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清没坐。
他站在那里,背脊也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两丈距离。
这距离,比南京到西京还远。
他等了一会儿,见张汉清不坐,也不勉强。
自己端起书案上的白瓷茶杯。
茶水早凉透了,浮着几片茶叶梗子。
他低头,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
“汉清。”
他又叫这个名字。
这回声音平稳许多。
“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收场。”
张汉清喉咙发紧。
他预备过许多种开场。
预备过他的暴怒,他的质问,他的冷嘲热讽。
唯独没预备过,他这般平静地问,你打算怎么收场。
张汉清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吐出三个字。
“全国民众,东北将士,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我张汉清跟了您十年,眼看着东三省沦陷,热河沦陷,华北……”
他顿了顿,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我不能再退了。”
那人听着,没打断。
右手食指搭在杯沿,微微摩挲。
那是他惯常的动作,批阅公文时,思考时,听人汇报时。
张汉清继续说道:
“今日之举,只为促请反省。
只要您答应停止内战,联共抗日,汉清愿陪您回南京,当面请罪。”
他说完,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盏景泰蓝台灯的光,渐显暗淡。
远处传来号声,是行辕卫队在换防。
门外隐约有人声,是雷彪在低声下达命令。
这些声音都很远。
只有杯沿上那根手指摩挲瓷面的细微声响,很近。
良久,他开口。
“你信他们?”
他看着张汉清,目光沉沉。
“你信延地那些话,信北边那些话。
你不信我。”
“委——”
“我比你大十四岁。”
他打断他,声音不重。
“民国十四年,你从东北入关,是我亲自去接的火车。”
他垂下眼皮,看着茶杯里凉透的茶水。
“那年你二十四,意气风发,说要追随我,救华夏。”
“我答应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张汉清。
“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张汉清眼眶泛红。
“您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
嘴角牵动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恩重如山,你今日就这般待我。”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咚!”
张汉清后退半步,低头。
“汉清负您,但汉清不负国家。”
他怔了怔。
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只是那笑容极淡,像冬日的残阳。
“不负国家……”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
然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看向一直站在门边,沉默如影的陈峥。
“你还没走。”
陈峥说:“草民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他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的事,可还没完。”
他顿了顿。
“你的刀,叫什么名字。”
陈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下背上黑布缠裹的长刀,将布条一层层解开。
刀身显露在晨光中。
青白如霜,刃口一线寒芒。
“青霜。”
他看着刀身,缓缓道:
“前朝光绪年间,形意门李存义,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杀东瀛力士时所佩。”
“后赠予好友丁魁山。”
“丁师传我刀法时,将此刀一并传下。”
顿了下。
“刀是好刀,杀过倭寇。”
那人看着那柄刀,沉默半晌。
“李存义……丁魁山……”
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
“都是好汉。”
他重新看向陈峥。
“你也是好汉。”
他把好汉两个字,咬得很慢。
浙江官话里,这两字听着软,却沉。
“你今夜做的事,我知道是为什么。”
“可你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为什么。”
陈峥没有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陈峥不开口。
自己摆了摆手。
“罢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苦涩在舌尖漫开。
“汉清。”
他叫。
“你准备把我安置在哪儿。”
张汉清道:“新城,杨主任那里。”
他点了点头。
“新城……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下摆。
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看向陈峥。
“昨夜破阵时,伤了那东瀛头目,问出口供了?”
陈峥说:“是。”
他点了点头。
“口供和物证,都在你手里?”
陈峥说:“是。”
他看着陈峥。
“你要交给谁?”
陈峥沉默片刻。
“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他点了点头。
没再问。
由侍卫扶着,跨出门槛。
晨光落在藏青长衫上。
他眯了眯眼。
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适应这乍然亮起的天光。
然后,慢慢朝院外走去。
脚步比下山时稳了些。
那袭藏青长衫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出几分孤峭。
张汉清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
雷彪带人跟上。
脚步声杂沓,渐渐远了。
五间厅前重归寂静。
周淳等人也陆续被徒弟搀扶离开。
经过陈峥身边时,周淳停下。
他伤得不轻,脸色还白着。
“陈师傅。”他抱拳。
陈峥还礼。
周淳看着他,良久。
“形意一脉能出你这样的人,李祖师在天有灵,当含笑。”
他没等陈峥答话,转身走了。
吴猛被两个徒弟架着,走过陈峥身边。
他右臂包扎好了,吊在胸前。
粗声道:“陈师傅,俺老吴服了。”
“改日伤好了,再来讨教。”
陈峥说:“随时恭候。”
吴猛咧嘴一笑,扯动伤口,龇牙咧嘴地走了。
杨青萍由人搀着,经过时微微颔首。
没说话。
董海低着头,快步走过,始终没看陈峥一眼。
孙禄堂等人也被抬走了。
方才还杀机四伏的空地,此刻只剩满地狼藉。
碎砖,断木,血迹。
还有一只遗落的千层底布鞋。
陈峥弯腰,把那只鞋捡起。
放在石阶边。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行辕大门走去。
雷彪安排了一辆车。
陈峥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
华清池沐浴在晨光中。
朱红廊柱,碧瓦飞檐,温泉蒸腾的白雾。
一切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拉上车门。
汽车发动,驶出大门。
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
卖蒸馍的揭开笼屉,白汽腾腾。
卖豆浆的支起锅,木勺舀出热浆,倒进粗瓷碗。
卖炭的老汉赶着驴车,吱呀吱呀,从车旁经过。
车上炭篓堆得冒尖,覆一层薄霜。
老驴蹄子敲在石板路上,得得得,不紧不慢。
一切都是寻常的冬日清晨。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改变了什么。
回到秘密据点,已是辰时。
邱三正在院中练拳,见陈峥满身血污回来,吃了一惊。
“陈兄弟!”
他抢步上前,扶住陈峥。
陈峥摆摆手,示意无碍。
“龟田呢?”
“关在地窖里,邱四看着。”
陈峥点头。
他先去了地窖。
龟田蜷缩在墙角,腿上的伤草草包扎过。
见他进来,身子一抖,脸埋得更低。
陈峥没理他。
他从墙角的包袱里,取出那包证物。
神像碎片,镇龙钉,张玄灵的拂尘。
还有昨夜在五间厅前,从昏迷的张玄灵身上搜出的一本小册子。
那是他与祖庭往来的密信底稿。
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翻开那小册子。
字迹工整,蝇头小楷。
记录着这半年来,他如何借为那位调理龙体之名。
将祖庭的人,一批批安插进华清池。
记录着龟田如何通过他,将引龙大阵的阵图,一步步铺进骊山龙脊背。
记录着事成之后,祖庭许诺的报酬。
东瀛军部支持他出任华北道教总会会长,并在占领区拨给三座名山宫观。
还记录着他的顾虑,他的动摇,他的自我安慰。
“彼辈虽异族,然知敬道法、重神器。较之毁庙逐僧者流,不啻云泥。”
“余非卖国,余为存续道统。”
陈峥合上小册子。
窗外,日头已升过墙头。
阳光照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照在桌上那些神像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暗芒。
他把镇龙钉握在手里。
钉身冰凉,内里那股狂躁的杀伐龙气,已彻底平息。
像一头终于服帖的野兽。
他想起那个清晨,在那间暖香未散的内室。
那人问他:你的刀叫什么名字。
他答了。
那人又问:口供和物证,你要交给谁。
他答: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他把镇龙钉放回桌上。
站起身来。
“邱爷。”
邱三应声进屋。
“劳烦你,帮我送封信。”
信是写给张怀瞳的。
很短。
“事毕。物证人证俱在。何处可呈,请示下。”
午后,回信到了。
只有三个字。
周字开头。
陈峥看着这三个字。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华清池昨夜兵谏,那位被扣!”
“张、杨两人联合通电全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街上顿时喧腾起来。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惊疑不定,有人压低了嗓门议论。
陈峥放下信纸。
起身,走到门口。
雷彪匆匆赶来,满脸喜色:
“陈兄弟!少帅那边传话,说南京派了人,正在斡旋。
那位已亲口允诺,停止围剿,联红抗日!”
他声音发颤。
“东北军等了六年,可算等到了……”
陈峥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涌动的人潮。
卖蒸馍的小贩还在揭笼屉,白汽腾腾。
赶驴车的老汉还在慢慢走,驴蹄子得得响。
一切还是寻常。
但已不是昨日的寻常。
他轻声说:
“是啊,等到了。”
七日后。
西京城内,七贤庄。
陈峥站在一处瓦房前。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
不似军人,也不似商贾。
见他走近,其中一个迎上前。
“是陈峥先生?”
陈峥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