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里边请。周同志等您一阵了。”
陈峥随他进了院。
院子不大,砖石墁地,扫得干净。
东墙根儿码着几捆白菜,用草帘子盖着。
西墙角一口水缸,缸沿结了薄冰。
北房台阶下,两只灰麻雀在找食儿,见人来,扑棱棱飞上房檐。
年轻人领他进了北房中间的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条长凳。
靠墙一张条案,放着粗瓷茶壶茶碗。
条案上方挂着幅中堂,不是常见的松鹤延年或山水人物。
而是几个大字,墨迹饱满,写得朴拙有力。
还我河山。
落款的人名,陈峥没听过。
“陈先生稍坐,周同志这就来。”
年轻人给他倒了碗茶,退了出去。
茶是粗茶,叶片大,汤色深,喝进嘴里有点涩,但回甘快。
陈峥端着茶碗,打量这屋子。
八仙桌上有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堂堂。
桌角搁着几本书,摞得齐整。最上头那本,封面印着几个字,他认得。
那是本讲辩证法的书,他在关外抗联那里见过。
条案另一头,放着个搪瓷缸子。
缸身上印着抗日救国四个红字,漆皮磕掉了几块。
缸子里插着几支铅笔,削得尖尖的。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
窗台上一盆水仙,刚抽出绿箭,还没打苞。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泛灰军装,没戴帽子。
短发,脸膛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
看人时目光沉静,不咄咄逼人,却让人觉着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笑着伸出手。
“陈峥同志,久仰了。我姓周,单名一个华字。”
陈峥放下茶碗,起身握手。
周华的手干燥,温暖,手指细长,但握力很沉。
两人落座。
周华先给他续了茶,自己也倒上一碗,捧在手里暖着。
“陈先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关外抗联那边,有同志传回过消息。
长白山寒渊,镜泊湖龙脊背,这两桩事,办得漂亮。”
他说话不紧不慢,字字清楚。
陈峥道:“过奖。分内之事。”
周华摇摇头。
“不是过奖。
这两件事,关外抗联的杨同志专门写了报告。
不是你们出手,日本人的邪阵一旦成了,东北地脉一乱,抗联的处境只会更难。
更别说那些被炼成雪骨妖的乡亲。”
“所以这次西京的事,我们一直关注。
陈先生做的事,我们知道。
周淳吴猛他们,事后也跟我们的人聊过。
说是陈先生以一敌八,硬是破开了那条路。”
陈峥没接话。
周华笑了笑,也不追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先生,你对眼下局势,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
陈峥沉默片刻,道:
“少帅兵谏,那位答应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是好事。”
周华点点头。
“是好事。但好事,不一定有好结果。”
他放下茶碗,看着陈峥。
“那位答应的事,能算数吗?
他回南京之后,会不会反悔?
少帅送他回去,是什么后果?”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陈峥没答。
周华自己说了下去。
“那位是什么人,我们清楚。
他在华清池那些天,我们的人也在观察。
他嘴上答应的事,回去之后能认多少,难说。
但少帅执意要送,我们劝不住。”
他看着陈峥。
“陈先生,你劝过吗?”
陈峥摇头。
“少帅有少帅的考量。”
周华点头。
“是啊,他有他的考量。他觉得,亲自送回去,能化解这局。
他觉得,用他自己的自由,换那位履行承诺,值得。”
“可我们觉得,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位回了南京,有的是办法翻脸。少帅这一去,凶多吉少。”
陈峥没说话。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周华又道:
“陈先生,你在关外的事,我们在抗联的同志传过话。
说你一身本事,更难得的是有家国情怀。
你在西京这些天做的事,更证明了这一点。”
他看着陈峥,目光坦诚。
“我们想请你,加入我们。”
陈峥没立刻答。
周华继续说道:
“不是让你入组织。
是请你做我们的特别同志。平时不公开身份,不参与组织生活。
只在需要的时候,用你的本事,帮我们做些事。”
“你的事,我们都了解。
你在江湖行走,重义气,守诺言。这不矛盾。
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有本事,有担当,有底线。”
顿了下。
“你弟弟陈闲,在我们队伍里。
他是个好同志。我们听他说过你的事。
他说,他哥从小教他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陈峥沉默良久。
窗外,那两只灰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水缸沿上,叽叽喳喳。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几本书上。
他缓缓开口。
“周同志,你的好意,我明白。
我弟弟在你们那里,我知道。
你们做的事,我也知道。
打鬼子,救百姓,真心实意为这个国家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我这个人,野惯了。
江湖上跑,独来独往,信手里的刀,信脚下的路。”
他看着周华。
“入了你们,就得守规矩,听号令。我这性子,怕是不合。”
周华听着,没有打断。
陈峥又道:
“关外抗联,我帮过忙。西京这事,我也出了力。
以后,只要是对打鬼子有利的事,我还会做。
不分这边那边,不分什么队伍。”
他放下茶碗。
“你说我是同志,那咱们就是同志。但那种写在本本上的,就算了吧。”
周华看着他。
良久,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真诚。
“陈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峥。
“我们队伍里,有各种各样的人。
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有知识分子。
也有你这样的,江湖豪杰。”
他转过身。
“你说的,我懂。
你不入党,不表示你不是我们的人。
你做的事,比那些口头上的同志,更实在。”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好,就依你。不当名义上的同志,当实际上的同志。
以后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的,我们怎么找你?”
陈峥想了想。
“城西有家老张茶馆,掌柜的姓张,是个可靠人。有事留话就行。”
周华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推到陈峥面前。
布包是灰粗布的,扎着口。
“这是抗联杨同志托人带过来的,说是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他说,里边是他新配的几样药。
还有一份关于关外日本人邪术的新情报。让你有空看看。”
陈峥接过布包,掂了掂。
“杨同志有心了。”
周华看着他。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
少帅送那位回南京,定了后天动身。这事你知道吗?”
陈峥点头。
周华道:
“那位身边那八个抱丹,死的死,伤的伤。
黑蛊婆和尸郎君死了,南洋兄弟也死了。
周淳吴猛他们,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这一路回去,护卫力量大减。”
他看着陈峥。
“日本人那边,还有祖庭的人,会不会在路上动手?这是个问题。”
陈峥眉头微皱。
周华继续说:
“我们在南京那边有同志传回消息。
说那位身边那几个术士,虽然被抓了,但他们在江湖上还有门人弟子。
这些人会不会报复,难说。
还有祖庭的人,在华北的据点被我们端了一处,但他们还有两处。
会不会趁机搞事,也难说。”
“少帅这一去,凶险不小。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执意要去。我们劝不住。”
他看着陈峥。
“张大小姐,怀瞳小姐,这两天急得不行。
她找过我们的人,想让我们帮忙劝少帅。我们也劝了,没用。”
“陈先生,你跟张大小姐有旧。跟少帅也有交情。她说不定会来找你。”
陈峥沉默。
周华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陈先生,我送你。”
两人出了堂屋。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着。
那两只灰麻雀还在水缸沿上,歪着头看他们。
走到门口,周华站住。
“陈先生,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记住。
我们这边,随时欢迎你。既是欢迎你入组织,也是欢迎你这个人。”
他伸出手。
陈峥握住。
周华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暖,有力。
“保重。”
“保重。”
陈峥走出七贤庄。
街上,报童还在喊号外。
“看报看报!张杨通电全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看报看报!那位已允诺,不日返京!”
卖蒸馍的小贩收了摊,推着车往家走。
车上还剩几个凉了的馍,他拿块脏兮兮的布盖着。
赶驴车的老汉也往回走了。
老驴走得不紧不慢,车上炭篓空了,只剩些炭渣子,随着车晃荡,沙沙响。
陈峥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日头快落山了。
天边烧起一片红霞,红得发紫,紫里透着黑。
像血。
又像火烧过了的灰烬。
后天。
少帅要走了。
那位也要走了。
西京这出大戏,唱到尾声了。
他转身,往城西走去。
第二天傍晚,陈峥正在老张茶馆后院收拾行囊,邱三从外头匆匆进来。
“陈先生,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