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安倍晴川的实验室里,看到一本笔记,记载了霜髓散的配方。
其中有一味主药,是长白山天池绝壁上的北地雪莲芯。
此物三十年一开花,有凝魂固魄之效。
日本人用它锁住生魂,炼成雪骨妖。”
“若想破解,需找到药性相克之物。
我猜测,可能是火山温泉旁的赤阳草,或是雷击木的碳芯。但这需要验证。”
说到此,众人返回抗联的密营。
屋内,几盏油灯昏黄如豆,映着陈峥几人凝重的脸。
桌上摊着那本从安倍晴川处得来的日文笔记。
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假名汉字间,勾勒霜髓散的配方图样。
老韩指着一味名为北地雪莲芯的药材,低声道:
“此物生于天池绝壁,受日月精华,冰魄寒气滋养,三十年方得开花。
花芯有凝冻魂魄之奇效。
东瀛邪术以此锁住生人生魂于将死未死之躯,再以寒煞地脉反复淬炼,
方得雪骨妖那般不人不鬼的怪物。
欲破此局,须得寻一物,其性至阳至烈,专克极寒阴煞。”
陈峥沉吟:“韩爷,先前提及的火山温泉赤阳草,雷击木碳芯,可有把握?”
老韩摇头:“典籍所载,语焉不详。
赤阳草生于火山温泉之畔,汲取地火阳煞,确有驱寒破阴之效,
但能否化解雪莲芯锁魂之固,难说。
雷击木碳芯乃天雷余威所凝,至阳刚猛,然性烈难控,
用之不当,恐未救人先伤魂。”
一直沉默的郭娘子忽然开口:
“关外老林子里的传说,我早年听挖参的把头提过一嘴。
说是在镜泊湖深处,火山口与寒潭交汇之地,生有一种阴阳并蒂莲。
一茎双花,一赤一白,同根同源,却又水火相济。
那赤花若得,或可化解极寒阴毒。”
“镜泊湖……”杨靖华目光投向墙上地图,
“在宁安境内,如今是日伪控制区腹地,距此不下五百里。
而且这等天生地养的灵物,可遇不可求。”
“再难也得试试。”
陈峥道,
“霜髓散流毒一日不除,便多一日祸害。
日本人能炼出雪骨妖,保不齐还有别的花样。
咱们毁了寒渊,他们必然加紧在其他据点行事。
找到克制之法,不止为救已受戕害的乡亲,更是掐断他们这条邪路。”
杨靖华看着陈峥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担当,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扛事而来。
他不再劝阻,只道:“我派两个熟悉宁安地形的同志,给你们做向导。
镜泊湖周边情况复杂,有抗联小队活动,也有胡子盘踞,务必小心。”
事不宜迟。
第二日天未亮,陈峥、老韩、郭娘子,加上两名精干抗联战士。
一行五人便离了密营,扮作收山货的客商,望东南方向而去。
一路穿林海,过雪原,避开大路屯落,走山间猎道。
时值隆冬,关外的冷是能咬碎骨头的,呵气成霜,须眉皆白。
两名抗联战士,一个叫赵刚竹,猎户出身,脚程快,眼力毒。
一个叫王茂才,原是宁安镇上的药铺学徒,认得些草药,人机灵。
走了七八日,进入张广才岭余脉。
山势渐缓,林子里却更不太平。
不时能看见雪地上杂沓的脚印,有野兽的。
更多是人的,还有些烧毁的窝棚痕迹,是日本人归屯并户造的孽。
这日晌午,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
王茂才指着远处一片雾气蒸腾之地:
“陈大哥,韩先生,前头就是镜泊湖了。
这湖是古火山堰塞而成,一头连着火山口,有温泉,另一头水深极寒。
那阴阳并蒂莲的传说,就应在湖心偏北,冷热交汇的龙门洑一带。”
众人正待细看,赵刚竹忽然伏低身子,示意噤声。
片刻,前方林子里钻出五六个人,衣衫破烂,面带饥色。
手里拿着棍棒刀具,眼神警惕又凶悍。
“站住!哪条道上的?”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嗓门沙哑。
陈峥上前一步,拱手:“关里来的,收点皮货山珍,路过宝地。”
“收山货?”独眼汉子打量他们,目光在陈峥和老韩脸上停了停,
“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还有心思做买卖?我看你们不像!”
王茂才忙赔笑:“这位大哥,真是做小本生意的。您看,这是路引,这是……”
他假装掏东西,袖口却滑出两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
那几人眼睛顿时直了,喉结滚动。
独眼汉子身后一个半大小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陈峥心中明了,这是遇上被逼得活不下去,在山里劫道的穷苦人了。
他示意王茂才将干粮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
“诸位兄弟,行个方便。这点心意,换条路走。”
独眼汉子接过干粮和大洋,脸色缓和不少,却仍挡着路:
“你们……要去镜泊湖?”
“正是。”
“湖去不得!”独眼汉子急道,“那地方邪性!
前些日子,有一伙跟你们差不多打扮的人进去,再没出来!
后来……后来夜里湖边就有怪声,像哭又像笑,还有白影子飘!
我们屯子原先就在湖边,就是闹了这邪乎事,才逃进山里!”
陈峥与老韩对视一眼。
日本人动作果然快,寒渊才毁,这边就有他们的人探路了。
“多谢大哥提醒。”
陈峥道,“但我们有要紧事,必须去一趟。您可知那龙门洑具体方位?”
独眼汉子见劝不动,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
“往北,沿着湖岸走,看见一片冒着热气的石滩,
再往湖心里瞧,有一处水流打着旋儿的地方,就是龙门洑。
那底下暗流多,夏天都淹死人,这时节的……你们自己掂量吧。”
谢过指点,五人继续前行。
越靠近镜泊湖,空气中硫磺味越浓。
湖面大部分封冻,覆着厚雪。
唯独西北角一片区域,因有地下温泉上涌,冰层稀薄,水汽氤氲,恍如仙境。
按照独眼汉子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那片温泉石滩。
岩石被热水常年冲刷,光滑温润,与周遭冰雪形成对比鲜明。
滩涂延伸入湖处,湖水果然呈现奇异景象。
一半冰寒湛蓝,一半因温泉注入而雾气朦胧。
两股水流交汇,形成一道隐约的漩涡,想必就是龙门洑。
“就是这里了。”老韩凝目观望湖面气机,
“寒热交替,阴阳混沌,确是滋养奇物之所。
只是这湖面开阔,水下情况不明,如何探取?”
陈峥脱下厚重外袄,只着一身单薄劲装,活动了下筋骨:“我下去看看。”
郭娘子拦住,“这湖水深不可测,又是寒冬,水下还有暗流……”
“无妨。”陈峥道,“我气血足以抵御一时之寒。
韩爷,您和郭先生在上策应。刚竹,茂才,警戒四周。”
说罢,他走到温泉与寒水交界处,体内龙纹内丹急转。
周身泛起一层金红微光,纵身跃入那旋转的涡流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而来,即便有气血护体,也觉四肢百骸如被冰针攒刺。
陈峥屏住呼吸,浊邪灵瞳在水下睁开。
只见光线昏暗,水色幽蓝,能见度极低。
暗流力量不小,拉扯着他向湖心深处旋去。
他稳住身形,罡气运转,逆流而下。
同时灵觉全力展开,搜寻着任何异常的气息。
下潜约三四丈,水温开始变得混乱,时而冰寒刺骨,时而又有一股暖流拂过。
湖底是倾斜的岩坡,布满滑腻水藻与嶙峋怪石。
忽然,灵觉触及一处岩缝。
那儿有灵光波动传出,一赤一白,相互缠绕,却又泾渭分明。
陈峥精神一振,奋力向那岩缝游去。
靠近了,只见缝隙深处,一株奇异的植物扎根于岩石之中。
茎秆如玉,分出两枝,一枝顶端绽开赤红如焰的花朵。
另一枝则是皎洁如雪的白色花朵。
两花相对,在幽暗水底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周遭水流因此形成微妙的平衡。
正是阴阳并蒂莲。
陈峥心中喜悦,伸手小心采摘。
触手之际,赤花温热,白花冰凉,一股精纯灵气顺着手臂传来。
他将两朵花连同根部一块岩石小心撬下,正要上浮。
岩缝深处,那双色灵光随之暗淡,一股阴寒邪戾的气息爆发。
两条碗口粗细的黑影,自岩缝两侧窜出,速度快如闪电,噬向陈峥手腕。
那黑影通体漆黑,布满吸盘般的疙瘩。
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口,赫然是玄阴鬼藤,专食灵气。
惯于守护天材地宝,最喜阴寒之地。
陈峥虽惊不乱,手腕一翻,避过噬咬。
右手并指如剑,淡金罡气在水底划出两道凝练轨迹,刺向鬼藤。
“噗!噗!”
水下阻力巨大,指劲威力削减。
只在鬼藤坚韧的表皮上留下两道浅痕,反而激怒了这凶物。
两条鬼藤疯狂舞动,带动湖水形成乱流。
更张开圆口,喷出两股墨汁毒液,瞬间染黑一片水域。
毒液腥臭刺鼻,显然剧毒。
陈峥闭住周身毛孔,罡气外放形成薄罩,阻隔毒水,身形却因乱流微微不稳。
左手紧握并蒂莲,右拳收于腰侧。
龙纹内丹嗡鸣震颤。
形意拳,炮拳。
水下发力。
一拳击出,拳锋震颤,带动周遭水流急剧旋转,形成一道螺旋水炮。
轰向其中一条鬼藤。
“嘭!”
那条鬼藤被螺旋水炮正面击中,坚韧身躯被打得寸寸断裂,黑汁四溅。
另一条鬼藤见状,凶性更炽,不顾一切缠向陈峥腰身,吸盘紧紧吸附。
利齿啃咬护体罡气,发出摩擦声。
同时,湖底岩缝因方才震动,开始落下碎石。
更大规模的坍塌一触即发。
陈峥感到腰间罡气被迅速消耗。
他并指如刀,赤阳真火催至指尖,化作灼热锋刃,反手斩向缠身鬼藤。
“嗤啦!”
水火相激,白气狂涌。
鬼藤吃痛,稍微松动。
陈峥趁机双腿猛蹬湖底岩石,借着反冲之力,向上疾冲。
“哗啦!”
陈峥跃上温泉石滩,浑身湿透,寒气直冒。
但手中紧紧握着那株奇异的阴阳并蒂莲。
赤白双花离开水面,光华似乎内敛了些,但那股独特的灵气波动依旧明显。
老韩和郭娘子连忙上前。
郭娘子递过干燥皮袄,老韩则迅速检查陈峥状况。
见他只是气血消耗颇巨,略有寒毒侵体,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好险!”王茂才看着陈峥腰间被鬼藤勒出的青紫痕迹和破损衣衫,心有余悸。
“东西到手了,速离此地。”
陈峥换上皮袄,运转气血驱寒,“方才水下动静不小,怕会引来麻烦。”
五人循原路疾退。
离开镜泊湖不到十里,后方林中便隐约传来犬吠和人声。
显然是日伪军或依附他们的武装被惊动了。
仗着赵刚竹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在山林中绕了几个圈子,终于甩掉了追兵。
回到抚松密营,已是十日之后。
杨靖华见他们安然归来,且带回了传说中的阴阳并蒂莲,大喜过望。
老韩立即着手研究,以并蒂莲为主药,辅以其他驱寒安魂的药材,
尝试炼制化解霜髓散寒毒锁魂的药剂。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并蒂莲药性霸道且矛盾,如何调和阴阳,使其温和起效,费了老韩不少心血。
试药更是艰难,营里有受霜髓散之害的百姓,但症状轻重不一,试药风险极大。
陈峥亲自尝试稀释后的药液,以自身见神不坏的体魄承受药力冲撞。
为老韩调整配方提供了感受。
如此反复十余日,第一批成型的阴阳返魂汤终于炼制出来。
给症状最轻的一位老乡服下后,其眼中麻木渐退,恢复了些许神采。
虽仍虚弱,但锁魂寒毒确被化去大半。
消息传出,密营里一片欢腾。
杨靖华握着陈峥的手,用力摇晃:“陈兄弟,你们这是救了无数同胞啊!
这药方,必须尽快送到各根据地,送到关内!这是对付日本人邪术的利器!”
陈峥点头:“药方韩爷已详细录下,制药关键也已注明。
只是其中几味主药难寻,尤其是这阴阳并蒂莲,可遇不可求。
日后怕还得寻其他替代之法。”
“这就很好了!”
杨靖华眼中闪着光,
“有了方向,咱们就能想办法!陈兄弟,韩先生,郭娘子,你们立了大功了!”
霜髓散破解之事暂告段落,陈峥三人在密营又盘桓数日。
一是休整,二是协助抗联培训一些骨干战士识别阴邪,应对非常规袭击的法门。
期间,陈峥抽空去看了那位从寒渊救回的少女。
她已苏醒,在老韩的调理下,身体逐渐恢复。
只是记忆受损,对前事一片模糊,只记得自己叫小莲,家似乎在南边。
杨靖华安排她留在后勤部门帮忙,总算有了着落。
这天夜里,雪停风住,月朗星稀。
杨靖华邀陈峥到营地外的小山坡上走走。
“陈兄弟,”
杨靖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月光下莽莽苍苍的林海雪原,
“你们就要走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想跟你说说。”
陈峥静静听着。
“我杨靖华,读书人出身,亲眼见着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这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他转头看向陈峥,目光灼灼,
“后来我明白了,光读书救不了国,得拿起枪,
得联合千千万万不甘做亡国奴的同胞,跟鬼子干,跟一切压迫咱们的人干!
我加入了组织,找到了这条路。
这条路难,苦,随时可能掉脑袋,但我走得踏实,走得有劲!”
顿了下,语气真挚:“陈兄弟,你这身本事,这颗心肠,是我平生仅见。
你为我们抗联,为关外百姓做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我想,我想做你的介绍人。”
寒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雪沫。
月光洒在杨靖华饱经风霜却充满热忱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沉甸甸的。
陈峥沉默了片刻。
远处密营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战士们在学唱新歌,调子生涩,却有股不屈劲儿。
“靖华同志,”
陈峥缓缓开口,
“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条路,你走得对,走得值。我打心眼里敬佩。”
他望向南方,那是关内的方向。
“可我陈峥,说到底,就是一介武人。江湖行走,快意恩仇惯了。
心里装的是家国大义,是同胞苦难,这没错。
但你们那条路上,有纪律,有主义,有更宏大长远的谋划……
我怕我这散漫性子,受不住那份约束。”
杨靖华急切道:“陈兄弟,纪律可以学!
主义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人过上好日子!你的本事,正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陈峥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靖华同志,咱们目标是一样的,都是打鬼子,救华夏。
你在你的队伍里冲锋陷阵,我在我的江湖中拔刀相助。
咱们同志相称,并肩杀敌,这情分,不比那一纸文书更重么?”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伴随已久的青霜刀:
“我这个人,信手里的刀,信脚下的路,信眼前该救的人。
入了组织,我自然听令行事,尽心竭力。
可若不入,我便还是我,见了不平事,该管则管。
遇了鬼子汉奸,该杀则杀。
方式或许不同,但这颗心,这片赤诚,天地可鉴。”
杨靖华望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遗憾,也有释然:“我懂了。
陈兄弟,你是真正的国士,不拘一格。
也好,江湖广阔,自有你施展的天地。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还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拼杀,
咱们就是同志,是兄弟!”
两双手,一双握惯了枪杆,布满老茧。
一双练惯了刀拳,坚实有力,紧紧握在一起。
月光无声,照见两个身影,在这白山黑水间,许下了一份超越形式的承诺。
又过了两日,一切准备停当。
陈峥三人辞别杨靖华和密营的战士们。
周保中带人送他们到山口。
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重重的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他们身影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时,一骑快马自另一条小路狂奔而来。
马上的身影矫健,正是闻讯匆匆从另一处联络点赶回的唐双鹰。
她勒住马,望着空空的山口,只来得及看到远处雪地上几行浅浅的足迹。
寒风卷起她的短发,她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终究没有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