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自然!”雷彪拍胸脯,“陈兄弟是客卿,是朋友帮忙!”
“第二,”陈峥看着雷彪的眼睛,“我有个弟弟,去了那边。
若局势有变,波及到那边的人……我希望,能尽量周全。”
雷彪脸色变了变,半晌,叹了口气:“陈兄弟,你是重情义的人。
这话……我记下了。能周全的,我一定尽力。
但有些事……唉,你也知道,身不由己。”
“我明白。”陈峥点头,“有雷爷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约定好联络方式和信号。
临别前,雷彪忽然道:“陈兄弟,大小姐……怀瞳小姐,她也来西京了。
就住在行辕后头的别院。她……挺记挂你的。若有空,不妨去看看。”
陈峥脚步微顿,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林木深处。
接下来的两天,陈峥便在暗中活动起来。
开始在全城范围内,搜寻那些隐藏的老鼠。
西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在几十万人口中找出刻意隐藏的异国高手,如同大海捞针。
但陈峥有他的法子。
他不再刻意隐匿气息,反而将自身的龙煞气机,稍稍外放。
如同在黑暗森林中,亮起一盏特殊的灯。
对于同样修炼阴邪术法,或者感知敏锐的东瀛修行者而言。
这种至阳中暗含煞罡,又与大地隐隐共鸣的气息,
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异常醒目。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钓鱼。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晌午,陈峥在城西莲湖公园附近,察觉到了第一缕异样气息。
那气息阴冷滑腻,缠绕在湖边一处卖茶汤的棚子附近。
卖茶汤的是个驼背老汉,生意冷清,正靠着炉子打盹。
陈峥要了碗茶汤,坐在棚子角落,慢慢喝着。
灵觉覆盖过去。
那阴冷气息的来源,是棚子后面那片枯败的芦苇荡。
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若非陈峥刻意钓鱼,又对东瀛阴煞之气格外敏感,极难发现。
“水遁藏形……”
陈峥心中冷笑,九菊一派的老把戏了。
他喝完茶汤,放下两个铜子,起身,随意朝着芦苇荡方向走去。
就在他靠近芦苇荡边缘的刹那。
“咻!咻!咻!”
三枚细如牛毛的乌黑钢针,呈品字形,从芦苇深处射出。
射向陈峥后心,腰眼,膝弯三处要害。
针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淬有剧毒。
陈峥身形微晃,三枚毒针擦着衣角掠过,钉入身后一棵柳树,深入寸许。
针尾颤动,发出嗡鸣。
芦苇荡中,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就要借水遁走。
陈峥岂容他逃脱。
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掠水,扑入芦苇荡。
右手凌空一抓,罡气成爪,扣向那黑影藏身之处。
“哗啦!”
水花四溅,一道瘦小如猴的身影被迫从水中跃出。
他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只露出一双阴鸷三角眼。
手中握着一柄尺余长的短忍刀。
见行迹败露,忍者毫不犹豫,反手一刀抹向自己咽喉。
陈峥速度更快,屈指一弹。
一枚铜钱激射而出,正中其手腕。
“当啷!”
短刀落地。
忍者闷哼一声,左手疾扬,撒出一把灰色粉末,同时身形暴退。
粉末腥臭扑鼻,显然是迷烟毒粉。
陈峥屏息,罡气外放震散毒粉,随即追上。
左手五指如钩,扣住忍者肩胛,暗劲一吐。
“咔嚓!”
肩胛骨碎裂。
忍者痛极,却硬是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陈峥一把扯下他腰间皮囊。
里面除了些零碎暗器,毒药,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
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朵狰狞的菊花。
“九菊令……”陈峥眼神一冷。
那忍者见令牌被夺,眼中闪过绝望,一咬牙。
陈峥早有防备,一指封住其下颌关节,另一只手在其齿间一掏,抠出一颗假牙。
假牙中空,藏着剧毒蜡丸。
“想死?没那么容易。”陈峥冷冷道,一掌拍在其后脑,将其震晕。
提着这俘虏,陈峥迅速离开莲湖公园。
在城里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将他带到雷彪安排的一处秘密据点。
城隍庙后一间荒废的柴房。
雷彪早已等候在此,见到俘虏和那块九菊令,脸色铁青。
“果然是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他咬牙切齿,“陈兄弟,问出什么没有?”
陈峥摇头:“还没来得及审。
不过,此人潜伏在莲湖公园,那个位置,恰好能窥见通往行辕的一条侧路。
恐怕是在监视少帅或者某位将领的行踪。”
雷彪心中一凛:“我立刻加派人手,清查所有要害位置!”
他唤来两个心腹,将俘虏押下去严加审讯。
临走前,雷彪对陈峥郑重抱拳: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雷彪记下了!”
陈峥摆手:“分内之事。雷爷,我继续在城里转转,看还有没有别的老鼠。”
“一切小心!”雷彪叮嘱。
接下来的半天,陈峥又揪出了两个潜伏的东瀛探子。
一个伪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将军巷附近晃悠。
另一个更隐蔽,扮作乞丐,缩在行辕对面一条小巷的墙角。
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行辕大门。
皆被陈峥识破擒获。
审讯结果陆续汇总到雷彪那里。
这些探子隶属关东军特务机关下属的菊小组。
任务确实是监视少帅及麾下主要将领动向。
并伺机制造混乱,最好是能引发冲突,让西京局面彻底失控。
至于更深层的命令,这些小喽啰并不知晓。
但陈峥和雷彪都明白,日本人巴不得华夏越乱越好。
西京若爆发大规模内讧,乃至兵变,他们便能趁机在华北,华东攫取更大利益。
夜幕再次降临。
陈峥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袍。
朝着新城行辕后方,那片相对幽静的宅院区走去。
张怀瞳住在别院。
这是雷彪无意中透露的,陈峥本不打算去。
但白天擒获那几个东瀛探子时,
他从其中一人的随身物品中,察觉到一丝熟悉气息。
这让他心生警惕。
张怀瞳作为少帅姐姐,身份特殊,难保不会再次被盯上。
别院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老树。
此刻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陈峥绕着别院转了一圈,灵觉扫过。
院内气息平和,只有几个丫鬟仆妇,和一个应是护卫的老者。
并无异样。
他正要离开,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别院东侧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
窗内亮着灯,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似乎正凭窗远望。
是张怀瞳。
陈峥脚步微顿,沉默片刻,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
别院东墙外的阴影里,毫无征兆,腾起四道黑烟。
黑烟凝而不散,瞬间化作四个身穿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
他们落地无声,径直扑向小楼。
与此同时,小楼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随即是器物倒地的声音。
“有刺客!”别院内,那老者护卫的怒吼声响起。
但四个黑衣人已然破窗而入。
陈峥眼神一厉。
足尖在墙头一点,借力翻入院内,直扑小楼。
楼内灯火摇晃,人影纷乱。
张怀瞳被一个黑衣人挟持着,退到墙角。
她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外罩绒线开衫,脸色并无太多惊慌。
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正盯着面前的刺客。
另外三个黑衣人,正与那老者护卫和闻声赶来的两个士兵缠斗。
老者护卫功夫不弱,拳风刚猛。
但黑衣人招式诡异,身形飘忽,更兼配合默契,一时竟被缠住。
挟持张怀瞳的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抵在她颈侧。
低声用生硬的汉语道:“别动!跟我们走!”
张怀瞳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却越过刺客肩膀,看到了破门而入的陈峥。
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担忧。
陈峥身形不停,扑向那挟持者。
挟持者厉喝:“站住!不然我杀了她!”
匕首微微用力,在张怀瞳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陈峥速度不减反增。
在距离还有三步时,他右手一扬。
一道乌光脱手飞出。
射向天花板悬挂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
“啪!”
灯罩碎裂,灯火骤灭。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八嘎!”刺客惊怒,下意识抬头。
就在这光线明灭,视线受阻的刹那。
陈峥瞬间欺近。
左手如电,扣住刺客持匕手腕,劲力一吐。
“咔嚓!”
腕骨碎裂,匕首落地。
右手并指,点在刺客太阳穴。
刺客浑身一僵,已然身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三个黑衣人听到同伴倒地声,又惊又怒,舍了老者护卫,齐齐扑向陈峥。
陈峥转身,直面三人。
黑暗中,他双眸微亮,浊邪灵瞳运转。
三人动作轨迹,气机流转,清晰分明。
第一个黑衣人挥刀直劈,刀风凌厉。
陈峥侧身半步,让过刀锋,右手顺势搭上其手腕,一牵一引。
“噗!”
那刀转向,劈中了第二个扑来的同伴肩膀。
惨叫声起。
第三个黑衣人手持短叉,刺向陈峥心口。
陈峥左手探出,扣住其咽喉,微微一拧。
“咯啦!”
颈椎断裂,黑衣人瞪大眼睛,无声倒下。
转眼间,四名刺客,两死两擒。
老者护卫点燃火折子,房间重新有了光亮。
他看向陈峥,抱拳感激:“多谢壮士援手!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张怀瞳却已快步走到陈峥面前,仰着脸看他:“陈……陈先生,真的是你?”
陈峥看着她脖颈上那道浅浅红痕,点点头:“张小姐,受惊了。”
张怀瞳摇摇头,想说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是行辕的卫队听到动静赶来了。
雷彪一马当先冲进来,看到屋内情景,先是一惊。
待看到陈峥和张怀瞳都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多亏陈先生及时赶到。”
张怀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耳根还有些微红。
雷彪看向陈峥,眼神复杂:“陈兄弟,又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分内之事。”
陈峥道,看向地上昏迷的刺客,
“这两活口,好好审审。
他们目标明确,直指张小姐,恐怕不只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雷彪神色凝重:“我明白。”
卫队将现场清理干净,把活口和尸体带走。
张怀瞳被丫鬟扶着去内室整理衣衫,压惊。
陈峥和雷彪留在外间。
“陈兄弟,你觉得……他们为何要对大小姐下手?”雷彪低声问。
“张小姐身份特殊,是少帅至亲。
挟持或伤害她,既能打击少帅,也可能作为某种要挟的筹码。”
陈峥分析道。
雷彪倒吸一口凉气:“这帮杂碎,真是无孔不入!
陈兄弟,依你看,接下来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
陈峥沉吟:“经此一闹,他们已知我们有所防备,短期应不会再对张小姐动手。
但他们的主要目标,恐怕还是少帅和整个西京局势。
接下来,行辕,几位将军府邸,可能发生变故的关键地点,都需加强警戒。
尤其是……临潼方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雷彪瞳孔微缩,重重点头:“我晓得了。”
这时,张怀瞳已重新整理好仪容,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棉旗袍,外面加了件厚外套,头发也重新挽好。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看不出方才的惊险。
“雷彪,今夜之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我弟弟知道。”
她声音平静,“他如今……压力已经够大了。”
“是,大小姐。”雷彪躬身。
张怀瞳走到陈峥面前,深深一福:“陈先生,两次救命之恩,怀瞳没齿难忘。”
陈峥侧身避开:“张小姐言重了。”
张怀直起身,看着陈峥。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感激,有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陈先生此番来西京,是长住,还是……”
“办些私事,不会久留。”陈峥道。
张怀瞳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掩去,轻声道:
“无论长短,陈先生若在西京有任何需要,怀瞳定当尽力。”
陈峥颔首,随后离开别院。
在附近巷弄阴影里静立片刻,确认再无异动,方才真正离去。
回到临时落脚的一处小客栈,已是后半夜。
他盘坐炕上,闭目调息,龙纹内丹缓缓旋转。
白日在城里刻意外放气机,夜间激斗的消耗,正一点点恢复。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铁灰时,陈峥睁开眼。
如今的情况,他需要尽快见到少帅张汉清。
张怀瞳是条路子。
但如何开这个口,需得斟酌。
正思忖间,房门被叩响,三短一长。
是雷彪约好的暗号。
开门,雷彪闪身进来,脸色比昨夜更沉,反手掩上门:
“陈兄弟,出事了。昨夜抓的那两个活口,一个熬刑不过,死了。
另一个开口了,但说的东西……有点邪性。”
“怎么说?”
“他们这回来西京,明面上是菊小组的人,听命关东军特务机关。
但暗地里,还接了另一道密令。”
雷彪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是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夹杂着几个汉字,
“这是从那死鬼贴身皮肉里起出来的。我们没人认得。
但开口的那个说,这道密令来自祖庭。”
陈峥接过纸条,浊邪灵瞳微凝。
符文并非东瀛阴阳道常见式样,倒有些像更古早的巫祝祷文。
那几个汉字是:“攫龙残,乱周鼎。”
“祖庭……龙残……周鼎……”
陈峥低声重复,心头电转。
长白山寒渊里,日本人以邪法窃取地脉龙气,炼制雪骨妖,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寒渊深处,青铜镇锁龙残的符箓,亦历历在目。
莫非这祖庭,便是寒渊背后更深的势力?
而周鼎……
他抬头:“雷爷,少帅近日可曾去过临潼?或者,临潼那边,可有特别动静?”
雷彪脸色一变:“你怎知……少帅前日秘密去了华清池,与……与那位见面。
昨夜才回。临潼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
有几处地方,莫名其妙死了些牲口,都是被吸干了精血。
当地人传是闹了旱魃。”
陈峥将纸条递还:“雷爷,这事恐怕不小。
东瀛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祖庭,目标未必只是搅乱西京。
临潼骊山,曾是周,秦,汉,唐故地,地下龙脉交错,王气沉积。
攫龙残,怕是冲着那里残存的龙气碎片去的。
乱周鼎,周鼎象征天下权柄,这是要直接动摇国本气运!”
雷彪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帮天杀的倭奴!陈兄弟,依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我得见少帅。”
陈峥沉声道,“此事关涉太大,非江湖手段能解。
需得让少帅知晓,早做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