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抬头。
邱三眼神有些复杂,压低了声:“是……是大小姐。”
陈峥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
后院门口,张怀瞳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的棉旗袍,外罩黑色呢子大衣。
头发挽得齐整,脸上薄薄施了脂粉,遮不住眼底的血丝和微微浮肿的眼皮。
身后跟着个老妈子,手里拎着个食盒。
“陈先生。”她微微颔首。
陈峥还礼:“张小姐。”
两人对视片刻。
张怀瞳轻声道:“能进去说话吗?”
陈峥侧身:“请。”
后院有间小厢房,陈峥临时住着。
屋里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杂物。
陈峥请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
老妈子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里安静,能听见前街隐约的叫卖声,还有后院鸡笼里老母鸡咕咕的叫唤。
张怀瞳打开食盒,取出几碟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
“这是我让厨房做的,陈先生尝尝。西京的桂花糕,跟别处不一样。”
陈峥看着那几碟点心。
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糖渍。
绿豆糕碧绿,油汪汪的。酱牛肉切得薄,纹路清晰,卤得透亮。
他没动筷子。
“张小姐,有话直说。”
张怀瞳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那几碟点心。
半晌,她开口。
“陈先生,汉清他……后天就要走了。”
陈峥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要去南京,亲自送那位回去。
我劝了他两天两夜,他不听。
周淳周师傅他们劝,他也不听。
杨主任那边也劝,他还是不听。”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这是他该担的责任。
他说,不亲自送回去,那位心里不安,华北局势难稳。
他说,用他一个人,换全国一致抗日,值。”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那位是什么人,我比他清楚。
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汉清这一去,就算不死,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陈峥,眼眶泛红。
“陈先生,我想求你,帮我劝劝他。你说的,他兴许能听进去几句。”
陈峥沉默。
张怀瞳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又道:
“你要是愿意,可以……可以跟他一起去。
一路上照应着,防着那些不测。
你本事大,江湖上熟,那些邪门歪道,你对付得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这是拿命去赌的事。可……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汉清他,他是我弟弟。从小我看着长大的。
爹爹走得早,他扛着整个家,扛着东北军,扛了这么多年……”
她说不下去了。
陈峥还是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上虫子在爬。
良久,陈峥开口。
“张小姐,这茶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他起身,从屋角炉子上提起暖壶,给她面前的粗瓷碗里续上热水。
水汽升腾,模糊了张怀瞳的脸。
陈峥重新坐下。
“张小姐,你弟弟要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怀瞳看着他。
陈峥道:
“他不是糊涂。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是什么结果。
那位是什么人,他比你更清楚。
他在那位手下十几年,从东北到华北,一路跟着。
那位翻过多少次脸,他见过。”
他顿了顿。
“但他还是要去。”
张怀瞳嘴唇动了动。
陈峥继续说道:
“他想的,不是你那些道理。
他想的是,他这一去,能不能让那位履行承诺。
能不能让全国真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能不能让东北军那些弟兄,不用再打自己人,去打鬼子。”
“他觉得,用他一个人,换这个结果,值。”
张怀瞳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滴在墨绿色的旗袍上。
陈峥看着她。
“张小姐,你弟弟是个汉子。
他做的事,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
对得起东北军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去南京,不是为了那位。是为了这个国家。”
张怀瞳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陈峥不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后院那只老母鸡咕咕叫着,钻进鸡笼里去了。
前街的叫卖声也歇了。
夜色漫进来,像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屋角,淹没了那几碟没动过的点心。
张怀瞳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把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
“陈先生,你说的,我都懂。可……可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沙哑。
“我怕他这一去,再也回不来。
我怕他一个人,在南京那个地方,被人欺负。我怕他……”
她说不下去了。
陈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全黑了。
天上有几颗星,冷冰冰的,亮得不近人情。
“张小姐,你弟弟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
“周淳他们,虽然伤了,但还有门人弟子。
杨主任那边,也会派人跟着。南京那边,主张抗日的人也不少。
你弟弟这一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扛事。”
他顿了顿。
“扛事的人,总是凶险的。但不扛事,这个国家就完了。”
张怀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陈先生,那你……你愿意跟他去吗?”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清楚没有。”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你让我今晚见见他。我跟他说几句话。”
张怀瞳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陈峥送她到门口。
老妈子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
灯光照在张怀瞳脸上,照出泪痕未干。
她上了车,看了陈峥一眼。
没说话。
车走了。
车轮轧在冻硬的土路上,辚辚响着,渐渐远了。
陈峥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灯火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里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峥回到后院,把行囊收拾好。
青霜刀横在床头,黑布缠着。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丹田里,龙纹内丹缓缓旋转,金红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西京这些天发生的事,一幕幕从心头掠过。
长白山寒渊,镜泊湖龙脊背,华清池五间厅前的血战。
那个穿着丝棉睡衣,在山坡上踉跄的背影。
那句你糊涂。
还有今天下午,七贤庄里,周华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说,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
有本事,有担当,有底线。
陈峥睁开眼。
窗外风声呼啸。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那柄青霜刀。
刀身冰凉,却在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第二天晚上,陈峥去了新城。
还是那处老宅。
少帅张汉清独自在书房里等他。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书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还有一只没动过的饭碗,饭菜早凉透了。
张汉清穿着便装,一件灰布棉袍,没戴帽子。
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眼窝更深,颧骨更凸。
但眼睛还是亮的。
见陈峥进来,他站起身。
“陈兄弟,坐。”
陈峥坐下。
张汉清也坐下,看着他。
“我姐找你了。”
陈峥点头。
张汉清苦笑一下。
“她这两天急得不行,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
周淳他们,杨主任那边,还有……那边的人。”
他看着陈峥。
“你也是她找的说客?”
陈峥摇头。
“不是来说的。来听的。”
张汉清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好,你听,我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兄弟,你关外待过,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占了热河,现在又在华北搞什么自治。
再不打,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没回头。
“我张汉清,跟着那位十几年。
从他北伐,到定都南京,到中原大战,到围剿。
我一路跟着,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弟兄。”
“可这些年,我越来越想不明白。我们打的,到底是谁?
日本人占了咱们老家,咱们不去打。自己人跟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他转过身。
“去年冬天,我在陕北,跟那边的人见了面。
他们跟我说,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话,我想了整整一年。”
他走回书桌旁,坐下。
“这回,我在华清池跟他谈了三天。
他答应我了。停止围剿,联合抗日。
改编红方,开赴前线。”
“他答应了。”
陈峥听着,没插话。
张汉清看着他。
“陈兄弟,你说,他答应了,我该不该信?”
陈峥没答。
张汉清自己说下去。
“我知道,他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
我知道,他回南京之后,说不定明天就不认账。
我知道,我这一去,凶多吉少。”
他声音低下去。
“可万一呢?”
他看着陈峥。
“万一他真的认了呢?万一他真的调兵去打鬼子了呢?
万一我们这个国家,真的因为这一回,拧成一股绳了呢?”
“陈兄弟,你告诉我,这个万一,值不值得赌?”
陈峥沉默良久。
窗外风声更紧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陈峥开口。
“少帅,我在关外的时候,见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