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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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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邱三在前头赶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转过头去。

  马车轱辘轧在黄土路上,辚辚地响。

  陈峥把鞋收进怀里。

  他闭上眼,靠在车帮上。

  丹田里,龙纹内丹缓缓旋转。

  从西京到南疆,路远得很。

  坐火车到宝鸡,换汽车翻秦岭,进川,再进云南,进无量山。

  这一路,少说也得一个月。

  韩爷他们困在山里,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一个月,太久了。

  他睁开眼。

  “邱三,”他说,“到前头镇子,你赶车回去。”

  邱三一愣:“陈先生,那我……”

  陈峥说:“回去吧。跟雷爷说一声,东西都收到了。

  跟大小姐说……鞋很好。”

  邱三还想说什么,陈峥摆摆手,没让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民,弯着腰,刨着冻硬了的土。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

  前头有个镇子,叫三桥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两边是些铺子,杂货铺,饭馆,车马店。

  邱三把车停在车马店门口。

  陈峥下了车,把两个大包袱卸下来,又把那几个陶罐搬下来。

  邱三看着他,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只能站在旁边搓手。

  陈峥把东西归置好,从怀里掏出几十大洋,递给邱三。

  “回去的路费,够你吃几顿好的。”

  邱三接过,攥在手里,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您……您路上当心。”

  陈峥拍拍他肩膀。

  “回吧。”

  他扛起两个大包袱,拎起那几个陶罐,转身朝镇外走去。

  邱三站在车马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镇子尽头的黄土路拐弯处,他才转身上了马车。

  “嘚儿——驾!”

  陈峥出了镇子,往南走。

  走出一里多地,他停下脚步。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

  远处是起伏的土坡,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

  没人。

  他闭目调息。

  丹田里,龙纹内丹急旋。

  一股磅礴罡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

  双手结印,脚下踏罡步斗。

  凭虚御风。

  龙从云,虎从风。

  风云汇聚,龙虎交泰。

  乘风而行,御风而翔。

  陈峥双手结印,脚下步伐变幻,周身罡气随之爆发。

  金红光芒大盛,在身后凝聚成一道龙形虚影,一道虎形虚影。

  龙吟虎啸,风云骤起。

  脚下一蹬。

  “呼!”

  狂风大作。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金红流光,冲天而起,向南激射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景物在脚下飞速倒退。

  黄土路,田野,土坡,村庄,树木,河流。

  一切都在眨眼间掠过。

  快得像做梦。

  快得像飞。

  陈峥低头看去,自己离地约莫三丈高,脚下是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但那股风托着他,稳稳的,快得惊人。

  这是罡气与天地交感,借风云之势,将自己的身形速度,催到极致。

  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丹田里,龙纹内丹急旋。

  金红罡气,源源不断涌出,支撑着这惊人的速度。

  但消耗也惊人。

  陈峥能感觉到,体内的真元,正在飞速流失。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得停下来休息。

  他估算了一下。

  从西京到川南,走官道,坐车,少说也得半个月。

  但以这个速度,两天,或许就能到。

  两天。

  比半个月,快多了。

  咬了咬牙,继续催动罡气。

  风更急了。

  他更快了。

  脚下的景物,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黄的土,灰的树,白的雪,飞速后退。

  他像一个影子,掠过这片苍茫的大地。

  一个时辰后。

  他落了下来。

  落在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不深,结着薄冰。

  他站在河边,大口喘气。

  丹田里,内丹旋转慢了下来,金红光芒暗淡了许多。

  浑身酸软,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内丹恢复了一些,但还没到巅峰。

  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了,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

  他算了算路程。

  从三桥镇出发,往南,越过秦岭,应该已经进入汉中地界。

  一个时辰,行了近五百里。

  这等速度,简直是神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河水,吃了点东西。

  然后,他再次结印。

  再次乘风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

  顺着风势,借着风向,像鹰一样滑翔。

  速度慢了些,但消耗也小了些。

  可以飞得更久。

  他掠过汉中的田野,掠过巴山的密林,掠过嘉陵江的碧波。

  天黑的时候,落在了一座山头上。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几声狼嚎。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生了堆火,烤着干粮。

  他看着火堆,想着韩爷他们。

  韩爷,郭娘子,丁师,沈伯。

  韩爷那封信上说,他们困在无量山中一座古寨遗迹。

  前后都是悬崖,唯有一条石阶上下。

  围困他们的,是一种叫影魅的东西。

  能蚀人记忆,乱人心神,夺人躯壳而代之。

  所过之处,人犹是人,面目依旧,而魂魄已非。

  但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若再无援手,恐难支撑过此冬。

  陈峥想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影魅。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

  韩爷信上说,此物极难灭杀,杀之复生,灭之再现,如影随形,如魇附骨。

  唯有地母元参,才能克制其夺舍之能。

  地母元参,状如婴孩,通体赤红,生于无量山深处的天坑地穴。

  天坑深不见底,常有瘴气毒虫出没。

  陈峥闭上眼,把韩爷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等赶到无量山,找到那个天坑,取到地母元参。

  然后,去救韩爷他们。

  思忖间,陈峥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恢复着消耗的真元。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灭了火堆,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掠过巴山蜀水,掠过成都平原,掠过岷江大渡河。

  下午的时候,陈峥落在了一座小镇外头。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通上去。

  镇口立着块石碑,上头的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几个,川南界。

  川南。

  到了。

  陈峥站在镇口,看着这块石碑,吁了口气。

  两天不到。

  从西京到川南。

  两千里路。

  丹田里,内丹旋转缓慢,金红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天两夜,几乎不间断地催动凭虚御风,消耗太大了。

  得找个地方歇歇脚,恢复恢复。

  他扛起包袱,拎起陶罐,进了镇子。

  镇子叫石桥镇。

  一条石板路通到底,两边是些木板房,黑瓦,飞檐,吊脚楼。

  跟北方的镇子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看着秀气,也看着旧,像是几百年都没动过。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有几个穿着褂子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土狗跑,嘻嘻哈哈的。

  还有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从山上下来。

  背篓里装着些野菜,蕨根之类的东西。

  陈峥走过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看他。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峥没在意。

  他找了一家饭馆,叫老周饭铺。

  铺子不大,几张黑漆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灶台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香味飘过来,勾人馋虫。

  陈峥进去,把东西放在墙角,坐下。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矮胖,秃顶,围着条脏兮兮的围裙。

  他笑着迎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陈峥说:“来碗面,热乎的。再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掌柜的应了一声,朝灶台那边喊:“老周,一碗面,多搁辣子!”

  灶台那边应了一声。

  陈峥坐着等。

  掌柜的没走,站在旁边,打量着他。

  “客官,打哪儿来啊?”掌柜的问。

  陈峥说:“北边。”

  掌柜的点点头,又问:“去南边?”

  陈峥说:“是。”

  掌柜的沉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客官,我多嘴一句。南边……最近不太平。”

  陈峥看着他。

  掌柜的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了点声音:

  “前些日子,山里下来几个跑货的,说是在无量山那边,碰见邪乎事了。”

  陈峥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邪乎事?”

  掌柜的说:“说是见着人。

  明明是自己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可回去一问,那人压根没出过门。”

  他咽了口唾沫,“后来才知道,那打招呼的,不是人。

  是……是山里的东西,披着人皮出来的。”

  陈峥没说话。

  掌柜的又说:“还有人说,见着自己死去多年的亲戚,站在山路拐角处,朝他招手。

  他差点就跟过去了。幸亏同行的人拉了他一把。”

  陈峥问:“后来呢?”

  掌柜的说:“后来?后来那人就疯了。天天说有人要换他的皮。

  关在屋里,不敢出门。”

  他说着,摇了摇头,“这地方,本来邪性。打从古时候起,就有这些事。

  这回,怕又是山里那些东西,出来作怪了。”

  这时候,灶台那边喊:“面好了!”

  掌柜的过去端面。

  一碗红彤彤的面,搁在陈峥面前。

  辣子油飘了一层,香气冲鼻子。

  陈峥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掌柜的又凑过来,小声说:“客官,你要是往南走,千万当心。

  山里头的村子,能不进的,就别进。路上碰见认识的人,先问问清楚。

  天黑之前,一定找地方住下。夜里赶路,最招东西。”

  陈峥点点头:“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摆摆手,回灶台那边去了。

  陈峥吃着面,心里想着掌柜的说的那些话。

  披着人皮出来打招呼的东西。

  死去多年的亲戚招手。

  疯了的人。

  这些都是影魅的迹象吗?

  韩爷信上说,影魅能夺人躯壳而代之。

  被夺舍的人,还是那个人,面目依旧,但魂魄已非。

  从外面看,根本认不出来。

  只有等那人做了怪异的事,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会发现不对。

  可到那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陈峥把面吃完,又吃了十来个馒头。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暖和多了。

  他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

  起身,扛起包袱,拎起陶罐,出了门。

  掌柜的在后面喊:“客官,当心啊!”

  陈峥没回头。

  出了石桥镇,往南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两边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山上长满了树,大多是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树。

  树冠密密的,遮住了天光。

  路在树林里穿行,阴森森的。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偶尔有鸟叫,叫声尖厉,像小孩哭。

  偶尔有不知什么动物,从树林深处窜过,弄出一阵窸窣声。

  陈峥走着,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两天两夜的消耗,没那么快恢复。

  但走路不碍事。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条路上,很久没人走过了。

  路面长满了杂草,草叶都枯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些地方,草长得太密,把路都遮住了。

  他得一边走,一边辨认。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不远,有一个小村子。

  村子建在半山腰,十几户人家,黑瓦木墙,炊烟袅袅。

  村口立着一棵老树,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黑布棉袄,拄着拐杖,一动不动,看着陈峥来的方向。

  陈峥走近了。

  老人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陈峥走到他跟前,抱拳道:“老人家,借问一声,往前还有多远有人家?”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光,让陈峥心里微微一动。

  老人开口了:“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清水镇。你去那儿?”

  陈峥说:“是。今晚赶不到,想借个宿。”

  老人点点头,转身朝村里走,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陈峥跟着他进了村。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是木屋。

  屋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见陈峥,都停下来看着他。

  眼神也是类似的。

  陈峥跟着老人走到村子最里头,一间稍大的木屋前。

  老人推开木门:“进来吧。”

  陈峥进去。

  屋里昏暗,只有灶膛里一点火光。

  老人点起油灯,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摆设。

  一张木桌,几条木凳,一口灶,几口缸。

  墙上挂着些干玉米,干辣椒,还有几张兽皮。

  老人招呼他坐下,从灶膛里端出个陶罐,给他倒了碗热水。

  “喝吧。”

  陈峥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山泉水,有点甜。

  老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打哪儿来?”老人问。

  陈峥说:“北边。”

  老人点点头,又问:“往哪儿去?”

  陈峥说:“南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南边,不太平。”

  陈峥看着他。

  老人说:“这些日子,山里出了些事。好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过些日子,又回来了。可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话锋一转,看着陈峥:“你是练家子吧?”

  陈峥点头。

  老人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杀气。也有正气。

  你是去南边,收拾那些东西的?”

  陈峥没答。

  老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那些东西,厉害得很。

  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邪乎的。

  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妖,是……是影子。”

  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影子有了自己的心思,会动,会走,会说话,会害人。

  你看着是自己认识的人,其实里头早就空了。”

  陈峥听着,心里一动。

  影魅。

  韩爷说的影魅。

  他问:“老人家,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见过。我侄子,就是让那东西害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出去打柴,天黑了还没回来。第二天,他回来了。

  跟平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可我看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对。”

  “我问他,昨天上哪儿了?他说,就在山上,转悠迷了路。

  我说,你平常走那条路走了几十年,怎么会迷路?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亮底下,他没有影子。”

  老人的声音发抖了。

  “他……他没有影子。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那他还是人吗?”

  陈峥沉默。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去杀那些东西的,对吧?”

  陈峥点头。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口却磨得雪亮。

  他把柴刀递给陈峥。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砍柴,砍树,砍过不少东西。

  后来用不着了,就一直放着。你带着,兴许用得着。”

  陈峥接过柴刀。

  刀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了,看不清。

  老人说:“这把刀,跟我一辈子。砍过柴,砍过蛇,也砍过人。

  杀过的东西多了,刀里头,有股煞气。那些邪东西,最怕这个。”

  陈峥把柴刀收好,抱拳道:“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回灶膛那边,添了几根柴。

  火光亮起来,照出他的脸。

  那张脸,皱纹堆叠,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火,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有一天,要是那些东西出来害人,我就拿这把刀,去砍它们。

  可老了,砍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峥。

  “你替我去砍。替我侄子,也替那些被它们害了的人,砍。”

  陈峥点头。

  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

  “睡吧。明天一早,我指你一条近路。能省半天功夫。”

  陈峥和衣躺在灶台边的草堆上,盖着老人给的旧棉被。

  棉被有股烟火气和霉味,但暖和。

  他闭上眼,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老人吹熄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灶膛里,一点火光,明明灭灭。

  半夜里,陈峥醒了。

  本能地醒了。

  他躺着没动,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院子里的老树。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峥坐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个人,是白天在村口玩耍的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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