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彪在屋里踱了两步,随后站定:“好!我去跟大小姐说!
陈兄弟,你今日先别出去,等我消息!”
雷彪走后,陈峥静坐房中,将连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
东瀛菊小组的监视,祖庭密令,临潼异状,西京城内山雨欲来的紧张。
南京那位已到临潼……诸多线索,如一张大网,渐渐收紧。
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指向身处华清池的那位。
晌午时分,雷彪去而复返,如释重负道:
“陈兄弟,大小姐答应了。
她说,今夜行辕有个小范围的军事会议。
会后她设法安排,让你在书房与少帅一见。不过……”
顿了下,“少帅近来心绪极差,脾气也躁,你说话……委婉些。”
“我晓得。”陈峥点头。
是夜,新月如钩,寒星寥落。
新城行辕内灯火通明,哨岗比白日更加森严。
陈峥换了身雷彪准备的少校军服。
尺寸略有些不合,但掩在军大衣下,倒也看不出。
雷彪亲自带路,两人穿过层层岗哨,来到行辕深处一座独立的小楼。
楼内陈设简洁。
张怀瞳已在书房外间等候。
她换了身墨绿色旗袍,外罩黑色呢子大衣,神情恬淡,见陈峥到来,微微颔首:
“陈先生,请稍坐。汉清他……会议还未结束。”
三人静坐等待,只听得壁上挂钟滴答作响。
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外面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压抑的咳嗽。
书房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先涌了进来。
随后,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灰色军便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
眉宇锁着浓浓的疲惫,正是少帅。
“姐,你怎么还没……”
他话未说完,看到了站起身的陈峥和雷彪。
目光落在陈峥脸上时,张汉清明显一怔,紧皱眉头下,瞬间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陈兄弟?”
陈峥抱拳:“少帅,是我。”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仔细地看了看陈峥的脸。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多了些沉凝:
“津门一别,都快十年了吧。
我当初说过,少帅府的门,始终给你留着一扇。
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出现。”
陈峥目光坦然:“少帅当年厚意,陈峥铭记。
今日贸然前来,确因有极紧迫之事,关乎大局,必须当面禀告。”
张汉清点了点头,对陈峥的直截了当并不意外。
他走回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惫更深。
“坐。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从关外急赴西京,又通过我姐找到这里。”
陈峥依言坐下,不再赘言,开门见山:
“少帅,近日西京城内,东瀛菊小组探子活动频繁。
临潼骊山一带,更有异状发生。
疑似有外道邪术,意图攫取残存龙气,扰乱国运气数。
其最终目标,恐在临潼,在华清池。”
张汉清揉眉心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陈峥,掂量他话语的分量:
“外道邪术?攫取龙气?
陈峥,你知道我不是迷信之人。
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想来,你见识过不少光怪陆离之事。
可凭据何在?”
陈峥从怀中取出那枚九菊令和符文纸条摹本,推至桌前:
“此物是东瀛九菊一派信物。
这符文,出自更古老的祖庭。
在关外,我亲眼见过日本人以邪法窃取长白山地脉,炼制妖物。
此番他们潜入西京,密令中攫龙残,乱周鼎六字,绝非无的放矢。
临潼近日牲畜精血被吸干的怪事,恐是其邪法前兆。”
张汉清拿起令牌和纸条,仔细端详,脸色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话题转向陈峥自身:
“你的身手,我是知道的。
关外几年,看来不止是拳脚更有精进,对这些非常之事,也摸到了门道?”
“略通皮毛,但知其害。”陈峥回答得简洁。
张汉清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影在夜色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峭,声音传来:
“外患未平,内忧不止。
如今连这些魑魅魍魉也跳出来了……陈峥,即便你所言非虚,我又能如何?
调兵去抓鬼,还是去破什么阵法?”
陈峥也站起身:“少帅,此事非寻常兵事。
外道邪术,需以非常手段破之。
当年少帅许我一席之地,是知我陈某可做非常之事,可赴非常之险。
今日,我愿暗中探查临潼,若能寻得蛛丝马迹,或可先发制人,破其阴谋。
至少,”
他语意加重,“能保少帅......不会背上骂名。”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张汉清转身,目光灼灼。
书房内气氛凝重。
雷彪紧张得手心冒汗。张怀瞳也屏住了呼吸。
陈峥坦然迎着张汉清的目光:“少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东瀛人此番动作,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恐怕也非巧合。
至于为何要我为何这么说……”
他直视着张汉清的眼睛,
“国难当头,无论有何分歧,这华夏山河,不能先乱在自家手里。
更不能让外寇邪魔趁虚而入,动摇国本。
此乃当下之大义。
陈某此番前来,只为破外寇邪谋,护一时之安,让国家不再搞什么先安内。
这是我对当年承诺的回答,也是作为一个国人的本分。”
良久,他道:“难怪……你终究还是来了。”
“陈兄弟,你需要什么?
以你如今的本事,和这层旧部的关系,我能提供的便利,你只管提。”
“无需大队人马,只需熟悉临潼地形,且口风极紧的向导一二人。
另,若有可能,请少帅示下,对华清池外围警戒。
尤其注意非人之物与异常气息。
我以江湖人身份暗中行事,更为便宜。”陈峥道。
“好。”张汉清答应得干脆,转向雷彪时,语气恢复了决断,
“雷彪,你亲自安排,挑两个最靠得住的老兄弟,配合陈先生。
记住,此事绝密,出你之口,入他二人之耳,若有第四人知晓,军法从事!
陈先生此行所需,一应照办,不必再请示我。”
“是!”雷彪凛然应诺。
“陈峥,”张汉清再次看向陈峥,眼神复杂,
“无论你还认不认少帅府那一席之地,今日你为此事而来,这份情义和担当,我张汉清记下了。
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凭此物可直接联系我。”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特制的铜符,推过桌面。
陈峥没有推辞,接过铜符,抱拳沉声道:
“分内之事,不敢言情。少帅保重,静候消息。”
说完,便与雷彪一同告退。
张怀瞳送他们到书房门口,看着陈峥,低声道:
“陈先生,汉清他……其实一直记得你。一切小心。”
陈峥点了点头,将铜符收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雷彪迅速离开行辕。
出了新城行辕,天已黑透。
雷彪与陈峥并肩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脚步。
“陈兄弟,”
雷彪脸上凝重,
“少帅方才的意思,你都听明白了。临潼那潭水,比咱们想的还浑。
那位身边……护驾的高手,远不止明面上那几个。”
陈峥点点头,没说话。
“光是抱丹境的大拳师,明里暗里,少说这个数。”
雷彪伸出右手,拇指扣住掌心,四指竖起。
八个。
陈峥眼神微凝。
抱丹境,已是周身无漏,气血凝丹。
举手投足有万斤巨力,更兼对危机感应敏锐,寻常枪弹难伤。
这样的高手,有一个坐镇便足以震慑一方,如今竟有八个聚在一处。
“这还不算,”
雷彪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从茅山请下来的道士,南洋回来的术士,关外萨满那边搭上线的供奉。
甚至……甚至有传言,跟外洋的什么共济会,光照会也有往来。
那位对自身安危,看得比天还大。”
“难怪……”
陈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雾,“寻常谏言,确实难动分毫。”
“岂止是难动?”
雷彪苦笑,“陈兄弟,你是见过大场面的。
但这次不一样。
咱们要面对的,不光是枪炮,是人心。
还有这些……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少帅他……他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不拼,眼睁睁看着手下儿郎在剿匪的名义下跟抗日力量自相残杀。
他良心过不去,底下弟兄也寒心。
拼,稍有差池,就是千古罪人,给外寇可乘之机。
难,太难了。”
陈峥望着巷子尽头那片夜空。
关外林海雪原里,抗联战士们啃着冻硬的窝头,趴在雪窝子里打鬼子。
他们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南边的自己人,正把枪口对准另一群流血的同胞。
而西京城里的少帅,手握重兵,却陷入两难,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
这世道,就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混着血,混着泪,混着说不清的忠奸善恶。
“雷爷,”
陈峥道,“临潼的向导,什么时候能到位?”
“最迟明晚。”
雷彪道,
“是两个老兄弟,一个叫秦栓柱,临潼本地猎户出身,骊山每一道沟坎都熟。
另一个叫邱三,早年是镖局的趟子手,走南闯北,眼皮子杂,人也机灵。
功夫不算顶尖,但胆大心细,靠得住。”
“好。”陈峥点头,“明晚子时,老地方碰头。我去准备些东西。”
两人分开,陈峥回到小客栈,闩好房门。
他盘膝坐在炕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样物件。
一方色泽沉黯的罗盘,青铜质地。
边缘刻着模糊的二十八宿星图,中心天池的磁针微微颤动,指向微微偏东。
这是韩爷在长白山一处道观里偶然所得,与地脉有感。
几枚用红绳穿着的古旧铜钱,钱文模糊,却隐隐有煞气内敛。
这是路过黄河古渡时,从一个老船工手里换来的镇河钱。
据说浸过蛟血,能破阴邪。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老韩临别前给的赤阳粉。
以火山灰、雄黄、烈阳符灰等物混合,专克寒毒阴祟。
最后,抚过青霜刀冰凉的刀鞘。
刀身轻颤,发出嗡鸣。
又检查了一下枪支弹药。
随后,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检视,然后闭目,心神沉入丹田。
龙纹内丹缓缓旋转,金红交织的龙煞罡气游走四肢百骸,与大地脉动隐隐呼应。
见神不坏,不止是肉身无漏,更是精神与天地交感。
能窥见常人难以感知的气机变化。
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临潼之行,绝非寻常探查。
次日,陈峥并未外出。
只在客栈房间里静静打磨罡气,揣摩南北两派的国术精义。
天色向晚,寒风更紧。
陈峥换了身深灰棉袍,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
青霜刀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后。
出门。
碰头地点在城东一座废弃的砖窑。
雷彪已先到了,身边站着两个汉子。
左边一个矮壮结实,方脸阔口,皮肤黝黑粗糙。
背着一杆老旧的猎枪,腰间鼓鼓囊囊,是秦栓柱。
右边一个精瘦些,眼睛亮而有神,手脚麻利,腰间别着短刀和飞爪,是邱三。
“陈先生。”
雷彪介绍,“这就是栓柱和邱三。
栓柱,邱三,这位是陈先生,少帅请来的高人。
此行事关重大,一切听陈先生吩咐,多看,多听,少说。”
秦栓柱和邱三都是老江湖,见雷彪如此郑重。
又看陈峥虽年轻,但气度沉凝,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当即抱拳:“听陈先生差遣。”
陈峥回礼,也不多言:“有劳二位。路上再说。”
三人出了砖窑,往临潼方向疾行。
秦栓柱熟稔地形,领着两人穿沟过坎,避开可能设卡的大路。
邱三则前后照应,耳目灵通。
路上,陈峥简单问了临潼近日怪事。
秦栓柱闷声道:“邪性!俺家就在骊山脚下马家坡。
先是村头老孙家的耕牛,好好拴在圈里。
第二天发现干瘪得像层皮搭在骨头上,一滴血都没了。
接着是李寡妇家的两只羊,一样。
开始还以为是闹了厉害的狼或者豹子,可半点撕咬痕迹都无,就是血被抽干了。
后来,连后山坟圈子附近,都发现了几只野狗野猫的干尸。
村里老人说,是旱魃出世,吸食精血。
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旱魃?”
邱三补充道:
“我在镇上茶铺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嘀咕,
说华清池附近几个岗哨的弟兄,最近也有人说夜里看见白影飘。
听到怪声,像是女人哭,又像风吹过空坛子。
有几个胆小的还生了场怪病,发热说胡话,军医也查不出毛病。”
陈峥听着,心中越发确定。
看来祖庭的人,已经开始在华清池附近布局了。
子夜时分,三人已抵达骊山外围。
远远望去,山脊起伏,黑沉沉的。
山脚下,华清池行辕灯火点点,戒备森严。
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和探照灯的光柱。
“陈先生,前面就是华清池外围警戒圈了。”
秦栓柱指着远处一道隐约的铁丝网和哨卡,
“硬闯肯定不行。
我知道一条猎道,能绕到后山。
从那里可以俯瞰华清池全貌,也能靠近那几个出怪事的地方。”
“带路。”陈峥道。
秦栓柱领着两人,钻进一条被枯藤灌木遮掩的狭窄山沟。
沟里积雪未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邱三殿后,小心地抹去痕迹。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爬上一处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背靠崖壁。
前面是陡坡,正好能俯瞰下方华清池建筑群。
夜色中,亭台楼阁轮廓依稀。
温泉蒸腾起的白气袅袅婷婷,在灯光映照下,恍若仙宫。
平台另一侧,是一条通往更深山处的羊肠小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陈峥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伸出右手,五指按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
龙煞罡气一丝丝渗透下去,灵觉随之延伸。
大地深处,传来驳杂混乱的脉动。
有温泉地热的暖流,有山石固有的沉凝。
还有一种阴冷粘稠的异样气息。
他睁开眼,浊邪灵瞳在黑暗中闪过微光。
目光扫过平台四周,最后定格在那条羊肠小道深处。
“这边。”陈峥起身,率先朝着小道走去。
秦栓柱和邱三对视一眼,握紧手中家伙,紧跟上去。
小道越走越窄,两侧怪石嶙峋。
四周那股阴冷腥气越来越浓。
走了约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坳地。
坳地中央,矗立着几座荒坟,坟头残破,墓碑倾倒。
而在这些荒坟之间。
地面上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巨大图案。
图案中心,是一个如同菊花又似漩涡的符号,与九菊令纹样有几分相似。
从这个中心符号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成网,笼罩了整个坳地。
线条的节点处,插着一根根似骨非骨的短桩。
桩头削尖,泛起幽光。
图案的几个关键方位,摆放着几只早已干瘪僵硬的牲畜尸体。
尸体摆放的角度极其怪异,头颅都朝着图案中心。
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这……这是啥邪门阵法?”
秦栓柱头皮发麻。他
虽是猎户,胆气颇壮,但眼前这诡谲阴森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认知。
邱三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陈峥扫过整个图案。
浊邪灵瞳下,能看到血煞之气,正从那些牲畜干尸和地底被引动,
沿着那些线条缓慢流淌,汇聚向中心那个扭曲符号。
符号下方,隐隐传来深沉的阴寒脉动,好似连通着地底某个不可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