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外头胡乱披了件灰鼠皮大氅,想来是仓促间从衣架上扯下来的。
领口歪斜,露出里头白绸中衣,沾了泥点子。
他喘得急,喉咙里嗬嗬有声。
深一脚浅一脚,大半个人压在两个侍卫肩上。
饶是如此,还不住回头朝山下灯火处张望。
那眼神里,有惊,有怒,更多的是茫然。
“快些……快些走……”
声音带点浙江官话特有的软糯。
此刻却急得变了调,尾音发飘,像极了断了线的纸鸢。
“往山上走……去……去那边……”
他伸手朝更高处黑黢黢的山脊指。
手指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两个侍卫都是行伍出身,身手算得矫健。
但拖着个发了福的中年人爬山,也累得额头见汗。
其中一个矮壮些的,压着嗓子道:
“前头没路了,这冬季夜长,得寻个背风处先躲一躲……”
“躲?躲什么!”
那人陡然尖了声,又立刻压低。
“他们敢……他们能拿我怎样……”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跑得更急,踩到一处冻滑的落叶,一个踉跄。
险些栽倒。
另一个高瘦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
“当心!”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掠出。
无声无息,落在他们前方丈许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生得奇崛,上面积着薄雪。
来人双足踏上去,雪都没怎么碎。
陈峥站在石上,垂眼看着下方几人。
青霜刀还插在背后没拔。
左手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在枯叶上,洇开深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开口。
就这么站着。
两个侍卫同时僵住。
像乍然撞见拦路虎。
矮壮那个手已摸向腰间枪套,手指触到枪柄,却没敢拔。
他认得这人。
今夜华清池动静这么大,几个供奉都倒了。
他不认得也难。
高瘦侍卫喉咙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把身后那人护得更紧些,低声道:“朋友,何苦赶尽杀绝……”
话没说完,山下脚步杂沓,灯火晃动。
雷彪的声音远远传来:“陈兄弟!”
张汉清急促的喘息也近了。
那裹着大氅的人猛地转身,朝山下望去。
透过稀疏林木,已能看见蜿蜒而上的火把。
橘红的光在黑夜中跳动,像一双双迫近的眼。
他身子晃了晃。
两个侍卫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将他挡在身后。
可那动作,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搀扶。
因为那人已站不太稳。
“汉清……是汉清……”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漆黑的夜。
浙江官话那特有的软糯里,透出极深的疲惫。
还有一丝,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惊惶。
陈峥跃下。
落地极轻,却震得那两个侍卫同时一颤。
“让开。”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平和。
两个侍卫没动。
但也没拔枪。
矮壮那个,握枪柄的手,手指都白了。
半晌,高瘦侍卫涩声道:“朋友,咱们吃这碗饭,职责所在……”
陈峥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左臂还在滴血,右拳皮开肉绽。
站在枯叶荆棘丛中,身形笔挺。
“你们的职责,是护着他逃进山里。”
“那些东瀛人的职责,是毁我山河龙脉。”
“那几位供奉的职责,是拿命替他拦路。”
顿了下。
“如今,该尽的本分都尽完了。”
两个侍卫不说话。
可那挡在前头的身子,终究是缓缓侧开了。
像一道门,被风慢慢吹开一线。
那人没了遮挡,踉跄半步。
脚下踩着颗圆滑的石头,身子一晃,伸手扶住身旁歪脖子松树。
皮大氅滑下半边,露出丝棉睡衣。
那睡衣是月白色的,滚着素净的边。
此刻下摆糊满了泥,前襟还沾着几点暗色,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抬头,看着陈峥。
陈峥也看着他。
这是陈峥头一回这般近地看他。
不是报纸上那威严的戎装照。
不是行辕里隔着重重护卫的模糊轮廓。
是此刻,寅时末,骊山北坡,一株歪脖松树下。
几十出头的人,脸上肉已有些松垮,眼袋垂着。
常年熬夜批阅公文,眉心两道竖纹刻得很深。
嘴唇抿紧,嘴角向下撇。
纵是这般狼狈,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还在。
只是这气度,像一盏没了油的灯。
焰心还亮着,却已燃不长久。
他看着陈峥,目光从那染血的左臂,移到后背露出刀柄的布包。
又扫过陈峥平静的脸。
最终落在他眼睛上。
四目相对。
夜风穿过松林,呜咽作响。
远处山脚,灯火渐亮。
人声隐约,是少帅的卫队已控制住各处要道。
他忽然开口。
“你是……昨夜破阵那个。”
不是问,是说。
陈峥没答。
他也不需要答。
他等了等,见陈峥不开口,自己点了点头。
“好功夫。”
顿了顿,又道。
“好胆识。”
他说话不快,一字一字,像批阅公文时斟酌措辞。
浙江官话里夹着些乡音,软,却有股刻在骨头里的矜持。
“你叫什么名字?”
陈峥说:“草民一个,贱名不足挂齿。”
他抬了抬眼皮。
“草民……”
念着这两个字,嘴角牵动一下。
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能站在这里,就不是草民了。”
他把滑落的皮大氅往上拢了拢,动作很慢。
指头冻僵了,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索性不扣了,就那么披着。
“汉清呢。”
他朝山下灯火处望。
“让他来见我。”
这话说得平静。
尾音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颤。
不是惧。
是怒。
是委屈。
是养了多年的鹰,转头啄了主人眼睛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
痛。
山下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穿过林木,照在这片坡地上,明明灭灭。
张汉清大步走来,军靴踏碎枯枝,咔嚓作响。
他走得太急,额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侧。
到了近前,脚下却慢了。
他看着那裹着皮大氅的人。
那人也看着他。
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
照出几十年恩义,一朝决裂。
张汉清喉结滚动,半晌,低声道出三个字。
那人没应。
只是看着他。
灯火映在那双眼里,跳动。
良久,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绵长得很,像要把胸中几十年积攒的郁气,都吐尽了。
“好。”
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搀扶自己的两个侍卫。
“扶我下山。”
声音疲惫,却稳住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又看看张汉清,看看陈峥。
没人拦他们。
高瘦侍卫扶住他左臂。
矮壮侍卫拢好他肩头滑落的皮大氅。
三人慢慢朝山下走。
经过张汉清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侧过头,看着张汉清。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两道竖纹显得极深。
“汉清。”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而缓。
“你糊涂。”
张汉清身子僵住。
他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
慢慢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
丝棉睡衣下摆在枯叶上拖曳,窸窣作响。
皮大氅一角垂着,被荆棘挂住,扯了一下。
他没回头。
矮壮侍卫赶紧回身,把大氅角从荆棘上解下来。
陈峥站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没入黑暗。
张汉清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雷彪等人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火把的光将这片坡地照得忽明忽暗。
很久,张汉清才动了。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领,扣好风纪扣。
动作很慢,一丝不苟。
然后转身。
“下山。”他说。
声音已稳下来。
脚下却虚浮,踩到块石头,险些崴了。
陈峥伸手扶住他。
张汉清抓住陈峥小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抓得很紧。
陈峥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抓着。
火光映着两人。
一个戎装笔挺,是手握重兵的少帅。
一个满身血污,是来历不明的野路子武人。
此刻并肩站着,像两根撑住将倾屋梁的柱子。
山风呼啸,吹得松涛如潮。
远处华清池的灯火,一处处暗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那人深一脚浅一脚,被两个侍卫搀扶着,几次险些滑倒。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衣料擦过枯枝的沙沙声,碎石滚落的脆响。
回到五间厅时,天已蒙蒙亮。
厅前空地上,那八位宗师还在。
有的被徒弟扶着坐在阶沿,有的靠墙瘫着,有的躺在地上尚未醒转。
见一行人回来,吴猛第一个挣扎着要站起来。
周淳按住他,缓缓摇头。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这八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扫过地上碎裂的砖石,折断的树枝,斑斑血迹。
最后落在周淳身上。
周淳靠着树,没起身,只拱了拱手。
垂下眼皮,没看他。
他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终究没说出来。
继续往里走。
经过那尊被踢断的石灯时,他停了一下。
那是他去年驻节此地时,命人从北平运来的。
说是石灯,其实是前朝王府旧物,雕工精细,六角飞檐,各悬铜铃。
如今断成两截,横在地上。
他看着那石灯,站了片刻。
然后迈过门槛,进了内室。
暖气扑来,与室外恍若两个世界。
紫檀书案上,那盏景泰蓝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晕黄的光。
摊开的文件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那支派克金笔搁在一旁,笔帽没盖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笔。
笔尖的墨早干了。
他把笔插进笔帽,放回笔架上。
动作很慢,指头有些抖。
两个侍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高瘦那个低声问:“……要不要换身衣裳?”
他低头看看自己。
月白丝棉睡衣糊满泥浆,膝盖处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棉花。
皮大氅歪斜,一边搭在肩头,一边拖到地上。
他点了点头。
“打盆水来。”
顿了顿。
“那件藏青长衫,在柜子里。”
两个侍卫应声去了。
陈峥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张汉清也站在门外。
雷彪等人远远散开,把守着各处通道。
不多时,侍卫端来热水,找出干净衣裤。
那人接过,自己进了浴室。
门虚掩着。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袭藏青暗纹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也洗净了。
只是眼袋更显,眼白泛着血丝。
他坐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背脊挺直,双手搭着扶手。
还是那副久居人上的姿态。
可这姿态,在这间人去楼空的屋里,莫名显出几分孤零。
他看向门口的张汉清。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