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里有个屯子,叫靠山屯。
日本人来了,归屯并户。
把老百姓赶进围子,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他们的牲口。
有个老头,六十七了,儿子让鬼子杀了,儿媳妇让鬼子糟蹋死了。
就剩一个孙子,才八岁。”
“他带着孙子,趁夜逃出围子,进了山。找到抗联,要参军。
人家说他年纪大了,不要。
他就跪在雪地里,不起来。
雪到他膝盖,他就那么跪着。”
“良久后,人家看他,还跪在那儿。孙子也跪在他旁边。
爷孙俩冻得嘴唇发紫,就是不吭声。”
“后来,队伍收下他了。
让他烧火做饭。他不干,非要扛枪。
说,我扛不动,我孙子扛。
我孙子长大了,也扛。”
“去年冬天,日本人扫荡,那老头死了。
他孙子,现在是通信员,腿快,人机灵,送信从没误过事。”
陈峥看着张汉清。
“少帅,你说的那个万一。
靠山屯的老头,他的孙子,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都在赌。”
“他们赌的是,有一天,这个国家真能拧成一股绳。
他们赌的是,有一天,咱们的枪,真的能掉头对准鬼子。”
“他们赌上了命。”
张汉清听着,眼眶泛红。
陈峥站起身。
“少帅,你要去南京,那是你的事。这个赌,你赌的是你自己。
值不值,你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有句话,我在关外学的。抗联的人常说的。”
“不扛事,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汉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
照出一行泪。
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灰布棉袍上。
他没擦。
就那么坐着。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风声更紧。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第三天。
西京机场。
天阴沉沉的,铅灰的云压得很低。
风不大,但干冷,冻得脸疼。
机场外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东北军的官兵们,穿着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就这么站着。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凝成的白汽,一片片升起,像雾。
远处,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一辆老式福特,后面跟着两辆卡车,车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队停在机场入口。
车门打开,张汉清第一个下来。
他还是那身军装。
腰里扎着皮带,挂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
他站在车旁,等着。
第二辆车门开了。
那人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头上戴着同色礼帽。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很深,嘴角抿着。
他下车后,整了整大衣领子,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的云压着,像要下雪。
张汉清走过去,说了句什么。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停机坪走。
那里,一架银灰色的飞机正在发动。
螺旋桨转起来,越转越快,发出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机场外头,那些东北军的官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敬礼。
没人下令。
就是那么齐刷刷地,举起来了。
张汉清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那人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黑压压的人,那些举着手的兵,那些冻得发白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飞机旁边,站着一群人。
有周淳他们几个伤势好些的,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是南京派来接的人。
杨主任迎上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淳站在一边,伤还没好,脸色还白着。
他看了张汉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汉清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周师傅,保重。”
周淳点头。
“少帅,保重。”
张汉清又走到吴猛面前。
吴猛右臂还吊着,但人也来了。
他站在风里,像座铁塔。
“吴师傅,伤好了,再来找我喝酒。”
吴猛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少帅,俺等你回来喝。”
张汉清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这时候,人群后面,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张怀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跑到张汉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汉清……”
张汉清看着她。
他姐比他大几岁,从小照顾他。
他爹走得早,家里的事,很多都是她撑着。
后来他当了少帅。
她一直跟在身边,帮他料理那些琐碎的事,从不多嘴军政大事。
这回她说了很多。
两天两夜。
他没听。
此刻,她抓着他的胳膊,手在发抖。
“汉清,你……你真的要去?”
张汉清看着她,轻声说:
“姐,我该去了。”
张怀瞳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
“你……你就不想想,你要是回不来,我……我怎么办?”
张汉清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姐,你比我大,你从小照顾我。这回,让我自己去扛一回。”
他顿了顿。
“我要是回不来,你……你替我照顾那些弟兄。
东北军那些弟兄,跟着我十几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他们……他们不能没人管。”
张怀瞳哭着,说不出话。
张汉清轻轻掰开她的手。
“姐,保重。”
说着,转身,朝飞机走去。
张怀瞳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眼泪一直流。
这时,陈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没带刀。
他走到张汉清面前。
张汉清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片刻。
陈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少帅,这个你带着。”
张汉清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铜钱古旧,字迹模糊,但隐隐有煞气。
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木炭,用油纸包着。
陈峥道:
“这铜钱,叫青蚨引路。
能趋吉避凶。
你带在身上,或可挡一挡不测。”
他又指了指那块黑炭。
“这是雷击木的碳芯。
在长白山被雷劈过的老松树里取的,至阳之物,专克阴邪。
你到了南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近不了身。”
张汉清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眶又红了。
他把布包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陈兄弟,多谢。”
陈峥摇头。
“少帅,保重。”
张汉清点点头。
他转身,朝飞机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他看着陈峥。
“陈兄弟,你那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不扛事,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飞机。
那人已经上了飞机,正坐在舷窗边,往外看。
张汉清登上舷梯,进了机舱。
舷梯撤走。
舱门关上。
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响了。
螺旋桨转得飞快,带起巨大的风,吹得停机坪上的人衣服不断作响。
飞机开始滑行。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然后,抬起头,冲上铅灰色的天空。
张怀瞳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变成一个小点。
变成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吹乱了头发,吹起大衣下摆。
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她没出声。
就那么站着。
陈峥走到她身边,没说话。
周淳他们也走过来,远远站着,也没说话。
机场外头,那些东北军的官兵们,还站在那里。
他们还举着手。
敬礼。
没有人下令放下。
就那么举着。
很久很久。
天空更暗了。
铅灰的云层里,开始飘下细细的雪花。
一片,两片,越来越多。
落在张怀瞳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她还是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
雪花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雪。
陈峥站在她身边,陪她站着。
远处的官兵们,还举着手。
雪落在他们身上,枪上。
时间如雪花般沉默流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京城里零零星星响起几声鞭炮。
是穷苦人家祭灶,买不起整挂的鞭,拆散了,一个一个点着听响。
响声传不远,闷闷的,像闷在被窝里咳嗽。
老张茶馆后院,陈峥正蹲在灶前烧水。
灶是老灶,黄泥糊的,年头久了,裂缝里往外冒烟。
陈峥往灶膛里添了根劈柴,火苗蹿起来,舔着漆黑的锅底。
锅里的水还没开,只有锅沿边偶尔冒起一串小泡。
前街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腔,喊一句,咳嗽两声。
邱三从外头进来,怀里揣着个东西。
“陈先生,信。”
他把信递过来,手冻得通红,指头僵着,伸不直。
陈峥接过信,先没看,递了根火钳子给他。
“烤烤。”
邱三接过火钳子,蹲在灶边,把手伸到火上。
火苗的热气烤得手背发烫,手心还是凉的。
他就翻过来覆过去地烤。
陈峥低头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