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虫,挤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陈峥站在坑边,看着那团东西。
浊邪灵瞳的视野中。
那些虫的深处,有一团光。
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那是祖蛊的魂。
它还活着。
可被影王压了这么多年,快死了。
陈峥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
还剩一点地母元参的粉末。
他把那些粉末,撒进坑里。
粉末落在那些虫身上,冒起一阵白烟。
那些虫往两边躲。
让出一条路。
路通往那团光的方向。
陈峥跳进坑里,顺着那条路往里走。
那些虫在他身边蠕动着,不敢靠近。
他走着,像踩在烂泥里。
到了那团光跟前。
那是一团肉。
肉是红的,能看见里头的脉络。
脉络也是红的,像血管一样,还在跳。
肉的中间,有一团金色的东西。
很小,像鸡蛋那么大。
陈峥伸手,把那团金色的东西拿出来。
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暖暖的,一跳一跳的。
像一颗心。
他捧着那颗心,转身往回走。
那些虫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又堆成一座山。
他走出坑,站在石室里,看着手里那颗心。
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在说话。
陈峥听不懂。
他把那颗心放进怀里,贴身藏着。
然后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很久,走出洞口。
外头,黑雾已经散了。
老林子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韩爷他们四个,还站在那儿。
看见陈峥出来,他们都松了口气。
韩爷走过来,看着他。
“杀了?”
陈峥点头。
韩爷说:“那东西呢?”
陈峥说:“散了。”
韩爷说:“祖蛊呢?”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心。
韩爷接过去,看了看。
“还活着?”
陈峥点头。
韩爷说:“这东西,怎么处理?”
陈峥说:“金婆婆的骨灰,撒在寨子后头。这东西,应该也放那儿。”
韩爷想了想,点头。
“对。那是它们的根。”
五个人,穿过老林子,回到黑苗寨。
寨子还是那么静。
那些皮,还挂在树上,在月光下晃着。
陈峥走到寨子后头,在老林子边上,找了一棵最大的树。
树底下,是金婆婆骨灰撒的地方。
他蹲下,用手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把那颗金色的心,放进坑里,埋上土。
站起身,看着那棵树。
月光照在树上,照得叶子发白。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韩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
陈峥点点头。
五个人,转身离开。
走过那些挂着的皮时,陈峥停下脚步。
一百二十三张。
都挂在树上,在月光下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阿贵的皮,还躺在老林子里。
软塌塌的,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
陈峥走过去。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咧着嘴笑着。
韩爷他们在前头等着。
看见他过来,都没说话。
五个人,一起往北走。
两天两夜猴,回到凤凰坳。
沈伯靠在丁师身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看着陈峥,咧嘴笑了笑。
“阿峥,这一趟,累坏了吧?”
陈峥摇摇头。
沈伯说:“不累?你小子,真是铁打的。”
郭娘子说:“他练到见神不坏,当然不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比不了。”
韩爷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太阳光里飘着,淡淡的。
他吸了几口,开口。
“阿峥,那个东西临死前,跟你说了啥?”
陈峥沉默了一下。
“说了很多。”
韩爷说:“说啥了?”
陈峥说:“说那个人,活得太久,没意思了。
说我也活很久。说我会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死。”
韩爷听了,没说话。
丁师开口。
“你咋想的?”
陈峥说:“受不受得了,都得受。”
丁师点点头。
“对。练武的人,就是这个命。”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
“我练了一辈子形意。
见过多少生死?
师父,师兄弟,朋友,长辈。一个一个,都走了。”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没意思。可转念一想,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
“能活着,就好好活着。该来的,躲不掉。”
韩爷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丁说得对。咱们这些人,活的就是个过程。”
他看着陈峥。
“阿峥,你比我们都有出息。见神不坏,龙煞罡气。这些,都是别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可这些东西,也是担子。担子越重,走得越累。”
“可你不能停。停下来,就对不起那些教你的人,帮你的人,等你的人。”
陈峥听着,没说话。
郭娘子开口。
“韩爷,你别吓唬他。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韩爷笑了。
“我这是提醒他。不是吓唬他。”
他把烟袋锅磕了磕,收起来。
“行了,歇够了,走吧。”
五个人站起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天,回到清水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牌坊还是那个牌坊。
可那些房子,有人了。
韩爷站在牌坊下头,看着镇子里头。
“人回来了?”
陈峥说:“那些被夺舍的?”
韩爷说:“对。那个东西死了,它们也活不成了。那些人的魂,就能回来了。”
他看着街上那些人。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夺过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陈峥说:“这样好。”
韩爷点点头。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五个人穿过镇子,走到那座庙前。
庙门开着。
陈峥走进去。
神像还是那个神像,香案还是那个香案。
只是,香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青灰色的,巴掌大小。
陈峥拿起来,看了看。
是那块玉。
上头刻着字的。
他把玉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
陈远桥留。
陈峥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玉收好。
走出庙门。
“那个老人,真没了?”
“没了。”
韩爷点点头,没再问。
一行人离开南疆,返回津门。
开春的风从海河上吹过来。
陈峥站在老龙头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看着这座几年没见的城市。
津门还是那个津门。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吆喝叫卖的小贩。
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员,挎着盒子炮的军警。
只是比那年多了些穿灰布棉军装的队伍,以及神色惶惶的难民。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些洋楼的玻璃窗上,明晃晃的刺眼。
韩爷站在陈峥身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
点着,吸了一口。
“回来了。”
烟雾在太阳光里飘着,一会儿就散了。
沈伯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已然有些红润。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咧开嘴笑了笑。
“津门这地界儿,还是这么热闹。”
郭娘子没说话,只是把风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丁师站在最后头,那杆大枪用布裹着,扛在肩上。
“走吧。”
五个人穿过广场,顺着那条往老城区去的路走。
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积着融雪后的泥水。
两旁的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门窗歪斜。
只是比那年更破旧了些。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青年,蹲在巷口,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一边剥皮一边往嘴里送。
陈峥停下脚步。
那青年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青年愣住。
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
“阿……阿峥?”
大黄的嘴张得老大,红薯的瓤子还沾在嘴角,黄澄澄的。
陈峥看着他。
几年没见,这小子好像长高了一点。
脸上还是那股机灵劲儿,只是眼睛底下多了点青。
“阿峥!”
大黄一下子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陈峥。
“阿峥!你回来了!你真回来了!”
他抱着陈峥,又蹦又跳,喊得嗓子都劈了。
陈峥站着没动,由着他抱。
抱了好一会儿,大黄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峥。
“阿峥,你……你没事吧?南疆那边咋样?韩爷他们呢?都回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后看,看见韩爷他们四个站在后头,嘴又张大了。
“韩爷!沈伯!丁师傅!郭……郭先生!”
他一个一个喊过去。
韩爷笑了笑。
“大黄,这几年,长进了没有?”
大黄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长进了一点,长进了一点。”
他转过头,又看着陈峥。
“阿峥,你……你咋一点都没变?”
陈峥看着他。
大黄说:“你看我,都老了一截。你看你,还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衣裳都没变样。”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陈峥的袖子。
那件青布长衫,还是那年穿的那件。
一路从津门到南疆,从南疆回津门,走了几千里路,沾过泥,沾过血。
洗过几水,颜色淡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还是那件。
大黄看着那袖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那张脸。
眉眼没变,轮廓没变,连眼神都没变。
可都好几年了。
他这几年里,脸上的肉掉了,眼眶陷了,嘴角起了火泡,手上裂了口子。
可阿峥,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峥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可大黄忽然觉得,那眼神里头,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打柴的,进山砍柴,碰见两个老头在下棋。他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局,回头一看,他砍柴的斧头,柄都烂了。
下山回家,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得。
一问,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他看着陈峥,觉得阿峥就像那个看下棋的打柴的。
他在山里头待了几年多,山下的人老了,他还没老。
大黄把手从陈峥袖子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陈峥说:“嗯?”
大黄摇摇头,咧嘴笑了笑。
“没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朝巷子里头跑。
“我去告诉老屈头!他天天念叨你!”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阿峥,你们先回学堂!我去叫人!”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峥看着他跑远,没说话。
韩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孩子,懂事了。”
陈峥点点头。
五个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青砖。
走到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
门虚掩着。
陈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小院子。
窄窄的,正房三间,东边一个小厨房。
只是院子里,多了点东西。
靠墙根的地方,摆着几个大缸,缸里种着菜。
墙角搭了个架子,架子上晾着几件衣裳。
屋檐下头,挂着一串红辣椒,一串大蒜头。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汽,灶里烧着水。
有人在厨房里头,哼着小调。
陈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哼声。
是老屈头的声音。
老屈头正蹲在灶口,往灶膛里添柴。
一边添,一边哼着那段他哼了几十年的老调子。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哼着哼着,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陈峥。
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峥。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峥。
陈峥走过去。
老屈头看着他走近,上上下下打量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涌上一点水光。
“阿峥……”
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陈峥说:“屈爷。”
老屈头点点头。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拍了两下,又拍了拍。
“好。好。”
他说着,转过脸,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饿了吧?锅里煮着粥呢。先喝一碗,垫垫肚子。”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韩他们呢?”
陈峥说:“在外头。”
老屈头往外头一看,看见韩爷他们四个站在院门口。
“都回来了。好。都回来了。”
老屈头把粥端上来的时候,大黄领着韩爷他们四个进了院子。
粥是肉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油皮。
咸菜是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
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豆腐。
八仙桌摆在正屋,几个人围着坐下。
老屈头给每人盛了一碗粥,又给陈峥碗里多夹了几筷子咸菜。
“吃,都吃。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吃,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慢慢吸着。
大黄蹲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阿峥,我姐他们咋样?还好不?”
陈峥放下碗,看着他。
大黄说:“我听说,我姐跟大哥去了西京,我一直惦记着。
也不知道那边冷不冷,她身子骨弱,受不受得了。”
陈峥说:“挺好的。我去看过他们。”
大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见着我姐了?”
陈峥点点头。
“见了。她跟大哥住在书院门那条巷子里,租了两间房。
院子里有个小厨房,她天天做饭。我去的时候,她还给我炖了鸡。”
大黄听着,咧嘴笑了。
“炖鸡?我姐炖的鸡可香了。
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舍得杀一只,她炖的时候,我蹲在灶台边上看,馋得直流口水。”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她瘦了没有?”
陈峥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大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她就那样,操心的命。小时候操心我,长大了操心大哥。
也不知道操心到啥时候是个头。”
“大哥对她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低下头,喝粥。
喝了几口,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阿峥,这个给你。”
陈峥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上磨得起了毛边,上头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陈峥亲启。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陈峥看着那几个字,没拆开。
大黄说:“是红鲤托我转交的。”
陈峥抬起头。
“什么时候?”
大黄说:“去年冬天。下大雪那天。”
他想了想。
“那天冷得邪乎,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缩在灶房里烤火,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她。”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大衣,头上戴着顶帽子,脸冻得通红。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进门就问,陈峥回来没有?我说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几间房。然后就走了。”
陈峥说:“没说什么?”
大黄说:“说了。她说,他要是回来,把这个给他。”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
“她还说……”
大黄想了想。
“她还说,如今,局势变了。”
陈峥没说话。
大黄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峥,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什么。”
陈峥把信封收进怀里。
“知道了。”
大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爷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位被抓?”
大黄点点头。
“对。去年十二月的事。
我听外头人说的,少帅把那位抓了,扣在西京。
后来谈成了,又放了。少帅把那位送回南京,就被看起来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阿峥,听说你也掺和进去了?”
陈峥没说话。
韩爷说:“阿峥,你在那边,到底干了啥?”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抓人,有我一份力。”
韩爷愣了一下。
“你?”
陈峥说:“少帅找过我。那位身边能人太多,后来……”
他没说下去。
郭娘子开口。
“这么说,上头怕不是有人记着阿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峥摇头。
沈伯说:“南边调查科的人,说话向来云里雾里。好事坏事,都得自己品。”
丁师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听见沈伯这么说,他睁开眼。
“红鲤那丫头,我听老韩说过一些。”
“你昏迷那年,她等了你很久。后来接到命令,不得不走。走的时候,哭了一夜。”
“她在南边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这四年,能活下来,不容易。”
“她托大黄带信,不是光为了说局势。她是想让你知道,她还活着。”
陈峥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屈头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袋锅磕了磕。
“行了,都别说了。阿峥刚回来,让他歇歇。”
他看了大黄一眼。
“大黄,去把西厢房的炕烧上。多烧一会儿,把潮气烘烘。”
大黄应了一声,放下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陈峥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
陈峥站起身,跟着他出去。
西厢房还是那间西厢房。
土炕,炕桌,窗户纸,墙上的年画。
只是比那年旧了些。
窗户纸泛黄,有几处破了,用报纸糊着。
年画褪了色,画上的胖娃娃模糊了眉眼。
炕上铺着草席子,席子上头有一层薄薄的灰。
大黄蹲在灶口,往灶膛里塞柴。
塞好了,划火石,点着。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呼呼!
他蹲在那儿,看着火。
陈峥站在他身后。
大黄说:“阿峥,你说我姐他们,能回来不?”
陈峥说:“能。”
大黄说:“啥时候?”
陈峥没说话。
大黄说:“西京那边,现在乱不乱?”
陈峥说:“还好。”
大黄说:“我听人说,那边要打仗了。日本人占了东北,还要往南打。
迟早要打到关里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阿峥,你说咱们能打赢不?”
陈峥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有的,是怕,又像是盼。
陈峥说:“能。”
大黄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阿峥,红鲤姐姐的信,你拆开看看呗。”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两折。
展开,上头写着几行字。
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陈峥:见字如面。
几年了。
听说你头四年,一直睡着。
我不知道你是真睡,还是不想醒。
有时候我想,也许睡着比醒着好。醒着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