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路边的树,指着头顶的天,指着远处黑糊糊的山。
“这些,我都没见过。在山里头,只有石头,只有河,只有那些跟我一样的东西。哪有这些?”
“我不想回去。”
陈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贵站在暮色里,那张年轻的脸上,那点幽幽的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人那种东西,叫难过。
陈峥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跟着。”他说。
阿贵愣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木雕上一模一样。
他赶紧跟上去,走得比刚才快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回到凤凰坳。
韩爷他们四个,在坳口等着。
坳口有棵老树,树底下有块大石头。四个人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
沈伯靠在丁师身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见陈峥,他咧嘴笑了笑。
“回来了?”
陈峥点点头,走过去,在石头边上坐下。
阿贵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韩爷看了阿贵一眼,又看看陈峥。
“那东西,还跟着?”
陈峥说:“跟着。”
韩爷说:“你打算怎么着?”
陈峥说:“看看再说。”
韩爷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太阳光里飘着,淡淡的,一会儿就散了。
郭娘子开口。
“金婆婆的骨灰,安葬好了。”
陈峥看着她。
郭娘子说:“按她说的,一半葬在她男人坟边,一半撒在寨子外头的老林子里。”
她顿了顿。
“可那寨子,有点古怪。”
陈峥说:“什么古怪?”
郭娘子看了韩爷一眼。
韩爷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寨子,空了。”
陈峥没说话。
韩爷说:“不是没人。是空了。房子还在,路还在,锅碗瓢盆还在。可人没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寨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挨家挨户看过去,灶膛里还有灰,桌上还有吃剩的碗,碗里的饭都长毛了。
可人,一个都不见。”
他吸了口烟。
“像是突然之间,全没了。”
陈峥说:“尸体呢?”
韩爷说:“没有。到处都找了,没有尸体。”
他看着陈峥。
“金婆婆的那个寨子,叫黑苗寨。在这山里几百年了,人不多,也有百十口。
一百多号人,说没就没了。连骨头都找不着。”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韩爷说:“看不出来。那些碗里的饭,长毛长得很厚了。至少一个月往上。”
陈峥说:“你们安葬骨灰的时候,没碰见什么?”
韩爷摇摇头。
“没有。寨子里头静得很。我们在寨子后头的老林子里,找了个地方,把骨灰撒了。
撒的时候,天阴着,没出太阳。也没下雨。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陈峥说:“怎么不对劲?”
韩爷说:“那寨子,太干净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不是干净的意思。是没有痕迹。一百多口人,就这么没了。总得有点痕迹吧?
打架的,逃跑的,挣扎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像是自己走出去的。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峥没说话。
韩爷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峥。
是一块布片。
布片不大,巴掌心大小,颜色暗沉,像是染过什么东西。
上头有字。
字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死前写的。
陈峥接过来,凑到眼前看。
字不多。
“祖蛊动了。寨子没了。别来。”
韩爷说:“这是在寨子后头,老林子边上,一棵树上找到的。
用刀刻在树皮上,刻完之后,把这块布塞进树缝里。
我们找骨灰的地方,离那棵树不远。要不是郭娘子眼尖,根本看不见。”
陈峥说:“寨子人之前写的?”
韩爷说:“看着像。字很乱,手抖得厉害。像是受伤了,或者中了什么毒。”
他吸了口烟。
陈峥看着那块布片,没说话。
沈伯开口。
“阿峥,金婆婆给你的那张图,还在吗?”
陈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引路图。
暗沉的布片,血蠹丝织的,上头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山川河流。
沈伯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张图,是指向祖蛊洞的。”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是黑苗寨。祖蛊洞在寨子后头,老林子深处,离寨子大概十几里地。”
他又指着另一处标记。
“这是天坑。咱们刚从那儿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金婆婆当年,是被寨子赶出来的。因为她引外人进去,惊扰了祖蛊。”
陈峥说:“那个外人,就是沈师父?”
沈伯点点头。
“师父当年进过祖蛊洞。出来之后,金婆婆就被寨子赶出来了。”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在祖蛊洞里碰见了什么。只说过一句话。”
陈峥说:“什么话?”
沈伯说:“他说,那地方,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
陈峥沉默。
韩爷把烟袋锅磕了磕,收起来。
“现在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他看着陈峥。
“金婆婆的骨灰,咱们替她安葬了。可她临死之前,藏了这么个东西,让后人别去那寨子。
那寨子,空了。一百多口人,全没了。
祖蛊洞里头,到底有什么?”
郭娘子说:“会不会跟那些影子有关?”
韩爷摇摇头。
“不像。那些影子的东西,我见过。它们不这样。它们要的是人的魂魄,是人的身子。
可那寨子,人没了,魂魄也没了。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丁师一眼。
“老丁,你怎么看?”
丁师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听见韩爷问他,他睁开眼。
丁师说:“祖蛊是苗寨的命根子。
每一支苗人,都有自己的祖蛊。祖蛊在,寨子在。祖蛊没了,寨子就没了。”
“金婆婆当年被赶出寨子,就是因为惊扰了祖蛊。可那祖蛊,没死。还在洞里头。”
“现在,它动了。”
“动了之后,寨子就没了。”
韩爷说:“老丁,你是说,那一百多口人,是祖蛊杀的?”
丁师说:“不一定。但跟它有关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得去看看。”
陈峥说:“师父,你伤还没好。”
丁师说:“死不了。”
他看着陈峥。
“你那东西,还有吗?”
陈峥知道他说的是地母元参磨的粉。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递给丁师。
丁师接过去,倒了一点在手上,闻了闻。
“有用。能挡一挡。”
他把布包还给陈峥。
“走吧。”
沈伯扶着石头站起来。
“我也去。”
韩爷说:“你撑得住?”
沈伯说:“撑得住。”
郭娘子没说话,也站起来。
陈峥看着他们。
韩爷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小子,江湖上混,就是这样。一件事接一件事,没完没了。”
他朝阿贵那边努了努嘴。
“那东西,怎么办?”
陈峥回头看了一眼。
阿贵站在远处一棵树下,看着这边。
看见陈峥看他,他咧嘴笑了笑。
陈峥说:“跟着。”
韩爷说:“你不怕它搞鬼?”
陈峥说:“它怕的那个人,还没死。它得跟着我保命。”
韩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它在想什么?”
陈峥说:“知道一点。”
韩爷点点头,没再问。
六个人,朝南走。
阿贵跟在最后头,走一会儿,回头看一眼。
走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
山路越走越深。
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太阳照不进来,林子里头暗沉沉的。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偶尔一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又闷又远。
韩爷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树,看草,看石头。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
“不对。”
陈峥说:“怎么?”
韩爷指着路边的一棵树。
那棵树,很老很粗,树干上长满了青苔。
青苔很厚,厚厚的,绿绿的,像是长了很多年。
可那青苔上,有一道印子。
印子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韩爷伸手摸了摸。
“新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有人来过。不久。最多两三天。”
丁师走过来,看了看那印子。
“是什么东西?”
韩爷说:“看不出来。不像人的脚印,不像野兽蹭的。”
他蹲下,扒开落叶,看底下的土。
土是黑的,湿的。
他捏了一点,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脸色有点变。
“有味儿。”
陈峥说:“什么味儿?”
韩爷说:“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走。快点。”
六个人走得更快了。
阿贵跟在后头,走得有些吃力。
他是影子,披着人皮。
人皮能动,但不能累。
累了,皮就松了。
可他不敢停下。
他总觉得,后头有什么东西跟着。
走一会儿,回头看一眼。
走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
可他知道,有东西在。
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凉凉的,从后脊梁骨往上蹿。
他加快脚步,跟紧陈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寨子。
寨子建在山坡上,木头的房子,黑瓦的顶,一层一层往上摞。
寨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黑苗寨。
可那寨子,静悄悄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些空房子,呜呜地响。
韩爷在寨门口停下。
他看着寨子里头,没进去。
丁师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里头。
“什么时候的事?”
韩爷说:“看着像有一个月了。”
他指着寨门。
寨门是开着的,一扇门板歪着,另一扇门板掉在地上,烂了。
门板上长了一层白毛,霉点密密麻麻的。
门槛上也是霉,绿绿的,厚厚的一层。
“人没了之后,这东西长得快。”韩爷说。
他迈过门槛,走进去。
陈峥跟在他身后。
一进寨子,就闻到一股味儿。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
寨子里的路是石头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
两边是木屋,一间接一间。
门都开着,有的门板歪着,有的门板掉在地上。
韩爷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
等眼睛适应了,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灶台,桌子,凳子,床。
灶台上放着锅,锅里还有东西,黑糊糊的一坨,长满了毛。
桌子上放着碗,碗里也有东西,也是黑糊糊的,长满了毛。
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也有霉,绿绿的,厚厚的。
韩爷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锅里的东西。
“是饭。”他说。
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坨东西硬邦邦的,像石头。
“一个多月了。”
他退出来,又进了隔壁一间。
一样。
再隔壁一间。
也一样。
陈峥站在外头,看着那些门。
门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想起韩爷说的那句话。
像是突然之间,全没了。
阿贵站在他身后,身子有点抖。
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比刚才亮多了。
陈峥说:“你怕什么?”
阿贵说:“有东西。”
陈峥说:“什么东西?”
阿贵说:“不知道。但它在看着我们。”
他指着寨子后头。
“那儿。”
陈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寨子后头,是一片老林子。
树很高,很密,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韩爷走过来。
“他说得对。是有东西。”
他看着那片老林子。
“在那后头。”
丁师也走过来。
“祖蛊洞?”
韩爷说:“应该是。”
他看了众人一眼。
“去不去?”
陈峥说:“去。”
韩爷点点头。
“走。”
六个人穿过寨子,往后山走。
阿贵跟在最后头,走一步,抖一下。
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刺眼。
那是什么东西,他越来越清楚了。
它在后头。
它来了。
走出寨子,进了老林子。
林子很密,树又高又大,遮得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
韩爷走在前头,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照出去。
树上长满了青苔,像给树穿了件衣裳。
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草长得比人还高,东倒西歪地挤在一块儿。
走着走着,韩爷停下。
前头,一棵大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布衣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韩爷举起火把,照了照。
那个人还是不动。
韩爷走过去,绕到那人面前。
然后他停下。
陈峥跟过去,看了一眼。
那不是人。
是一张皮。
一张人皮,撑在树枝上,做成一个人的样子。
皮是干的,瘪的,颜色发黑。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嘴巴张着,黑洞洞的,像是在喊什么。
韩爷伸手摸了摸。
“干的。”他说,“晒干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
周围的树上,也有。
一张一张的人皮,挂在树枝上,撑成人的样子。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着。
有的脸上,还留着表情。
害怕的,痛苦的,哭着的,喊着的。
都定格在那儿,一动不动。
韩爷数了数。
“一百二十三张。”
“寨子里的人。”
没人说话。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那些皮晃了晃,发出簌簌的响声。
像是一百多个人,在低声说话。
阿贵站在陈峥身后,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快灭了。
“它……它在这儿。”他低声说。
陈峥说:“在哪儿?”
阿贵说:“不知道。但它在。我能感觉到。”
他指着那些皮。
“这是它干的。它干的。”
陈峥看着那些皮。
皮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魂魄没了,血肉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张皮,挂在树上。
像是脱下来的衣服。
韩爷蹲下,看那些树根底下。
树根边上,有一些黑糊糊的东西。
他用树枝拨了拨。
是烧过的骨头,一碰就碎。
韩爷站起来。
“它吃人。”他说,“吃完了,把皮挂起来。”
他看着陈峥。
“这东西,跟那些影子不一样。”
陈峥说:“是那个人的影子?”
韩爷说:“应该是。”
他看着阿贵。
“你不是说,它比那个人还老吗?”
阿贵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韩爷说:“它怎么出来了?”
阿贵还是摇头。
这时候,丁师开口。
“因为那个人死了。”
他看着那些皮。
“那个人死了,它就自由了。”
丁师说:“它跟那个人,应该是一体的。那个人活着,它出不来。那个人死了,它就能出来了。”
如今,只能找到它,杀了它。”
韩爷说:“杀得了吗?”
丁师说:“不知道。得试试。”
他看着陈峥。
“你那东西,还有吗?”
陈峥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
还剩一半。
丁师接过去,闻了闻。
“够用一次。”
他把布包还给陈峥。
“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把它涂在刀上。”
陈峥点头。
韩爷说:“它在哪儿?”
没人答话。
阿贵忽然开口。
“那儿。”
他指着林子更深处。
“祖蛊洞。它在那儿。”
他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了。
干干的,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说话。
陈峥回头看他。
阿贵站在那儿,那张年轻的脸上,那点幽幽的光,没了。
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
他咧着嘴笑。
那笑容,跟那个木雕上一模一样。
可那声音,不是他的。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
“我等了你很久。”
陈峥看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披着阿贵的皮。
阿贵的皮,在他身上,像件衣服一样,松松垮垮的。
那个东西笑了。
它抬起手,看了看那只手。
阿贵的手。
“这张皮,不错。”它说,“年轻。能穿一阵子。”
它看着陈峥。
“你杀了他。杀了那个人。我谢谢你。”
“可你杀他的时候,也杀了我。我跟他是一体的。他死了,我也快死了。”
“我在那天坑底下,躺了几千年。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得死。”
“可我不想死。”
它看着陈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不是幽幽的光。
是别的光。
像是火,又像是血。
“我出来了。”
它说。
“外头,真好。”
韩爷他们,已经散开了。
丁师站在陈峥左边,郭娘子站在右边,韩爷绕到后头,沈伯靠在树上,手里攥着几张符纸。
那个东西看看他们,又看看陈峥。
“你们想杀我?”
它笑了。
“杀不了。”
它抬起手,朝那些挂着的皮指了指。
“这些人,也想过杀我。都死了。”
它看着陈峥。
“你是练家子。有龙气。可你杀不了我。”
“因为我是影子。杀不死的影子。”
陈峥没说话。
他从腰里拔出那把柴刀。
老人给的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口磨得雪亮。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涂在刀口上。
那粉末一碰到刀口,就化进去了。
刀口变成暗红色,隐隐透出一层光。
那个东西看着他做这些,没动。
“那东西,有用。”它说,“可你杀不了我。”
陈峥举起刀。
那个东西笑了。
它张开嘴。
从嘴里,爬出一样东西。
黑糊糊的,软塌塌的,像是一团烂泥。
那团烂泥,从它嘴里爬出来,落在地上。
然后,它开始变大。
越变越大。
越变越高。
最后,变成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的东西。
黑糊糊的,看不清楚脸。
只有眼睛,是亮的,像血。
那个东西站在那儿,看着陈峥。
阿贵的皮,还站在原地。
空了。
软塌塌的,倒在地上。
陈峥看着那个黑糊糊的东西。
丹田里,内丹急转。
金红光芒,从体内透出来。
那个东西看见那光,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
“龙气。”它说。
“你是那个人之后,又一个有龙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