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张怀瞳移开目光,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我听老人们讲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户人家,闺女大了,要嫁人。
媒人上门提亲,说的是南山脚下的一个后生,家里有几亩薄田,人老实肯干。
爹妈挺满意,就定下了。”
“那闺女呢,其实心里头有人。
是西山上一个打柴的,穷,但人好。
她跟那打柴的偷偷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可这话,她不敢跟爹妈说。
爹妈也不会听。”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屋里,对着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了花轿,过了门,跟那后生过日子。
后生对她挺好,她也慢慢地,就把那打柴的忘了。”
“后来有一年,她回娘家,路过西山,远远看见那个打柴的。
打柴的也看见她了。
两人隔着一条山沟,对望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老人们说,这叫隔山望。心里有话,隔着一座山,望一眼,就够了。”
她说完,看着陈峥。
“我老家那边,也有个讲法。”
张怀瞳看着他,等着。
陈峥说:“叫送行酒。”
“说是从前有两个人,交情莫逆。
后来一个要出远门,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个送他,送到十里长亭。
亭子里摆着酒,两人对坐,喝了一壶。
喝完,起身,抱拳,说保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回头。”
“老人们说,这叫送行酒。喝完了,就该走了。再多的话,都在酒里头。”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张怀瞳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伸手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
炭火溅起几点火星,亮一下,灭了。
“陈先生,”她说,声音有些发飘,“那壶酒,你喝完了吗?”
陈峥说:“喝完了。”
她问:“什么时候走的酒?”
陈峥说:“刚才。”
她低着头,不说话。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湿痕。
良久,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就好。”
她说,“喝完了就好。路上……路上别惦记着酒,好好走你的路。”
陈峥看着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月白缎子旗袍上的暗纹。
梅花一朵一朵的,素净得很。
“陈先生,”她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南疆那边,听说瘴气重,毒虫多。你……你多带些雄黄,带些避虫的药。
还有,那边的山,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听说是石头山,陡得很,走路要当心。”
陈峥说:“晓得。”
她顿了顿,又说:“韩爷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困在那儿,你去了,一定能救出来。你……你本事大,我晓得。”
陈峥说:“尽力。”
她点点头,还是背对着他:“那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跳,橘子的香气还在飘,腊梅的香气也在飘。
两种香混在一起,清清甜甜的,又有点涩。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峥站起身。
张怀瞳听见动静,转过身。
两人隔着屋子,对望着。
炭盆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泪痕,也照出那点强撑着的笑。
陈峥抱拳:“张小姐,保重。”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张小姐,”他说,“那枝腊梅,开得好。”
她愣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瓶腊梅。
黄澄澄的花,开得正好。
香气清冽,幽幽的,飘在屋里。
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照出一室的清冷。
第二天。
陈峥一早去了大哥陈壮那边。
书院门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
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
他走到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前,按老规矩,三下,停一停,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黄玉兰。
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见是陈峥,眼睛亮了一下:
“阿峥!快进来!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
陈峥进去,随手掩上门。
院子还是那个小院子,窄窄的,正房三间,东边一个小厨房。
厨房烟囱冒着白汽,灶里烧着水。
“大哥呢?”陈峥问。
“屋里头,看文件呢。”
黄玉兰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你先坐,嫂子给你沏茶。”
陈峥进了正屋。
陈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皱着。
见陈峥进来,抬起头:“二弟来了?坐。”
陈峥坐下,看了一眼那几份文件,是东北军内部的一些通报和电文。
陈壮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乱了。全乱了。”
“少帅一走,军队里头就没人压得住了。
少壮派天天嚷嚷着要去南京要人,元老派说要稳住,等消息。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前天晚上,差点动了枪。”
他顿了顿,看着陈峥:“二弟,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你要走?”
陈峥点头:“南疆那边出了点事,韩爷他们困在山里了。我得去一趟。”
陈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该去。韩爷他们对你恩重如山,不能不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峥:“二弟,大哥没用。帮不上你什么忙。”
陈峥说:“大哥说哪里话。”
陈壮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
陈峥说:“就这几天。东西备齐了就走。”
陈壮点点头:“那好。路上小心。”
这时候,黄玉兰端着茶进来了。
她把茶碗放在陈峥面前,又放下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阿峥,尝尝,这是嫂子自己炒的,五香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陈壮旁边坐下。
陈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喷喷的,烫嘴。
他看着黄玉兰。
她脸色比之前好些了,但还是有点黄,眼底有点青。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多了几道。
他把茶碗放下,说:“大嫂,我给你把把脉。”
黄玉兰愣了一下,笑着伸出手:“又麻烦你。”
陈峥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脉象比上次好一些,但还是虚浮无力,弦细而数。
气血两亏的底子还在,加上这北方干寒的天气,心肺有点弱,肝气郁结。
他松开手,说:“大嫂,你这身子,还是亏得厉害。得好好调理。”
黄玉兰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天暖和了就好。”
陈峥摇头:“天暖和也得好不了。得从根本上补一补。”
他沉吟了一下。
丹田里,龙纹内丹缓缓旋转,金红罡气游走四肢百骸。
见神不坏的境界,肉身无漏,气血如炉,真元充沛。
他用真元罡气帮人调理身子,还是头一回。
不知道行不行,但可以试试。
“大嫂,”他说,“你坐稳了,闭上眼,什么都别想。”
黄玉兰看着他,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
陈峥伸出右手,按在她后心,命门穴的位置。
丹田内丹急转,一股温热的真元罡气,顺着经脉,缓缓渡入黄玉兰体内。
这股气,至阳至纯,却又柔和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
黄玉兰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心涌入,顺着脊背,慢慢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热流所到之处,阴冷的腰腿,酸痛的肩颈,堵得慌的胸口,都渐渐暖和起来,舒展开来。
陈峥闭着眼,灵觉随着罡气,在她体内游走。
这具肉身,操劳半生,气血亏虚得厉害。
经脉有些地方堵着,有些地方细得像丝线。
五脏六腑,都像缺了油的灯,烧得不旺。
他用罡气,一点点梳理着那些堵塞的经脉,一点点温养着那些干涸的脏腑。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缓缓收回手。
黄玉兰睁开眼。
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惊喜道:
“哎呀,我这腰,怎么不酸了?这腿,也暖和了!阿峥,你这是……”
陈峥吁了口气:“大嫂,你这身子,底子太亏。
我帮你调理了一下,补了些元气。
往后还得自己保养,别太劳累,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
黄玉兰看着他,眼眶红了:“阿峥,你这……这多耗神啊。你看你,出了一头汗……”
陈峥摆摆手:“不碍事。自家嫂子,应该的。”
陈壮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他拍了拍陈峥肩膀,没说话。
黄玉兰擦了擦眼角,说:“你们兄弟坐着,我去做饭。今儿个做顿好的,给阿峥送行。”
她说着,转身出去了。
屋里剩下兄弟两个。
陈壮坐下,看着陈峥,半晌,说:“二弟,你这本事,越来越大了。”
陈峥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大哥,这个你收着。”
陈壮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铜钱古旧,字迹模糊,隐隐有煞气。
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木炭,用油纸包着。
“这是……”陈壮不解。
陈峥说:“铜钱叫青蚨引路,能趋吉避凶,韩爷给的,就剩下这最后一枚。
那黑的是雷击木碳芯,至阳之物,专克阴邪。
你带在身上,枕头底下放一块。
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近不了身。”
陈壮看着这两样东西,手有点抖。
他知道弟弟这些年在外头,遇见的都是些非常之事。
这两样东西,看着不起眼,却都是保命的东西。
“二弟……”他想说什么,喉咙哽住了。
陈峥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万块大洋的银票,西安城里几家大钱庄都能兑。
还有些金条,缝在这件棉袄里。”
他把旁边一个包袱推过来,“大哥,如今这世道乱,手里有点钱,遇事不慌。
万一……万一哪天得离开西京,有钱傍身,去哪都行。”
陈壮看着那信封,看着那包袱,眼眶又红了。
“二弟,你这是……”
陈峥说:“大哥,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跟大嫂,得好好活着。
少帅那边的事,你也别掺和太深。
万一局势有变,就带着大嫂离开西京,找个安稳地方住下。”
“大哥,你当初能当上这个参谋,我知道,是少帅大半是看在马将军和我的面子上。
如今少帅不在了,你在军队里头,说话办事,都得留个心眼。
那些人,面子上客气,背地里不一定怎么想。”
陈壮点点头,声音沙哑:“二弟,你放心,大哥心里有数。”
陈峥又说:“雷彪那边,我跟他说好了。
万一有事,你去找他。他人头熟,能帮上忙。”
陈壮点头。
门外传来黄玉兰的喊声:“吃饭了!快来端菜!”
两人起身,出了屋。
院子里摆开小桌,黄玉兰端上菜来。
一盆炖鸡,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醋溜白菜,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
“吃,都吃。”
黄玉兰给陈峥夹菜,
“阿峥,多吃点。这鸡是今早现杀的,炖了一上午,烂糊了。”
陈峥吃着,黄玉兰在旁边絮叨:“阿峥,南疆那边,听说远得很,要走好久吧?
路上当心,别冻着,别饿着。
山里头的路不好走,别赶夜路……”
陈峥听着,点头:“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