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兰又说:“韩爷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你去了,一定能救出来。救出来就赶紧回来,别在山里头多待。那边的瘴气,听说能要人命……”
陈峥说:“大嫂放心,我有数。”
黄玉兰还想说,陈壮拦住她:“行了行了,阿峥心里有数,你别絮叨了。”
黄玉兰瞪他一眼:“我絮叨?我是他嫂子,我不絮叨谁絮叨?”
陈壮不吭声了。
黄玉兰又给陈峥夹了一筷子菜:“吃,多吃点。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吃上嫂子做的饭。”
陈峥端着碗,大口吃着。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小桌上,照在三口人身上。
暖洋洋的,像春天。
翌日。
陈峥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朱砂十斤,雄黄十斤,黑狗血十斤,装在陶罐里,用蜡封了口。
雷击木七根,是托雷彪从终南山那边找来的。
货真价实的老松木,被雷劈过,焦黑的外皮下,木质金黄,隐隐有雷纹。
陈年糯米三担,装在麻袋里,压得实实的。
还有干粮,水,药品,换洗衣物,打包装了两个大包袱。
青霜刀横在包袱上头,黑布缠着。
他站在屋里,看着这堆东西,盘算着行程。
从西京去南疆,路远得很。
先得坐火车到宝鸡,然后换汽车,往南走,翻过秦岭,进川。
再从川南进云南,然后往西,进无量山。
山里头的路更难走,还得请向导,雇马帮。
韩爷他们困在山里,粮食快尽了,弹药无多。得赶紧。
他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坐下来。
丹田里,龙纹内丹缓缓旋转。
这些日子,他隐隐感觉到,识海深处那块真武石,有些异动。
在关外,他杀过东瀛忍者,破过阴阳师,斗过雪骨妖。
在西京,他擒过菊小组的探子,破过引龙大阵,战过八大宗师。
这些对手,每一个都不弱。
每一个死后,都有一点灵光融入真武石。
内视识海。
那块真武石,静静悬浮着,黝黑古朴。
石面上隐隐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暗金光芒。
石身周围,漂浮着十几点灵光。
有的一点明亮如星,有的一点暗淡如萤。
明的是强敌,暗的是弱手。
大大小小,星星点点。
这些灵光,若能尽数炼化,融入己身,修为必能再上一层。
见神不坏的境界,他已站稳了脚跟。
再往上,是哪个层次,他不知道。
但能往上走一步,便是一步。
去南疆之前,得把这些灵光炼化了。
他盘膝坐好,五心朝天,心神沉入丹田。
龙纹内丹旋转加速,金红罡气游走全身。
识海中,真武石微微震颤。
他意念一动,那些漂浮的灵光,便如受到牵引,缓缓飘向真武石。
第一点灵光,融入石身。
石身微微一颤,石面裂纹扩大些许,暗金光芒更盛。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从识海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丹田内丹,吸收了这股暖流,旋转更快,金红光芒更亮。
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灵光一点一点融入真武石,真武石一点一点裂开,暗金光芒一点一点强盛。
那股暖流,源源不断涌入丹田。
陈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
周身毛孔张开,一呼一吸,都与天地相通。
龙煞罡气在体内奔流,冲刷经脉穴道,骨骼筋肉。
见神不坏,肉身无漏。
但无漏不是极致。
无漏之上,是圆满。
他感觉到,那些灵光,正在帮他补全那一点点的不圆满。
那些他未曾修炼到的细微处,那些他未曾注意到的薄弱点。
那些他未曾触及的隐秘角落,都被这股暖流一一滋养强化。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点灵光,融入真武石。
“轰!”
识海中,真武石彻底裂开。
暗金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识海。
一股磅礴浩瀚的武道真意,从裂开的石中涌出,冲入陈峥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形意祖师姬际可,创拳于终南山下。
他仿佛看见了李存义,持刀杀东瀛力士于天津老龙头火车站。
他仿佛看见了丁魁山,独战群丑,困于南疆古寨。
历代国术宗师的身影,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们的拳,他们的意,他们的道。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陈峥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个屋里,窗户纸透进灰白的光。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感知,比之前强了数倍。
丹田里,龙纹内丹旋转如常,但那金红光芒,比之前更凝练纯粹。
隐隐地,光芒之中,浮现出龙虎交泰的虚影。
他抬起手,轻轻握拳。
拳未动,意先行。
拳意所至,空气微微扭曲。
见神不坏,六成。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骨骼噼啪作响,每一响都清脆有力。
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不觉得冷,只觉得清爽。
天边泛起鱼肚白,快天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
开始收拾行囊。
第二天。
天没亮,陈峥就起来了。
他把两个大包袱扛到院子里,又把那几个陶罐用绳子捆好,准备出发。
邱三也起来了,帮他搬东西。
“陈先生,这就走啊?”邱三问,“不等天亮?”
陈峥说:“早点走,路远。”
邱三点点头,不再问。
东西搬上马车,是雷彪昨晚送来的。
马车不大,但结实,拉车的是一匹青骡子,看着老实,走得稳。
陈峥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齐了。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雷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陈峥一看,是周淳和吴猛。
两人伤还没好利索,周淳脸色还有点白,吴猛右臂还吊着,但人来了。
周淳抱拳:“陈师傅,听说你要走,来送送。”
吴猛也抱拳,瓮声道:“陈师傅,路上保重。”
陈峥还礼:“周师傅,吴师傅,有劳了。”
周淳看着他,目光复杂:“陈师傅,那天的事,周某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差遣,形意门上下,义不容辞。”
吴猛也说:“八极门也一样。陈师傅,你是条汉子,俺老吴服你。”
陈峥说:
“二位师傅言重了。那天的事,陈某也是迫不得已。二位能理解,陈某感激。”
周淳摇头:“陈师傅不必多说。
那天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谁是忠,谁是奸,谁是卖国贼,谁是护国柱,我们心里有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峥。
“陈师傅,这是我形意门的一点心意。
里头有几张符,是我师门传下来的,能驱邪避煞。
还有一张地图,是我年轻时游历南疆时画的,无量山一带的地形,标得还算清楚。
你收着,或许用得上。”
陈峥接过,抱拳:“多谢周师傅。”
吴猛也从怀里掏出东西,是个小小的铁盒子。
“陈师傅,这是我八极门的跌打药,金疮药,都是秘制的,比外头的强。
你带着,路上万一有个闪失,能用上。”
陈峥接过,道谢。
几个人正说着,巷子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那声音,在这年头,稀罕得很。
众人转头看去。
一辆黑色小汽车,缓缓驶进巷子。
车子在老张茶馆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张怀瞳。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银灰色的狐狸毛围脖。
头发挽得齐整,脸上薄薄施了脂粉。
她朝这边走来。
雷彪迎上去:“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张怀瞳没答他,径直走到陈峥面前。
两人对视。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将要远行的人。
良久,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
布鞋。
黑面白底,针脚细密,鞋帮上绣着云纹。
那云纹绣得精细,一圈一圈的,像流云,又像水波。
她把鞋递给他。
“陈先生,”
她说,
“老话讲,送行不送鞋,送鞋不送别。可我想来想去,还是想送你这双鞋。”
她顿了顿,看着他。
“南疆那边,山高路远。你穿着这双鞋,走多远的路,脚底下都是暖的。”
陈峥接过鞋。
鞋底是千层底,一层一层,纳得密密实实。
鞋面是黑斜纹布,浆洗过,挺括括的。
鞋帮上的云纹,一针一线,扎得细致。
他把鞋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张小姐,”他说,“多谢。”
她摇摇头。
“不用谢。”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
“陈先生,”她说,“你……你保重。”
陈峥点头:“你也是。”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
她退后一步,让开路。
陈峥转身,上了马车。
邱三赶车,吆喝一声:“嘚儿——驾!”
青骡子迈开蹄子,拉着车,缓缓出了巷子。
张怀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她还站在那儿。
周淳和吴猛站在一旁,没说话。
雷彪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她转过身,朝汽车走去。
雷彪跟上:“大小姐……”
她摆摆手,没回头。
上了车,关上车门。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马车出了西京城,往南走。
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黄土路上,照在路两旁的枯草上。
邱三赶着车,陈峥坐在车上,看着路两旁的风景。
黄土,枯草,光秃秃的树,稀稀拉拉的村庄。
偶尔有赶路的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匆匆走过。
偶尔有骑驴的老汉,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走。
偶尔有狗叫,有鸡鸣,有小孩的哭声。
一切都很寻常。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双鞋,看着。
黑面白底,云纹一圈一圈的,像流云,又像水波。
他把鞋翻过来,看着鞋底。
千层底,一层一层,纳得密密实实。
他看着那些针脚。
每一针,都扎得匀实。
每一线,都拉得紧实。
他看着看着,忽然在鞋底的内侧,看到几个字。
是用红线绣的,很小,藏在千层底的夹层里。
他把鞋凑近了,仔细看。
那四个字是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