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陈峥看见了那座山。
山很高,很陡,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像刀砍斧劈的。
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
是古寨。
韩爷他们困住的地方。
陈峥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山。
阿贵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看。
“就是那儿。”阿贵说,“它的老窝。”
陈峥说:“怎么上去?”
阿贵说:“有一条石阶,从山背面上去。
可那条石阶,被它看着。上去的人,它都知道。”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去过吗?”
阿贵说:“没有。我不敢。离它越近,我就越没力气。它是我祖宗。”
陈峥看着他。
阿贵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往前走,我就动不了了。”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有点暗淡。
“你小心。它很厉害。”
陈峥点点头。
他把包袱和陶罐放在地上,开始整理东西。
朱砂,雄黄,黑狗血,雷击木,糯米。
他想了想,把大部分东西都留在地上。
只带了一根雷击木,一小包朱砂,一把糯米。
还有那把柴刀。
老人给的柴刀。
他站起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阿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咧着嘴笑。
可那笑容,看起来不像笑,像别的什么。
陈峥转回头,继续走。
山很陡。
石阶很窄,很滑。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丹田里,内丹急转。
金红光芒,在他体内流淌,从毛孔里透出来,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越往上走,天色越暗。
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得像黄昏。
风也大了。
呼呼地吹,吹得人站不稳。
陈峥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峥走近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陈远桥。
清水镇那个老人。
他看着陈峥,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亮得像灯。
“你来了。”他说。
陈峥说:“你不是在清水镇吗?”
陈远桥笑了。
“清水镇那个是我。凤凰坳那个也是我。落凤村那个还是我。
这儿这个,也是我。”
他看着陈峥。
“我说过,我只有一个。到处都是我。”
陈峥说:“你想干什么?”
陈远桥说:“我在这儿等你。有话跟你说。”
陈峥没说话。
陈远桥说:“你进去之前,有件事得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个王,不是影子。它是别的东西。”
陈峥说:“什么东西?”
陈远桥说:“我也不知道。它比我老。老得多。
我还没生出来,它就在这儿了。”
他看着陈峥。
“你那些朋友,困在里头。可他们还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峥没答。
陈远桥说:“因为它想吃了他们。
那些人的阳神,武道意志,是它最喜欢的东西。它舍不得一口吃完,要慢慢吃。”
他笑了笑。
“可它也吃不了那么快。有一位的武道意志,硬得很。它啃不动。”
陈峥说:“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陈远桥说:“因为你杀它,对我有好处。你杀了它,我就自由了。可以去外头看看了。”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越来越亮。
“进去吧。它在等你。”
他说完,往旁边一闪,让开了路。
陈峥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上走。
走了十几级台阶,他回头。
陈远桥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幽幽的光,像两盏灯。
陈峥转回头,继续走。
石阶越来越陡。
风越来越大。
天越来越黑。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
一座寨门,立在面前。
寨门很老了,木头都朽了,门板歪着,门楣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
门开着。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峥站在门口,往里看。
丹田里,内丹急转。
金红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门里的黑暗。
他看见了。
寨子里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四个人。
韩爷。
郭娘子。
丁师。
沈伯。
他们背靠着背,站成一个圈。
闭着眼,一动不动。
身上,都透着一层光。
四道光,交织在一起,像一个罩子,罩着他们。
罩子外头,围着无数影子。
那些影子,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空地。
它们围着那个光罩子,一动不动。
像一群狼,围着篝火。
陈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丹田里,内丹旋转如飞。
金红光芒,越来越亮。
他迈开步子,走进寨门。
那些影子,感觉到了他。
它们转过头来,看着他。
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
金红光芒从毛孔里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甲,贴在陈峥身上。
那些影子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光罩里的四个人。
它们不急。
陈峥没有理会,打量着这个寨子。
寨子很大。
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往上走,像梯田一样。
最高处是一座石殿,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
最低处就是这片空地,应该是寨子的校场或者集会的地方。
校场四周是些木屋,歪的歪,倒的倒,门窗都没了。
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峥看着那些木屋。
木屋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那些影子,也在动。
慢慢蠕动着,像一团团黑泥,从木屋的根基里渗出来,往校场中央流去。
流到那些站着的影子脚下,融进去,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陈峥了然。
这些影子,是这座寨子自己生出来的。
寨子建在这山里,年头久了,死了很多人,出了很多事。
那些人和事,都变成影子,粘在寨子上。年深日久,影子有了自己的心思。
就变成了这些东西。
他看着光罩里的四个人。
韩爷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寨门的方向。
他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
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透出来,稳定而绵长。
郭娘子站在韩爷右边。
她脸色苍白,嘴角有血迹,但站得笔直。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透出来,比韩爷的弱一些,但也稳。
丁师站在韩爷左边。
银白色的光芒,眉头皱着,额头上全是汗。
沈伯站在最后面。
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身子微微发抖,像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峥看着沈伯。
沈伯的情况,他知道。
现在又困在这里,撑了这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
陈峥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影子,又转过头来。
陈峥停下。
双方对视。
这时候,光罩里,韩爷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陈峥。
那张老脸上,皱纹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阿峥,来了?”
陈峥点头。
韩爷说:“路上辛苦了。”
陈峥说:“不辛苦。”
韩爷说:“外头那些东西,你见过了?”
陈峥说:“见过了。”
韩爷说:“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陈峥说:“影魅的老巢。”
韩爷点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影子,又看了看陈峥。
“阿峥,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陈峥说:“多久?”
韩爷说:“老沈最多还能撑三天。郭娘子五天。我和老丁,七天。”
陈峥沉默。
三天。
三天时间,要进天坑,取地母元参,再赶回来。
时间很紧。
韩爷看着他,说:“你去取那个东西。路上小心。”
陈峥说:“好。”
韩爷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你一个人去,不懂那些规矩,容易出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给陈峥。
玉牌穿过光罩,落在陈峥脚边。
陈峥捡起来。
玉牌巴掌大小,青灰色,上头刻着几个字。
字似古篆,他不认得。
韩爷说:“这是南疆那边一个寨子的信物。
那寨子叫黑岩寨,寨主是我故人。
你拿着这个,去他们那儿,能问到天坑的路。”
陈峥把玉牌收进怀里。
韩爷又说:“还有一件事。”
“那天坑里头,不光有地母元参。还有别的东西。”
陈峥说:“什么东西?”
韩爷说:“我也说不清。只知道那东西,比影魅更老。老得多。
影魅是它生出来的,还是它招来的,没人知道。”
他看着陈峥,目光里有些东西。
“阿峥,你进去之后,要是碰见什么不对劲的,别硬来。能退就退。”
陈峥说:“好。”
韩爷点点头,闭上眼。
陈峥转身,朝寨门走去。
那些影子,让开一条路。
它们看着他,但没人拦他。
陈峥走出寨门,走下石阶。
走了很久,才回到山脚下。
阿贵还站在那儿,等着他。
看见陈峥下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咧开嘴笑了。
“出来了?没打起来?”
陈峥没答。
他把地上的包袱和陶罐收拾好,扛起来,往回走。
阿贵跟在身后。
走了一会儿,阿贵问:“去哪儿?”
陈峥说:“黑岩寨。”
阿贵说:“黑岩寨?那地方我听说过。远着呢。
在无量山更南边,靠近边境了。”
陈峥说:“你知道路?”
阿贵说:“知道是知道。可我不敢去。”
陈峥说:“为什么?”
阿贵说:“那边的东西,跟我们这边的不一样。它们不认我。我去了,会被吃掉。”
陈峥看了他一眼。
阿贵说:“真的。我们这种东西,也是分地盘的。
每个山头,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
外来的进去,要么被赶走,要么被吃掉。”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要去黑岩寨,得小心。那边的,比我们这边的凶。”
陈峥没说话,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山口。
山口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红漆描过,醒目得很。
“前面是黑岩寨的地界。外人不许进。”
阿贵站在石头旁边,不敢往前走了。
他看着陈峥,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走,我真会死。”
陈峥点点头。
阿贵说:“你办完事,还回来吗?”
陈峥说:“不一定。”
阿贵说:“那……那我在这儿等你。你要是回来,就来找我。我跟你走。”
陈峥看着他。
阿贵说:“我一个人,在山里头活了很久。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好不容易碰见个不杀我的,我想跟着。”
他咧着嘴笑,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跟那个木雕上一模一样。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黑岩寨的地界。
黑岩寨的地界,跟外头不一样。
一进去,陈峥就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有很多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他走着,脚下是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寨子。
寨子建在山坡上,石头垒的房子,一层一层往上摞。
最上头是一座大房子,也是石头的,黑乎乎的,像蹲着的一头野兽。
寨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布衣服,腰间挎着刀。
他们看见陈峥,举起手里的刀。
“站住!什么人?”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递过去。
一个人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说:“你等着。”
转身跑进寨子。
过了一会儿,寨门大开。
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老人,六十来岁,黑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黑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他走到陈峥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你是韩爷的人?”
陈峥说:“是。”
老人点点头,说:“进来吧。”
陈峥跟着他进了寨子。
寨子里头,全是石头房子。
路也是石头的,磨得发亮,滑溜溜的。
两边站满了人,都看着陈峥。
那些人的眼神,跟外头的人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很深。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陈峥跟着老人,走到最上头那座大房子前。
房子很大,全是黑石头垒的,没窗户,只有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黑漆漆的。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
陈峥跟进去。
里头很暗。
只有墙上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张长条桌子,几条凳子。
老人坐在桌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陈峥坐下。
老人看着他,说:“韩爷的信,我收到了。他说你要来。”
陈峥说:“我要去天坑。”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天坑是什么地方吗?”
陈峥说:“不知道。”
老人说:“那是我们祖宗埋骨的地方。”
他看着陈峥,眼睛里的光,很深。
“我们黑岩寨,在这山里住了八百年。
八百年前,我们的祖宗从北边来,逃难逃到这地方。
那时候,天坑就已经在了。”
“祖宗们说,天坑里头,住着东西。那东西,比我们来得早。早得多。
早到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祖宗们跟那东西立了约。我们敬它,它不害我们。
八百年了,一直相安无事。”
“故而,你要进去,就得守规矩。”
陈峥说:“什么规矩?”
老人说:“第一,进去的人,只能带一把刀。不能带枪,不能带火器。”
“第二,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出声。
出了一声,就出不来了。”
“第三,取到东西之后,得留下一样东西。你身上东西,要留一块在那里。”
他看着陈峥。
“这三条,你能守吗?”
陈峥说:“能。”
老人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递给陈峥。
“这是祖传的灯。灯油是用山里的东西熬的,能照亮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峥接过灯。
老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些药粉,撒在身上,能避瘴气毒虫。”
陈峥拿起布包,收进怀里。
老人看着他,说:“你现在去,还是明天?”
陈峥说:“现在。”
老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领着陈峥出了房子,沿着寨子后面的小路,往山里走。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老人手里的另一盏灯,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很久。
走到一面悬崖前。
悬崖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顶。
悬崖底下,有一个大洞。
洞口很大,三四丈宽,也是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站在洞口,说:“这就是天坑。”
陈峥看着那个洞口。
洞口往外冒着气。
那气,是凉的,吹在脸上,汗毛都竖起来。
老人说:“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走到最底下,有一条地下河。
顺着河往上走,走三里地,就能看见那东西。”
“那东西长在河边的岩壁上,红通通的,像小孩。你看见就知道了。”
陈峥点点头。
他点着那盏祖传的灯,举在手里,走进洞口。
洞很深。
一进去,就是往下走的斜坡。
坡很陡,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陈峥举着灯,照着脚下的路。
灯是铜的,老式的,灯捻子燃着,火苗不大,但很亮。
那亮光,跟普通的灯不一样,是黄的里头透着一点青。
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纹理,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人工刻的。
刻的是些图案。
有人,有兽,有树,有山,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
陈峥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图案。
图案越往下走,越多。
到了后来,整个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的。
那些图案,有些他很熟悉。
骑牛的牧童,跟他在关外见过的萨满图腾一模一样。
拿着弓箭的猎人,跟他在长白山见过的满族老画片上一模一样。
跳舞的巫女,跟他在津门见过的傩戏面具上一模一样。
还有一些,他不熟悉。
三只眼的怪人,长着翅膀的蛇,没有头却有身子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从未见过。
但他清楚,这些图案,不是随便刻的。
这是有人刻的。
一代一代的人,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陈峥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走,越冷。
那股凉气,从地底冒上来,顺着脚底,往上蹿。
陈峥的丹田里,内丹缓缓旋转。金红光芒在体内流淌,把那凉气挡在外头。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终于走到最底下。
脚下不再是斜坡,化为平地。
地上是沙子,细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陈峥举着灯,往四周照。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
灯照上去,照不到顶,照不到边。
只有一条河,从黑暗里流出来,又流进黑暗里。
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但灯照上去,能看见水底。水底是白沙,白得像雪。
陈峥顺着河,往上走。
走了大概三里地。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一面岩壁上。
岩壁是黑的,黑得像炭。
那东西长在岩壁上,红通通的,像一团火。
陈峥走近了,举着灯细看。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
头是圆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齐全。眼睛闭着,嘴巴抿着,像是在睡觉。
身子是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大。手脚也是小的,蜷着,抱着自己。
全身通红,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皮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的筋脉血管,也是红的。
它像是从岩壁里长出来的。
后背跟岩壁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它长在岩壁上,还是岩壁上长出了它。
陈峥看着它。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
陈峥想起老人说的话。
看见那东西,不能出声。
他没出声。
他把灯放在地上,从腰里拔出那把柴刀。
老人给的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口磨得雪亮。
他握着刀,走近那东西。
那东西还是没动。
陈峥举起刀,对准那东西的后背,跟岩壁连着的地方。
刚要砍下去。
那东西睁开了眼。
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
它看着陈峥。
陈峥看着它。
四目相对。
那东西的嘴,慢慢咧开。
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哭。
“你终于来了。”
陈峥没出声。
它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陈峥看着它。
它说:“你是来取我的,对不对?”
陈峥没答。
它说:“取我之前,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那张婴儿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奇怪。
“听了这个故事,你再取我,不迟。”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它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不叫南疆,叫别的名字。叫什么,没人记得了。”
“那时候,这地方住着人。那些人,也不是现在的人。是更早的人。
早到连我们,都还没生出来。”
“那些人,很厉害。
他们能跟天说话,能跟地说话,能跟山说话,能跟水说话。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他们都能跟它们说话。”
“他们活得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怎么死。”
“后来,他们觉得没意思了。活得太久,没意思了。就想死。”
“可他们死不了。他们试了各种办法,都死不了。”
“最后,他们找到一个办法。”
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
“他们把自己的影子,从身上剥下来。”
“影子剥下来之后,他们就死了。”
“可那些影子,活下来了。”
陈峥听着。
它继续说:“那些影子,就是我们的祖宗。”
“我们的祖宗,活了很久很久。比他们更久。久到不知道怎么死。”
“后来,我们的祖宗,也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活得太久,没意思了。就想死。”
“可他们也死不了。”
“他们找到一个办法。”
它看着陈峥。
“他们把自己的影子,再从身上剥下来。”
“剥下来的影子,就是我们。”
“我们的祖宗,死了。我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