
河的上游,远远的,有个村子。
村子建在河边,黑瓦白墙,炊烟袅袅。
锣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陈峥想了想,朝那个村子走去。
走了半里地,到了村口。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落凤村。
石碑旁边,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布褂子,腰间扎着草绳。
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
他们看见陈峥,都紧张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出来,朝陈峥喊:“你是哪个?”
陈峥说:“过路的。”
汉子打量着他,打量着他肩上的包袱,手里的陶罐。
“打哪儿来?”
陈峥说:“北边。”
汉子又问:“往哪儿去?”
陈峥说:“南边。”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锄头。
“进来吧。”
陈峥跟着他进了村。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通到底,两边是木屋,有些是土坯的,有些是木板的。
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都看着陈峥。
眼神跟清水镇那些人不一样。
这些人的眼神,是活的。
陈峥跟着那汉子,走到村子最里头,一间稍大的木屋前。
汉子推开木门:“进来喝口水。”
陈峥进去。
屋里光线暗,灶膛里烧着火,一个老妇人正在做饭。
汉子招呼陈峥坐下,从灶上拎起陶壶,给他倒了碗水。
陈峥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河水,有点浑,有点土腥味。
汉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外头乱,你怎么还敢一个人走?”
陈峥说:“有急事。”
汉子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汉子开口。
“你刚才听见锣声了吧?”
陈峥点头。
汉子说:“那是报信的。昨儿晚上,村里又丢了一个人。”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有血丝。
“这是这个月丢的第三个了。”
陈峥说:“丢的人,找回来过吗?”
汉子摇头。
“找不回来。进了山,就没了。过几天,有时候在山里头看见,已经死了。
有时候,连尸体都找不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丢的那个,是我侄子。十八岁,壮壮实实的,一个人能扛两袋粮。
昨儿晚上,他说去河边打水,就没回来。”
陈峥没说话。
汉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练家子吧?”
陈峥点头。
汉子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股劲儿,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我求你件事。”
陈峥说:“说。”
汉子说:“你要往南走,肯定要进山。
要是你在山里,碰见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或者碰见我侄子的……你给带个信回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峥。
“他娘在家等着。等得眼睛都快瞎了。”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汉子回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峥。
是个木雕的小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年轻人,粗眉大眼,咧着嘴笑。
“这是我侄子,叫阿贵。这是他自己雕的,雕得不像,但能认出来。”
陈峥接过,看了看,收进怀里。
汉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锣声。
当当当,当当当。
汉子脸色一变,冲出门去。
陈峥跟着出去。
村口,围了一堆人。
陈峥走过去,分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布褂子,浑身湿透了,脸上糊满了泥。
有人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擦脸。
擦着擦着,那人叫起来:“是阿贵!是阿贵!”
人群骚动起来。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抱起那个人。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粗眉大眼,咧着嘴笑。
是木雕上那个样子。
可陈峥看着那张笑脸,心里一沉。
那个人笑着,看着汉子,开口说话。
“叔,我回来了。”
汉子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的人也都红了眼眶,七嘴八舌地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怎么回来的。
那个人笑着,一一回答。
说他进了山,迷了路,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找着回来的路。
说他在山里吃了些野果,喝了些泉水,饿瘦了,但不碍事。
说他在山里碰见一个老人,老人给他指了路,他才能回来。
说得合情合理。
可陈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空的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
陈峥转身,朝村外走去。
过了河,进了密林。
林子很密,遮得天都暗了。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头却像黄昏。
他走着,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周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他知道,不是真的静。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头,一棵大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布褂子,背对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峥走近了。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阿贵。
那张粗眉大眼的脸,咧着嘴笑着。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亮得刺眼。
“你走得真快。”他说。
陈峥没说话。
阿贵朝他走了几步,停下。
“我叔让你带信,你还没带呢。”
陈峥说:“你自己回去就行了。”
阿贵笑了。
笑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跟那个木雕上一模一样。
可这笑容,让陈峥想起清水镇那棵树上的脸。
“我回不去了。”阿贵说,“那个阿贵,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披上这张皮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在水里淹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我不是那个阿贵。我是影子。”
陈峥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阿贵说:“我想跟你走。”
陈峥没说话。
阿贵说:“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我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山。
我想出去看看。”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你身上那股气,厉害。跟着你,安全。”
陈峥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阿贵说:“你不杀我。你要是杀我,刚才就杀了。”
他看着陈峥,咧着嘴笑。
“你是好人。好人一般不杀我们。好人总想着,我们也是想活。”
陈峥沉默。
阿贵说:“让我跟着你吧。我不害人。我就想看看外头的世界。”
陈峥看着这个披着人皮的影子。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良久,他开口。
“你跟着我,得听我的。”
阿贵点头。
陈峥说:“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的事,不许做。”
阿贵又点头。
陈峥说:“你要是害人,我立马杀了你。”
阿贵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闪了闪。
“好。”
陈峥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贵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