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牛皮纸的,脏兮兮的,边角磨毛了,上头盖着好几个邮戳。
最底下那个模糊成一团黑,看不清是哪里的。
信封正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蹲在膝盖上写的。
西京城西老张茶馆陈峥亲启
寄信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韩寄。
陈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极糙的草纸,发黄,薄得透亮,折成四方块。
展开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些地方墨蔓延开了,有些地方被水打湿过,字迹模糊成一片。
是韩爷的字。
陈峥认得。
韩爷写字有个习惯,落笔重,收笔轻,捺划拖得长,像刀尾巴。
这手字,在津门,在关外的时候,陈峥看过无数次。
信不长。
陈峥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南疆事急,我与郭娘子困于无量山中,已逾一月。
老丁老沈于此,所遇外道,非前番可比。
不似饕餮种之贪婪,不似附骨种之隐忍,不似学神种之狡诈。
此物我称之影魅,其性难测,其术诡谲,能蚀人记忆,乱人心神,夺人躯壳而代之。
所过之处,人犹是人,面目依旧,而魂魄已非。
我与郭娘子初时不察,几为所乘。
幸得我以阳神护住魂魄,方得暂避其锋。
然此物极难灭杀,杀之复生,灭之再现,如影随形,如魇附骨。
我等困于山中一古寨遗迹,进退不得。
此寨建于绝壁之上,前后皆悬崖,唯有一条石阶可上下。
我等固守寨中,外道环伺于外,日夜侵扰。
粮食将尽,弹药无多。
若再无援手,恐难支撑过此冬。
此物来历,我查古籍,略知一二。
相传乃古时南疆巫蛊之术与域外邪法结合而生,需以生人精血魂魄喂养,方能成形。
成形之后,便如人之影子,离不得本体,却又独立存在。
本体若亡,影子亦亡。
然影子可夺舍他人,借他人之躯壳重生。
如此循环往复,极难根除。
此寨之下,恐埋藏有古时大墓,影魅寄生其中,吸纳地脉阴气,日渐强大。
我等无意闯入,惊醒此物,方有此祸。
阿峥,老夫猜想你在西京事繁,本不该扰你。
然此物之害,远胜寒渊霜髓散。
若让其逃出无量山,流毒世间,后果不堪设想。
且老丁,老沈旧伤未愈,我与郭娘子亦已力竭。
望你速来。
来前,需备几样东西。
上等朱砂十斤,雄黄十斤,黑狗血十斤,需用陶罐密封,不可见光。
雷击木七根,陈年糯米三担。
还有一物,最为紧要,需你亲自去寻。
无量山深处,有一处名为天坑的地穴。
据说底部生有地母元参,状如婴孩,通体赤红,能克制影魅夺舍之能。
此物极难寻,亦极难取,天坑深不见底,常有瘴气毒虫出没。
然若无此物,影魅难除。
你斟酌行事。
另,此信我以玄门秘法发出后,不知能否送达你手。
若你收到,速来。
若两月后不见你来,便是我等已遭不测。
你不必愧疚。
江湖人,江湖老,江湖死,本该如此。
韩字
腊月初八夜”
陈峥看完信,没动。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邱三在旁边烤着火,见他不吭声,也不敢问。
只拿眼角余光瞟着那封信,瞟着陈峥的脸。
良久,陈峥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起身,拎起锅,把开水倒进桌上的陶壶里。
邱三憋不住,问:“陈先生,那边……”
陈峥没回头,只说:“嗯。”
邱三想问又不敢问,蹲在灶边,拿火钳子捅着灶膛里的柴灰。
前街的吆喝声远了,冰糖葫芦卖到别处去了。
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陈峥端着陶壶,进了屋。
屋里阴冷,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窗户纸透进灰白的光,照在八仙桌上,照出墙角的蜘蛛网。
蜘蛛早冻死了,干瘪成一团,挂在网上,风吹进来,晃晃悠悠的。
他把陶壶放在桌上,坐下。
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再看了一遍。
韩爷的字,他太熟了。
在长白山密营里,韩爷写药方,写笔记,写抗联伤员的情况,都是这手字。
落笔重,收笔轻,捺划拖得长。
那时候韩爷的手稳,写再多也不抖。
现在这封信上,有几个字的捺划飘了,像手抖了一下。
陈峥看着那几个飘了的捺划,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雷彪。
雷彪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步子重,落地实,一步是一步。
脚步声停在门口。
“陈兄弟,在吗?”
陈峥把信折起来,揣回怀里。
“进来。”
门帘掀开,雷彪进来。
他穿着件灰布棉袄,腰间扎着皮带,脸冻得通红。
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清鼻涕,进来就拿袖子擦了一下。
“陈兄弟,小年好啊。”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大小姐让送来的,说是一早蒸的粘豆包,趁热吃。
还有两斤酱牛肉,从老孙家酱肉铺切的,他家的肉好,料足,肥瘦匀实。”
陈峥看着那油纸包,没说话。
雷彪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搁在嘴边哈气。
“这天,冷得邪性。
刚才路过城隍庙,看见好几个要饭的蜷在墙根底下,冻得直哆嗦。
庙里的道士发了善心,熬了一锅姜汤,一人给一碗。姜汤不管饱,但暖和。”
他说着,自己从桌上拿起陶壶,倒了一碗水,捧着暖手。
陈峥问:“大小姐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雷彪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样。
少帅走了许久了,南京那边一点消息没有。
电报发了无数封,回的都是官话,说一切安好,静候佳音。
佳音?
什么佳音?
少帅被软禁在鸡鸣寺,连门都不让出,这叫佳音?”
他说着。
“军队里头,也乱了。
少壮派那帮小子,天天嚷嚷着要去南京要人,跟元老派那帮老家伙吵得不可开交。
前天晚上,差点动了枪。
大小姐急得满嘴起泡,白天周旋这个,周旋那个,晚上回去一个人掉眼泪。
这才多久啊,人就瘦了一圈。”
陈峥听着,没接话。
雷彪喝了口水,看着他。
“陈兄弟,大小姐今儿让我送东西来,还有句话让我带到。”
陈峥抬眼。
雷彪犹豫了一下,说:
“她说,今儿晚上,要是你得闲,去她那儿坐坐。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知道了。”
雷彪走了。
陈峥坐在屋里,没动。
桌上的油纸包散发着粘豆包的热气和酱牛肉的香味。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人想吃。
他没吃。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
光一点点暗下去。
中午了。
又亮了一点。
是云散了。
又暗下去。
下午了。
他坐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起身,出了门。
街上冷冷清清的。
小年夜的晚饭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忙活。
灶王爷上天,得供糖瓜,得烧香,得念叨几句,好话多说,坏话少说。
穷人家没糖瓜,就蒸几个粘豆包,意思意思。
思忖间。
路过城隍庙,看见那几个要饭的还蜷在墙根底下。
庙门口摆着个大铁锅,锅里的姜汤早喝完了,锅底还剩点姜渣,冻成一坨。
几个要饭的挤在一块,盖着破棉被,被子露着棉絮,黑乎乎的。
他们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双眼睛,看着过路的人。
陈峥从怀里摸出些许大洋,搁在墙根那豁了口的碗里。
一个要饭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峥摆摆手,走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两个字。
谢谢。
另一边,张怀瞳住在城东一处小院,是少帅留给她的。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两进。
前院住着几个老妈子丫鬟,后院是她自己住。
陈峥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是个老头,是少帅府里的老人。
他认识陈峥,没通报,直接领了进去。
穿过前院,走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
后院有棵老树,光秃秃的。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还没化完。
正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透过窗纸映出来。
刘老头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张怀瞳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
陈峥进去。
屋里暖和,烧着炭盆。
炭火红彤彤的,搁在屋子中央,上头罩着铁网。
网上烤着几个橘子,橘皮烤得焦黄,泛起一股清香。
张怀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把剪刀,正修剪一枝腊梅。
腊梅插在青花瓷瓶里,开得正好,黄澄澄的,香气清冽。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半个月不见,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窝深了,眼底下一圈青黑,脂粉盖不住。
头发还是挽得齐整,穿着件月白缎子的棉旗袍,外罩墨绿绒线开衫,素净得很。
“陈先生来了,坐。”
她放下剪刀,招呼陈峥坐下。
自己也坐下,隔着炭盆,跟陈峥面对面。
老妈子端上茶来,是祁门红茶,汤色红亮,香气浓郁。
又端来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碟切好的柿饼,上头撒着霜糖。
张怀瞳亲手给陈峥倒了茶。
“喝茶,暖暖身子。”
陈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从嘴里烫到心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苗跳着,映在两人脸上。烤橘子散发出的香气和腊梅的香气混在一起,清清甜甜的。
张怀瞳开口。
“陈先生,那封信,收到了吧?”
陈峥看她。
“韩爷的信?”
张怀瞳点点头。
“雷彪跟我说了。他说你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出来。”
她沉默了下,继续道:“是南疆那边,出事了吧?”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张怀瞳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要走?”
陈峥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张怀瞳低下头,看着炭盆里的火。
良久,她开口。
“陈先生,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留下来?”
陈峥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你我之间,不过几面之缘。
你救过我两次,汉清的事,你也帮了大忙。
你对我们张家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我……”
声音有些发颤。
“可我还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留下来?”
“汉清走了。东北军乱了。
少壮派和元老派天天吵,天天闹。
我这个女人,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
那些人当面叫我大小姐,背地里叫我什么,我知道。”
“我不怕难。从小跟着爹,跟着汉清,什么难没经过?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我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