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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霜截龙脊,破曙定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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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衣外头胡乱披了件灰鼠皮大氅,想来是仓促间从衣架上扯下来的。

  领口歪斜,露出里头白绸中衣,沾了泥点子。

  他喘得急,喉咙里嗬嗬有声。

  深一脚浅一脚,大半个人压在两个侍卫肩上。

  饶是如此,还不住回头朝山下灯火处张望。

  那眼神里,有惊,有怒,更多的是茫然。

  “快些……快些走……”

  声音带点浙江官话特有的软糯。

  此刻却急得变了调,尾音发飘,像极了断了线的纸鸢。

  “往山上走……去……去那边……”

  他伸手朝更高处黑黢黢的山脊指。

  手指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两个侍卫都是行伍出身,身手算得矫健。

  但拖着个发了福的中年人爬山,也累得额头见汗。

  其中一个矮壮些的,压着嗓子道:

  “前头没路了,这冬季夜长,得寻个背风处先躲一躲……”

  “躲?躲什么!”

  那人陡然尖了声,又立刻压低。

  “他们敢……他们能拿我怎样……”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跑得更急,踩到一处冻滑的落叶,一个踉跄。

  险些栽倒。

  另一个高瘦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

  “当心!”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掠出。

  无声无息,落在他们前方丈许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生得奇崛,上面积着薄雪。

  来人双足踏上去,雪都没怎么碎。

  陈峥站在石上,垂眼看着下方几人。

  青霜刀还插在背后没拔。

  左手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在枯叶上,洇开深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开口。

  就这么站着。

  两个侍卫同时僵住。

  像乍然撞见拦路虎。

  矮壮那个手已摸向腰间枪套,手指触到枪柄,却没敢拔。

  他认得这人。

  今夜华清池动静这么大,几个供奉都倒了。

  他不认得也难。

  高瘦侍卫喉咙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把身后那人护得更紧些,低声道:“朋友,何苦赶尽杀绝……”

  话没说完,山下脚步杂沓,灯火晃动。

  雷彪的声音远远传来:“陈兄弟!”

  张汉清急促的喘息也近了。

  那裹着大氅的人猛地转身,朝山下望去。

  透过稀疏林木,已能看见蜿蜒而上的火把。

  橘红的光在黑夜中跳动,像一双双迫近的眼。

  他身子晃了晃。

  两个侍卫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将他挡在身后。

  可那动作,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搀扶。

  因为那人已站不太稳。

  “汉清……是汉清……”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漆黑的夜。

  浙江官话那特有的软糯里,透出极深的疲惫。

  还有一丝,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惊惶。

  陈峥跃下。

  落地极轻,却震得那两个侍卫同时一颤。

  “让开。”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平和。

  两个侍卫没动。

  但也没拔枪。

  矮壮那个,握枪柄的手,手指都白了。

  半晌,高瘦侍卫涩声道:“朋友,咱们吃这碗饭,职责所在……”

  陈峥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左臂还在滴血,右拳皮开肉绽。

  站在枯叶荆棘丛中,身形笔挺。

  “你们的职责,是护着他逃进山里。”

  “那些东瀛人的职责,是毁我山河龙脉。”

  “那几位供奉的职责,是拿命替他拦路。”

  顿了下。

  “如今,该尽的本分都尽完了。”

  两个侍卫不说话。

  可那挡在前头的身子,终究是缓缓侧开了。

  像一道门,被风慢慢吹开一线。

  那人没了遮挡,踉跄半步。

  脚下踩着颗圆滑的石头,身子一晃,伸手扶住身旁歪脖子松树。

  皮大氅滑下半边,露出丝棉睡衣。

  那睡衣是月白色的,滚着素净的边。

  此刻下摆糊满了泥,前襟还沾着几点暗色,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抬头,看着陈峥。

  陈峥也看着他。

  这是陈峥头一回这般近地看他。

  不是报纸上那威严的戎装照。

  不是行辕里隔着重重护卫的模糊轮廓。

  是此刻,寅时末,骊山北坡,一株歪脖松树下。

  几十出头的人,脸上肉已有些松垮,眼袋垂着。

  常年熬夜批阅公文,眉心两道竖纹刻得很深。

  嘴唇抿紧,嘴角向下撇。

  纵是这般狼狈,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还在。

  只是这气度,像一盏没了油的灯。

  焰心还亮着,却已燃不长久。

  他看着陈峥,目光从那染血的左臂,移到后背露出刀柄的布包。

  又扫过陈峥平静的脸。

  最终落在他眼睛上。

  四目相对。

  夜风穿过松林,呜咽作响。

  远处山脚,灯火渐亮。

  人声隐约,是少帅的卫队已控制住各处要道。

  他忽然开口。

  “你是……昨夜破阵那个。”

  不是问,是说。

  陈峥没答。

  他也不需要答。

  他等了等,见陈峥不开口,自己点了点头。

  “好功夫。”

  顿了顿,又道。

  “好胆识。”

  他说话不快,一字一字,像批阅公文时斟酌措辞。

  浙江官话里夹着些乡音,软,却有股刻在骨头里的矜持。

  “你叫什么名字?”

  陈峥说:“草民一个,贱名不足挂齿。”

  他抬了抬眼皮。

  “草民……”

  念着这两个字,嘴角牵动一下。

  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能站在这里,就不是草民了。”

  他把滑落的皮大氅往上拢了拢,动作很慢。

  指头冻僵了,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索性不扣了,就那么披着。

  “汉清呢。”

  他朝山下灯火处望。

  “让他来见我。”

  这话说得平静。

  尾音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颤。

  不是惧。

  是怒。

  是委屈。

  是养了多年的鹰,转头啄了主人眼睛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

  痛。

  山下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穿过林木,照在这片坡地上,明明灭灭。

  张汉清大步走来,军靴踏碎枯枝,咔嚓作响。

  他走得太急,额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侧。

  到了近前,脚下却慢了。

  他看着那裹着皮大氅的人。

  那人也看着他。

  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

  照出几十年恩义,一朝决裂。

  张汉清喉结滚动,半晌,低声道出三个字。

  那人没应。

  只是看着他。

  灯火映在那双眼里,跳动。

  良久,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绵长得很,像要把胸中几十年积攒的郁气,都吐尽了。

  “好。”

  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搀扶自己的两个侍卫。

  “扶我下山。”

  声音疲惫,却稳住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又看看张汉清,看看陈峥。

  没人拦他们。

  高瘦侍卫扶住他左臂。

  矮壮侍卫拢好他肩头滑落的皮大氅。

  三人慢慢朝山下走。

  经过张汉清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侧过头,看着张汉清。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两道竖纹显得极深。

  “汉清。”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而缓。

  “你糊涂。”

  张汉清身子僵住。

  他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

  慢慢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

  丝棉睡衣下摆在枯叶上拖曳,窸窣作响。

  皮大氅一角垂着,被荆棘挂住,扯了一下。

  他没回头。

  矮壮侍卫赶紧回身,把大氅角从荆棘上解下来。

  陈峥站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没入黑暗。

  张汉清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雷彪等人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火把的光将这片坡地照得忽明忽暗。

  很久,张汉清才动了。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领,扣好风纪扣。

  动作很慢,一丝不苟。

  然后转身。

  “下山。”他说。

  声音已稳下来。

  脚下却虚浮,踩到块石头,险些崴了。

  陈峥伸手扶住他。

  张汉清抓住陈峥小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抓得很紧。

  陈峥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抓着。

  火光映着两人。

  一个戎装笔挺,是手握重兵的少帅。

  一个满身血污,是来历不明的野路子武人。

  此刻并肩站着,像两根撑住将倾屋梁的柱子。

  山风呼啸,吹得松涛如潮。

  远处华清池的灯火,一处处暗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那人深一脚浅一脚,被两个侍卫搀扶着,几次险些滑倒。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衣料擦过枯枝的沙沙声,碎石滚落的脆响。

  回到五间厅时,天已蒙蒙亮。

  厅前空地上,那八位宗师还在。

  有的被徒弟扶着坐在阶沿,有的靠墙瘫着,有的躺在地上尚未醒转。

  见一行人回来,吴猛第一个挣扎着要站起来。

  周淳按住他,缓缓摇头。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这八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扫过地上碎裂的砖石,折断的树枝,斑斑血迹。

  最后落在周淳身上。

  周淳靠着树,没起身,只拱了拱手。

  垂下眼皮,没看他。

  他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终究没说出来。

  继续往里走。

  经过那尊被踢断的石灯时,他停了一下。

  那是他去年驻节此地时,命人从北平运来的。

  说是石灯,其实是前朝王府旧物,雕工精细,六角飞檐,各悬铜铃。

  如今断成两截,横在地上。

  他看着那石灯,站了片刻。

  然后迈过门槛,进了内室。

  暖气扑来,与室外恍若两个世界。

  紫檀书案上,那盏景泰蓝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晕黄的光。

  摊开的文件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那支派克金笔搁在一旁,笔帽没盖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笔。

  笔尖的墨早干了。

  他把笔插进笔帽,放回笔架上。

  动作很慢,指头有些抖。

  两个侍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高瘦那个低声问:“……要不要换身衣裳?”

  他低头看看自己。

  月白丝棉睡衣糊满泥浆,膝盖处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棉花。

  皮大氅歪斜,一边搭在肩头,一边拖到地上。

  他点了点头。

  “打盆水来。”

  顿了顿。

  “那件藏青长衫,在柜子里。”

  两个侍卫应声去了。

  陈峥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张汉清也站在门外。

  雷彪等人远远散开,把守着各处通道。

  不多时,侍卫端来热水,找出干净衣裤。

  那人接过,自己进了浴室。

  门虚掩着。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袭藏青暗纹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也洗净了。

  只是眼袋更显,眼白泛着血丝。

  他坐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背脊挺直,双手搭着扶手。

  还是那副久居人上的姿态。

  可这姿态,在这间人去楼空的屋里,莫名显出几分孤零。

  他看向门口的张汉清。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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