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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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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虫,挤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陈峥站在坑边,看着那团东西。

  浊邪灵瞳的视野中。

  那些虫的深处,有一团光。

  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那是祖蛊的魂。

  它还活着。

  可被影王压了这么多年,快死了。

  陈峥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

  还剩一点地母元参的粉末。

  他把那些粉末,撒进坑里。

  粉末落在那些虫身上,冒起一阵白烟。

  那些虫往两边躲。

  让出一条路。

  路通往那团光的方向。

  陈峥跳进坑里,顺着那条路往里走。

  那些虫在他身边蠕动着,不敢靠近。

  他走着,像踩在烂泥里。

  到了那团光跟前。

  那是一团肉。

  肉是红的,能看见里头的脉络。

  脉络也是红的,像血管一样,还在跳。

  肉的中间,有一团金色的东西。

  很小,像鸡蛋那么大。

  陈峥伸手,把那团金色的东西拿出来。

  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暖暖的,一跳一跳的。

  像一颗心。

  他捧着那颗心,转身往回走。

  那些虫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又堆成一座山。

  他走出坑,站在石室里,看着手里那颗心。

  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在说话。

  陈峥听不懂。

  他把那颗心放进怀里,贴身藏着。

  然后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很久,走出洞口。

  外头,黑雾已经散了。

  老林子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韩爷他们四个,还站在那儿。

  看见陈峥出来,他们都松了口气。

  韩爷走过来,看着他。

  “杀了?”

  陈峥点头。

  韩爷说:“那东西呢?”

  陈峥说:“散了。”

  韩爷说:“祖蛊呢?”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心。

  韩爷接过去,看了看。

  “还活着?”

  陈峥点头。

  韩爷说:“这东西,怎么处理?”

  陈峥说:“金婆婆的骨灰,撒在寨子后头。这东西,应该也放那儿。”

  韩爷想了想,点头。

  “对。那是它们的根。”

  五个人,穿过老林子,回到黑苗寨。

  寨子还是那么静。

  那些皮,还挂在树上,在月光下晃着。

  陈峥走到寨子后头,在老林子边上,找了一棵最大的树。

  树底下,是金婆婆骨灰撒的地方。

  他蹲下,用手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把那颗金色的心,放进坑里,埋上土。

  站起身,看着那棵树。

  月光照在树上,照得叶子发白。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韩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

  陈峥点点头。

  五个人,转身离开。

  走过那些挂着的皮时,陈峥停下脚步。

  一百二十三张。

  都挂在树上,在月光下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阿贵的皮,还躺在老林子里。

  软塌塌的,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

  陈峥走过去。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咧着嘴笑着。

  韩爷他们在前头等着。

  看见他过来,都没说话。

  五个人,一起往北走。

  两天两夜猴,回到凤凰坳。

  沈伯靠在丁师身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看着陈峥,咧嘴笑了笑。

  “阿峥,这一趟,累坏了吧?”

  陈峥摇摇头。

  沈伯说:“不累?你小子,真是铁打的。”

  郭娘子说:“他练到见神不坏,当然不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比不了。”

  韩爷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太阳光里飘着,淡淡的。

  他吸了几口,开口。

  “阿峥,那个东西临死前,跟你说了啥?”

  陈峥沉默了一下。

  “说了很多。”

  韩爷说:“说啥了?”

  陈峥说:“说那个人,活得太久,没意思了。

  说我也活很久。说我会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死。”

  韩爷听了,没说话。

  丁师开口。

  “你咋想的?”

  陈峥说:“受不受得了,都得受。”

  丁师点点头。

  “对。练武的人,就是这个命。”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

  “我练了一辈子形意。

  见过多少生死?

  师父,师兄弟,朋友,长辈。一个一个,都走了。”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没意思。可转念一想,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

  “能活着,就好好活着。该来的,躲不掉。”

  韩爷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丁说得对。咱们这些人,活的就是个过程。”

  他看着陈峥。

  “阿峥,你比我们都有出息。见神不坏,龙煞罡气。这些,都是别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可这些东西,也是担子。担子越重,走得越累。”

  “可你不能停。停下来,就对不起那些教你的人,帮你的人,等你的人。”

  陈峥听着,没说话。

  郭娘子开口。

  “韩爷,你别吓唬他。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韩爷笑了。

  “我这是提醒他。不是吓唬他。”

  他把烟袋锅磕了磕,收起来。

  “行了,歇够了,走吧。”

  五个人站起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天,回到清水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牌坊还是那个牌坊。

  可那些房子,有人了。

  韩爷站在牌坊下头,看着镇子里头。

  “人回来了?”

  陈峥说:“那些被夺舍的?”

  韩爷说:“对。那个东西死了,它们也活不成了。那些人的魂,就能回来了。”

  他看着街上那些人。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夺过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陈峥说:“这样好。”

  韩爷点点头。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五个人穿过镇子,走到那座庙前。

  庙门开着。

  陈峥走进去。

  神像还是那个神像,香案还是那个香案。

  只是,香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青灰色的,巴掌大小。

  陈峥拿起来,看了看。

  是那块玉。

  上头刻着字的。

  他把玉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

  陈远桥留。

  陈峥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玉收好。

  走出庙门。

  “那个老人,真没了?”

  “没了。”

  韩爷点点头,没再问。

  一行人离开南疆,返回津门。

  开春的风从海河上吹过来。

  陈峥站在老龙头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看着这座几年没见的城市。

  津门还是那个津门。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吆喝叫卖的小贩。

  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员,挎着盒子炮的军警。

  只是比那年多了些穿灰布棉军装的队伍,以及神色惶惶的难民。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些洋楼的玻璃窗上,明晃晃的刺眼。

  韩爷站在陈峥身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

  点着,吸了一口。

  “回来了。”

  烟雾在太阳光里飘着,一会儿就散了。

  沈伯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已然有些红润。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咧开嘴笑了笑。

  “津门这地界儿,还是这么热闹。”

  郭娘子没说话,只是把风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丁师站在最后头,那杆大枪用布裹着,扛在肩上。

  “走吧。”

  五个人穿过广场,顺着那条往老城区去的路走。

  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积着融雪后的泥水。

  两旁的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门窗歪斜。

  只是比那年更破旧了些。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青年,蹲在巷口,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一边剥皮一边往嘴里送。

  陈峥停下脚步。

  那青年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青年愣住。

  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

  “阿……阿峥?”

  大黄的嘴张得老大,红薯的瓤子还沾在嘴角,黄澄澄的。

  陈峥看着他。

  几年没见,这小子好像长高了一点。

  脸上还是那股机灵劲儿,只是眼睛底下多了点青。

  “阿峥!”

  大黄一下子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陈峥。

  “阿峥!你回来了!你真回来了!”

  他抱着陈峥,又蹦又跳,喊得嗓子都劈了。

  陈峥站着没动,由着他抱。

  抱了好一会儿,大黄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峥。

  “阿峥,你……你没事吧?南疆那边咋样?韩爷他们呢?都回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后看,看见韩爷他们四个站在后头,嘴又张大了。

  “韩爷!沈伯!丁师傅!郭……郭先生!”

  他一个一个喊过去。

  韩爷笑了笑。

  “大黄,这几年,长进了没有?”

  大黄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长进了一点,长进了一点。”

  他转过头,又看着陈峥。

  “阿峥,你……你咋一点都没变?”

  陈峥看着他。

  大黄说:“你看我,都老了一截。你看你,还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衣裳都没变样。”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陈峥的袖子。

  那件青布长衫,还是那年穿的那件。

  一路从津门到南疆,从南疆回津门,走了几千里路,沾过泥,沾过血。

  洗过几水,颜色淡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还是那件。

  大黄看着那袖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那张脸。

  眉眼没变,轮廓没变,连眼神都没变。

  可都好几年了。

  他这几年里,脸上的肉掉了,眼眶陷了,嘴角起了火泡,手上裂了口子。

  可阿峥,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峥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可大黄忽然觉得,那眼神里头,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打柴的,进山砍柴,碰见两个老头在下棋。他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局,回头一看,他砍柴的斧头,柄都烂了。

  下山回家,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得。

  一问,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他看着陈峥,觉得阿峥就像那个看下棋的打柴的。

  他在山里头待了几年多,山下的人老了,他还没老。

  大黄把手从陈峥袖子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陈峥说:“嗯?”

  大黄摇摇头,咧嘴笑了笑。

  “没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朝巷子里头跑。

  “我去告诉老屈头!他天天念叨你!”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阿峥,你们先回学堂!我去叫人!”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峥看着他跑远,没说话。

  韩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孩子,懂事了。”

  陈峥点点头。

  五个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青砖。

  走到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

  门虚掩着。

  陈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小院子。

  窄窄的,正房三间,东边一个小厨房。

  只是院子里,多了点东西。

  靠墙根的地方,摆着几个大缸,缸里种着菜。

  墙角搭了个架子,架子上晾着几件衣裳。

  屋檐下头,挂着一串红辣椒,一串大蒜头。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汽,灶里烧着水。

  有人在厨房里头,哼着小调。

  陈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哼声。

  是老屈头的声音。

  老屈头正蹲在灶口,往灶膛里添柴。

  一边添,一边哼着那段他哼了几十年的老调子。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哼着哼着,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陈峥。

  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峥。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峥。

  陈峥走过去。

  老屈头看着他走近,上上下下打量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涌上一点水光。

  “阿峥……”

  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陈峥说:“屈爷。”

  老屈头点点头。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拍了两下,又拍了拍。

  “好。好。”

  他说着,转过脸,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饿了吧?锅里煮着粥呢。先喝一碗,垫垫肚子。”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韩他们呢?”

  陈峥说:“在外头。”

  老屈头往外头一看,看见韩爷他们四个站在院门口。

  “都回来了。好。都回来了。”

  老屈头把粥端上来的时候,大黄领着韩爷他们四个进了院子。

  粥是肉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油皮。

  咸菜是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

  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豆腐。

  八仙桌摆在正屋,几个人围着坐下。

  老屈头给每人盛了一碗粥,又给陈峥碗里多夹了几筷子咸菜。

  “吃,都吃。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吃,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慢慢吸着。

  大黄蹲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阿峥,我姐他们咋样?还好不?”

  陈峥放下碗,看着他。

  大黄说:“我听说,我姐跟大哥去了西京,我一直惦记着。

  也不知道那边冷不冷,她身子骨弱,受不受得了。”

  陈峥说:“挺好的。我去看过他们。”

  大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见着我姐了?”

  陈峥点点头。

  “见了。她跟大哥住在书院门那条巷子里,租了两间房。

  院子里有个小厨房,她天天做饭。我去的时候,她还给我炖了鸡。”

  大黄听着,咧嘴笑了。

  “炖鸡?我姐炖的鸡可香了。

  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舍得杀一只,她炖的时候,我蹲在灶台边上看,馋得直流口水。”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她瘦了没有?”

  陈峥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大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她就那样,操心的命。小时候操心我,长大了操心大哥。

  也不知道操心到啥时候是个头。”

  “大哥对她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低下头,喝粥。

  喝了几口,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阿峥,这个给你。”

  陈峥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上磨得起了毛边,上头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陈峥亲启。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陈峥看着那几个字,没拆开。

  大黄说:“是红鲤托我转交的。”

  陈峥抬起头。

  “什么时候?”

  大黄说:“去年冬天。下大雪那天。”

  他想了想。

  “那天冷得邪乎,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缩在灶房里烤火,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她。”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大衣,头上戴着顶帽子,脸冻得通红。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进门就问,陈峥回来没有?我说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几间房。然后就走了。”

  陈峥说:“没说什么?”

  大黄说:“说了。她说,他要是回来,把这个给他。”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

  “她还说……”

  大黄想了想。

  “她还说,如今,局势变了。”

  陈峥没说话。

  大黄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峥,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什么。”

  陈峥把信封收进怀里。

  “知道了。”

  大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爷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位被抓?”

  大黄点点头。

  “对。去年十二月的事。

  我听外头人说的,少帅把那位抓了,扣在西京。

  后来谈成了,又放了。少帅把那位送回南京,就被看起来了。”

  他看了陈峥一眼。

  “阿峥,听说你也掺和进去了?”

  陈峥没说话。

  韩爷说:“阿峥,你在那边,到底干了啥?”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抓人,有我一份力。”

  韩爷愣了一下。

  “你?”

  陈峥说:“少帅找过我。那位身边能人太多,后来……”

  他没说下去。

  郭娘子开口。

  “这么说,上头怕不是有人记着阿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峥摇头。

  沈伯说:“南边调查科的人,说话向来云里雾里。好事坏事,都得自己品。”

  丁师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听见沈伯这么说,他睁开眼。

  “红鲤那丫头,我听老韩说过一些。”

  “你昏迷那年,她等了你很久。后来接到命令,不得不走。走的时候,哭了一夜。”

  “她在南边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这四年,能活下来,不容易。”

  “她托大黄带信,不是光为了说局势。她是想让你知道,她还活着。”

  陈峥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屈头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袋锅磕了磕。

  “行了,都别说了。阿峥刚回来,让他歇歇。”

  他看了大黄一眼。

  “大黄,去把西厢房的炕烧上。多烧一会儿,把潮气烘烘。”

  大黄应了一声,放下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陈峥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

  陈峥站起身,跟着他出去。

  西厢房还是那间西厢房。

  土炕,炕桌,窗户纸,墙上的年画。

  只是比那年旧了些。

  窗户纸泛黄,有几处破了,用报纸糊着。

  年画褪了色,画上的胖娃娃模糊了眉眼。

  炕上铺着草席子,席子上头有一层薄薄的灰。

  大黄蹲在灶口,往灶膛里塞柴。

  塞好了,划火石,点着。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呼呼!

  他蹲在那儿,看着火。

  陈峥站在他身后。

  大黄说:“阿峥,你说我姐他们,能回来不?”

  陈峥说:“能。”

  大黄说:“啥时候?”

  陈峥没说话。

  大黄说:“西京那边,现在乱不乱?”

  陈峥说:“还好。”

  大黄说:“我听人说,那边要打仗了。日本人占了东北,还要往南打。

  迟早要打到关里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峥。

  “阿峥,你说咱们能打赢不?”

  陈峥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有的,是怕,又像是盼。

  陈峥说:“能。”

  大黄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阿峥,红鲤姐姐的信,你拆开看看呗。”

  陈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两折。

  展开,上头写着几行字。

  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陈峥:见字如面。

  几年了。

  听说你头四年,一直睡着。

  我不知道你是真睡,还是不想醒。

  有时候我想,也许睡着比醒着好。醒着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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