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黑棉袄,光着脚,站在月光下。
他看着那棵老树,一动不动。
陈峥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那小孩转过头来,看向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陈峥与他对视。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良久,那小孩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棵老树。
然后,他慢慢走向老树。
走到树跟前,他伸出手,抱住树干。
然后,他就那么抱着树,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照着老树,照着整个院子。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峥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抱着树的小孩。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妖,是影子。
影子有了自己的心思,会动,会走,会说话,会害人。
他看着那个小孩。
月光底下,那小孩身后,有影子。
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松了口气。
有影子,就不是那东西。
可下一刻,他看见那个影子,动了。
那影子,原本是拖在小孩身后的。
此刻,它慢慢蠕动,从地上爬起来。
像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渐渐凝聚成形。
成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形状。
站在小孩身后。
月光照在小孩身上,也照在那个影子上。
影子没有影子。
它站在月光下,漆黑一团,只有轮廓像个人。
它伸出手,搭在小孩肩上。
小孩没有动,依旧抱着树。
影子慢慢靠过去,贴在小孩身上。
像一件衣服,披了上去。
然后,影子不见了。
小孩松开树,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经过窗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陈峥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空的深处,有了一点什么。
陈峥看着他走回屋里,关上门。
月光下的院子,重归寂静。
陈峥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人就起来了。
他生火,烧水,煮了一锅苞谷糊糊,又切了几片腊肉,搁在糊糊里。
陈峥起来,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喝糊糊。
糊糊烫嘴,腊肉咸香。
老人坐在对面,也喝着糊糊。
两人都没说话。
喝完糊糊,老人站起身,说:“走吧,我送你一程。”
陈峥扛起包袱,拎起陶罐,跟着老人出了门。
清晨的山村,笼在一层薄雾里。
木屋,老树,石板路,都朦朦胧胧的,还有股湿湿的草木香。
走到村口,老人停下,指着南边的一条小路。
“顺着这条路走,翻过两座山,有一条河。
过了河,再翻一座山,就到清水镇。比大路近一半。”
陈峥抱拳:“多谢老人家。”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东西。
“昨晚,你看见了吧?”
陈峥没说话。
老人说:“我看见了。那孩子,被那东西跟上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
可这回,我没办法。那东西,砍不死,杀不掉。
我拿这把刀,砍过它,刀穿过去了,它什么事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你能杀它吗?”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老人点点头。
“那孩子,叫阿六。他爹妈去年让山里的东西害了,就剩他一个。
他要是也……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看着陈峥,眼眶有点红。
“你杀那东西的时候,别伤着那孩子。”
陈峥点头。
老人退后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走吧。路上当心。”
陈峥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走进薄雾里。
走出一段,他回头。
老人还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雾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他的身影。
陈峥转过头,继续走。
山路难行。
尤其是这种少有人走的小路,又湿又滑。
丹田里,内丹旋转依旧缓慢。
两天两夜的消耗,还没完全恢复。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昨晚看见的那一幕。
那东西,从影子里爬起来,披在那个叫阿六的小孩身上。
它想干什么?
夺舍?
还是别的什么?
韩爷信上说,影魅能夺人躯壳而代之。
被夺舍的人,还是那个人,面目依旧,但魂魄已非。
可那个阿六,昨晚看着,还是他自己。
只是眼睛空了。
那东西披在他身上,像是还在融合。
如果这时候动手,或许能救他。
可怎么动手?
那东西无形无质,刀砍不死,剑刺不伤。
韩爷说,需要地母元参,才能克制其夺舍之能。
地母元参,在无量山深处的天坑里。
从这里到无量山,还有好几天路程。
那个阿六,能撑到那时候吗?
陈峥想着,脚步没停。
翻过第一座山。
山上的树更密了,遮得天光都暗下来。
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峥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头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
树很大,树干足有一抱粗,横在路上,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看着倒了好些日子了。
陈峥打量了一下四周。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
绕不过去,只能从树上翻过去。
他把包袱和陶罐放在地上,先翻过树,再把东西一件件递过去。
最后一个是装黑狗血的陶罐,他拎起来,正要递过去,忽然停住了。
罐子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他身后。
陈峥没回头。
他慢慢把陶罐放在地上,直起身。
身后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陈峥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小孩,站在他身后三丈外。
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昨晚那个阿六。
陈峥看着他。
阿六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林子里静得出奇。
陈峥开口:“你怎么跟来了?”
阿六没答。
他慢慢走近。
走到离陈峥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那双眼睛,比昨晚更空了。
空的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
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七八岁孩子的声音,尖细,有点哑。
“你是去杀我们的?”
陈峥没答。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身上有那股气。杀了很多我们的老乡。”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闪了闪。
“你别去了。你杀不完的。我们太多。你杀一个,出来两个。
你杀两个,出来四个。杀不完的。”
陈峥说:“你们是什么?”
阿六笑了。
那笑容,在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们是影子。人的影子。影子有了自己的心思,想变成人。”
他歪着头,看着陈峥。
“你知道人为什么有影子吗?”
陈峥没答。
他自己说下去:“因为人活在这世上,做过太多事。
好事,坏事,对的事,错的事。
每件事,都留下一点影子。那些影子,粘在身上,甩不掉。
时间久了,就有了自己的心思。”
“我们想变成人。可变成人,就得把原来的人,挤出去。就像换一件衣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手,白白的,肉肉的,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件衣服,挺好。我喜欢。”
陈峥看着他。
“那个叫阿六的小孩呢?”
阿六抬起头,看着他。
“在这儿呢。”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
“他还在里头。睡着呢。等他醒了,我就出去了。”
陈峥沉默。
阿六又说:“你别杀我。你杀我,他也死了。我们是一体的。”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越来越亮。
“你走吧。别去南边。那边,有我们的大本营。你们的人,困在那儿。
他们撑不了多久。等他们死了,我们就出来了。”
陈峥说:“韩爷他们还活着?”
阿六说:“活着。可快了。”
说着,嘴角咧得更大。
“你想救他们?你救不了。你知道困住他们的,是什么吗?”
陈峥没答。
阿六说:“是我们里头的王。它活了多久,没人知道。
它杀过多少人,也没人知道。
它就在那座古寨底下。那些人的阳神,武道意志,挡不住它多久的。”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变成了嘲讽。
“你去了,也是死。你身上那股气,杀得了我们这些小东西,杀不了它。”
陈峥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
“那阿六呢?”
阿六愣了一下。
陈峥说:“那个叫阿六的小孩,你知道他怕什么吗?”
阿六没答。
陈峥说:“他怕黑。他爹妈死了之后,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
他爷爷就陪着他,点着灯,一宿一宿地熬。”
阿六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
陈峥继续说:“他喜欢他爷爷煮的苞谷糊糊,喜欢里头搁腊肉。
他喜欢村口那棵老树,喜欢爬上去玩。他喜欢……活着。”
他看着阿六。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你在他身体里。
你看着他的记忆,就像看着自己的记忆。
你披着他的皮,用着他的身体,可你知道,你不是他。”
阿六的脸,微微扭曲。
“你想变成人。可人,不是一张皮。人是那些记忆,那些怕,那些喜欢。
是那些日子,一天一天,攒起来的。”
“你披上他的皮,也披不上那些日子。你永远是个影子。”
阿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那影子,忽然动了。
它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阿六身后。
两个阿六,面对面站着。
一个披着皮的,一个纯黑的。
纯黑的那个,看着披着皮的那个。
披着皮的那个,看着陈峥。
陈峥与它对望。
良久,披着皮的那个,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孩的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陈峥。
“你走吧。”它说。
声音是真正阿六的。
“你走吧,我……我跟他,再待一会儿。”
它说完,转身,慢慢走进树林深处。
那个纯黑的影子,跟在它身后。
两个阿六,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陈峥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很久,他转过身,拿起包袱和陶罐,继续赶路。
翻过第一座山。
下了山,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清澈见底。
河底的石头,圆溜溜的。
陈峥踏水过河,如履平地。
过了河,继续走。
翻过第二座山。
山更高,路更陡。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清水镇。
镇子建在山谷里,一条河穿镇而过。
房子沿河而建,吊脚楼,黑瓦,木板墙。
炊烟袅袅,有人在做晚饭。
镇口立着一座牌坊,阿六的,老得发黑了。
牌坊上刻着三个字,清水镇。
陈峥走进镇子。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有几个卖菜的,蹲在路边,守着几把青菜,几个萝卜。
有几个小孩,在河边玩耍,扔石子打水漂。
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聊天。
一切都很寻常。
可陈峥一进镇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不对劲,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东西来的。
是从空气里来的。
这镇子的空气,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那些卖菜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些小孩,玩水漂,一个接一个,动作重复,一模一样。
那些老人,坐在门槛上,嘴巴动着,像在说话,可没声音。
陈峥慢慢走着,打量着四周。
街上的人,都看着他。
眼神是空的。
空的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
跟那个阿六一样。
陈峥停下脚步。
站在街心。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
可街上那些人的影子,动了。
它们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各自的主人身后。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黑压压的,站满了街。
它们看着陈峥。
像一群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陈峥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越来越暗。
天快黑了。
那些影子,慢慢围上来。
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陈峥看着它们走近。
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
金红光芒,在他体内流淌,从毛孔里透出一点。
那光芒,让那些影子停了一下。
可只是一下。
然后,它们继续围上来。
领头的一个影子,比其他影子更高,更黑。
它走到陈峥面前,停下。
它没有脸。
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漆黑一团。
但它有眼睛。
眼睛是两团幽幽的光,像两盏灯。
它看着陈峥。
陈峥也看着它。
良久,那影子开口了。
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你就是那个杀了很多我们老乡的人?”
陈峥没答。
它继续说:“我们等你好几天了。”
声音里带上笑意。
“王说了,抓住你,有赏。”
它伸出手,漆黑的手,慢慢伸向陈峥。
就在它要碰到陈峥的瞬间。
一股磅礴浩瀚的罡气,轰然爆发。
金红光芒大盛。
照亮了整个镇子。
那些影子,被这光芒一照,化成黑色的雾气,飞快退回原本的人影中。
领头的那个影子,退得快。
它在光芒照到它之前,缩回了那些站着的人身后。
陈峥没有追。
他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那些卖菜的,那些小孩,那些老人。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空的深处,那点幽幽的光,不见了。
陈峥走过去,走到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跟前。
老妇人六十来岁,穿着黑布褂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
陈峥蹲下,看着她。
老妇人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她看着陈峥,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我怎么在这儿?”她喃喃道。
陈峥没说话,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那些人,都醒了。
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看着自己。
他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自己被影子披着,站在街上一动不动,像木偶一样。
他们只记得,天还亮着,他们在做自己的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峥站在街心,看着这些人。
他们像做了一场梦,刚刚醒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
一片混乱。
可混乱里,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们都还活着。
那些影子,只是被龙煞罡气所伤,但依旧披在他们身上。
陈峥想起那个阿六说的话。
我们想变成人。
可变成人,就得把原来的人,挤出去。就像换一件衣服。
这些人,还没被挤出去。
陈峥抬起头,看向镇子深处。
天快黑了。
最后一抹夕阳,照在镇子尽头的山崖上。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黑瓦白墙,掩在几棵老树后面。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长衫,背对着陈峥,面朝庙里。
一动不动。
陈峥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像是人,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