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邱三在前头赶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转过头去。
马车轱辘轧在黄土路上,辚辚地响。
陈峥把鞋收进怀里。
他闭上眼,靠在车帮上。
丹田里,龙纹内丹缓缓旋转。
从西京到南疆,路远得很。
坐火车到宝鸡,换汽车翻秦岭,进川,再进云南,进无量山。
这一路,少说也得一个月。
韩爷他们困在山里,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一个月,太久了。
他睁开眼。
“邱三,”他说,“到前头镇子,你赶车回去。”
邱三一愣:“陈先生,那我……”
陈峥说:“回去吧。跟雷爷说一声,东西都收到了。
跟大小姐说……鞋很好。”
邱三还想说什么,陈峥摆摆手,没让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民,弯着腰,刨着冻硬了的土。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
前头有个镇子,叫三桥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两边是些铺子,杂货铺,饭馆,车马店。
邱三把车停在车马店门口。
陈峥下了车,把两个大包袱卸下来,又把那几个陶罐搬下来。
邱三看着他,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只能站在旁边搓手。
陈峥把东西归置好,从怀里掏出几十大洋,递给邱三。
“回去的路费,够你吃几顿好的。”
邱三接过,攥在手里,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您……您路上当心。”
陈峥拍拍他肩膀。
“回吧。”
他扛起两个大包袱,拎起那几个陶罐,转身朝镇外走去。
邱三站在车马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镇子尽头的黄土路拐弯处,他才转身上了马车。
“嘚儿——驾!”
陈峥出了镇子,往南走。
走出一里多地,他停下脚步。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
远处是起伏的土坡,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
没人。
他闭目调息。
丹田里,龙纹内丹急旋。
一股磅礴罡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
双手结印,脚下踏罡步斗。
凭虚御风。
龙从云,虎从风。
风云汇聚,龙虎交泰。
乘风而行,御风而翔。
陈峥双手结印,脚下步伐变幻,周身罡气随之爆发。
金红光芒大盛,在身后凝聚成一道龙形虚影,一道虎形虚影。
龙吟虎啸,风云骤起。
脚下一蹬。
“呼!”
狂风大作。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金红流光,冲天而起,向南激射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景物在脚下飞速倒退。
黄土路,田野,土坡,村庄,树木,河流。
一切都在眨眼间掠过。
快得像做梦。
快得像飞。
陈峥低头看去,自己离地约莫三丈高,脚下是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但那股风托着他,稳稳的,快得惊人。
这是罡气与天地交感,借风云之势,将自己的身形速度,催到极致。
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丹田里,龙纹内丹急旋。
金红罡气,源源不断涌出,支撑着这惊人的速度。
但消耗也惊人。
陈峥能感觉到,体内的真元,正在飞速流失。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得停下来休息。
他估算了一下。
从西京到川南,走官道,坐车,少说也得半个月。
但以这个速度,两天,或许就能到。
两天。
比半个月,快多了。
咬了咬牙,继续催动罡气。
风更急了。
他更快了。
脚下的景物,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黄的土,灰的树,白的雪,飞速后退。
他像一个影子,掠过这片苍茫的大地。
一个时辰后。
他落了下来。
落在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不深,结着薄冰。
他站在河边,大口喘气。
丹田里,内丹旋转慢了下来,金红光芒暗淡了许多。
浑身酸软,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内丹恢复了一些,但还没到巅峰。
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了,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
他算了算路程。
从三桥镇出发,往南,越过秦岭,应该已经进入汉中地界。
一个时辰,行了近五百里。
这等速度,简直是神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河水,吃了点东西。
然后,他再次结印。
再次乘风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
顺着风势,借着风向,像鹰一样滑翔。
速度慢了些,但消耗也小了些。
可以飞得更久。
他掠过汉中的田野,掠过巴山的密林,掠过嘉陵江的碧波。
天黑的时候,落在了一座山头上。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几声狼嚎。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生了堆火,烤着干粮。
他看着火堆,想着韩爷他们。
韩爷,郭娘子,丁师,沈伯。
韩爷那封信上说,他们困在无量山中一座古寨遗迹。
前后都是悬崖,唯有一条石阶上下。
围困他们的,是一种叫影魅的东西。
能蚀人记忆,乱人心神,夺人躯壳而代之。
所过之处,人犹是人,面目依旧,而魂魄已非。
但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若再无援手,恐难支撑过此冬。
陈峥想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影魅。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
韩爷信上说,此物极难灭杀,杀之复生,灭之再现,如影随形,如魇附骨。
唯有地母元参,才能克制其夺舍之能。
地母元参,状如婴孩,通体赤红,生于无量山深处的天坑地穴。
天坑深不见底,常有瘴气毒虫出没。
陈峥闭上眼,把韩爷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等赶到无量山,找到那个天坑,取到地母元参。
然后,去救韩爷他们。
思忖间,陈峥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恢复着消耗的真元。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灭了火堆,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掠过巴山蜀水,掠过成都平原,掠过岷江大渡河。
下午的时候,陈峥落在了一座小镇外头。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通上去。
镇口立着块石碑,上头的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几个,川南界。
川南。
到了。
陈峥站在镇口,看着这块石碑,吁了口气。
两天不到。
从西京到川南。
两千里路。
丹田里,内丹旋转缓慢,金红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天两夜,几乎不间断地催动凭虚御风,消耗太大了。
得找个地方歇歇脚,恢复恢复。
他扛起包袱,拎起陶罐,进了镇子。
镇子叫石桥镇。
一条石板路通到底,两边是些木板房,黑瓦,飞檐,吊脚楼。
跟北方的镇子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看着秀气,也看着旧,像是几百年都没动过。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有几个穿着褂子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土狗跑,嘻嘻哈哈的。
还有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从山上下来。
背篓里装着些野菜,蕨根之类的东西。
陈峥走过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看他。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峥没在意。
他找了一家饭馆,叫老周饭铺。
铺子不大,几张黑漆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灶台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香味飘过来,勾人馋虫。
陈峥进去,把东西放在墙角,坐下。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矮胖,秃顶,围着条脏兮兮的围裙。
他笑着迎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陈峥说:“来碗面,热乎的。再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掌柜的应了一声,朝灶台那边喊:“老周,一碗面,多搁辣子!”
灶台那边应了一声。
陈峥坐着等。
掌柜的没走,站在旁边,打量着他。
“客官,打哪儿来啊?”掌柜的问。
陈峥说:“北边。”
掌柜的点点头,又问:“去南边?”
陈峥说:“是。”
掌柜的沉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客官,我多嘴一句。南边……最近不太平。”
陈峥看着他。
掌柜的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了点声音:
“前些日子,山里下来几个跑货的,说是在无量山那边,碰见邪乎事了。”
陈峥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邪乎事?”
掌柜的说:“说是见着人。
明明是自己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可回去一问,那人压根没出过门。”
他咽了口唾沫,“后来才知道,那打招呼的,不是人。
是……是山里的东西,披着人皮出来的。”
陈峥没说话。
掌柜的又说:“还有人说,见着自己死去多年的亲戚,站在山路拐角处,朝他招手。
他差点就跟过去了。幸亏同行的人拉了他一把。”
陈峥问:“后来呢?”
掌柜的说:“后来?后来那人就疯了。天天说有人要换他的皮。
关在屋里,不敢出门。”
他说着,摇了摇头,“这地方,本来邪性。打从古时候起,就有这些事。
这回,怕又是山里那些东西,出来作怪了。”
这时候,灶台那边喊:“面好了!”
掌柜的过去端面。
一碗红彤彤的面,搁在陈峥面前。
辣子油飘了一层,香气冲鼻子。
陈峥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掌柜的又凑过来,小声说:“客官,你要是往南走,千万当心。
山里头的村子,能不进的,就别进。路上碰见认识的人,先问问清楚。
天黑之前,一定找地方住下。夜里赶路,最招东西。”
陈峥点点头:“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摆摆手,回灶台那边去了。
陈峥吃着面,心里想着掌柜的说的那些话。
披着人皮出来打招呼的东西。
死去多年的亲戚招手。
疯了的人。
这些都是影魅的迹象吗?
韩爷信上说,影魅能夺人躯壳而代之。
被夺舍的人,还是那个人,面目依旧,但魂魄已非。
从外面看,根本认不出来。
只有等那人做了怪异的事,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会发现不对。
可到那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陈峥把面吃完,又吃了十来个馒头。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暖和多了。
他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
起身,扛起包袱,拎起陶罐,出了门。
掌柜的在后面喊:“客官,当心啊!”
陈峥没回头。
出了石桥镇,往南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两边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山上长满了树,大多是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树。
树冠密密的,遮住了天光。
路在树林里穿行,阴森森的。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偶尔有鸟叫,叫声尖厉,像小孩哭。
偶尔有不知什么动物,从树林深处窜过,弄出一阵窸窣声。
陈峥走着,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两天两夜的消耗,没那么快恢复。
但走路不碍事。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条路上,很久没人走过了。
路面长满了杂草,草叶都枯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些地方,草长得太密,把路都遮住了。
他得一边走,一边辨认。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不远,有一个小村子。
村子建在半山腰,十几户人家,黑瓦木墙,炊烟袅袅。
村口立着一棵老树,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黑布棉袄,拄着拐杖,一动不动,看着陈峥来的方向。
陈峥走近了。
老人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陈峥走到他跟前,抱拳道:“老人家,借问一声,往前还有多远有人家?”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光,让陈峥心里微微一动。
老人开口了:“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清水镇。你去那儿?”
陈峥说:“是。今晚赶不到,想借个宿。”
老人点点头,转身朝村里走,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陈峥跟着他进了村。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是木屋。
屋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见陈峥,都停下来看着他。
眼神也是类似的。
陈峥跟着老人走到村子最里头,一间稍大的木屋前。
老人推开木门:“进来吧。”
陈峥进去。
屋里昏暗,只有灶膛里一点火光。
老人点起油灯,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摆设。
一张木桌,几条木凳,一口灶,几口缸。
墙上挂着些干玉米,干辣椒,还有几张兽皮。
老人招呼他坐下,从灶膛里端出个陶罐,给他倒了碗热水。
“喝吧。”
陈峥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山泉水,有点甜。
老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打哪儿来?”老人问。
陈峥说:“北边。”
老人点点头,又问:“往哪儿去?”
陈峥说:“南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南边,不太平。”
陈峥看着他。
老人说:“这些日子,山里出了些事。好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过些日子,又回来了。可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话锋一转,看着陈峥:“你是练家子吧?”
陈峥点头。
老人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杀气。也有正气。
你是去南边,收拾那些东西的?”
陈峥没答。
老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那些东西,厉害得很。
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邪乎的。
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妖,是……是影子。”
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影子有了自己的心思,会动,会走,会说话,会害人。
你看着是自己认识的人,其实里头早就空了。”
陈峥听着,心里一动。
影魅。
韩爷说的影魅。
他问:“老人家,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见过。我侄子,就是让那东西害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出去打柴,天黑了还没回来。第二天,他回来了。
跟平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可我看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对。”
“我问他,昨天上哪儿了?他说,就在山上,转悠迷了路。
我说,你平常走那条路走了几十年,怎么会迷路?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亮底下,他没有影子。”
老人的声音发抖了。
“他……他没有影子。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那他还是人吗?”
陈峥沉默。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去杀那些东西的,对吧?”
陈峥点头。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口却磨得雪亮。
他把柴刀递给陈峥。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砍柴,砍树,砍过不少东西。
后来用不着了,就一直放着。你带着,兴许用得着。”
陈峥接过柴刀。
刀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了,看不清。
老人说:“这把刀,跟我一辈子。砍过柴,砍过蛇,也砍过人。
杀过的东西多了,刀里头,有股煞气。那些邪东西,最怕这个。”
陈峥把柴刀收好,抱拳道:“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回灶膛那边,添了几根柴。
火光亮起来,照出他的脸。
那张脸,皱纹堆叠,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火,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有一天,要是那些东西出来害人,我就拿这把刀,去砍它们。
可老了,砍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峥。
“你替我去砍。替我侄子,也替那些被它们害了的人,砍。”
陈峥点头。
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
“睡吧。明天一早,我指你一条近路。能省半天功夫。”
陈峥和衣躺在灶台边的草堆上,盖着老人给的旧棉被。
棉被有股烟火气和霉味,但暖和。
他闭上眼,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老人吹熄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灶膛里,一点火光,明明灭灭。
半夜里,陈峥醒了。
本能地醒了。
他躺着没动,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院子里的老树。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峥坐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个人,是白天在村口玩耍的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