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久久伫立,望着陈峥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彻底被群山吞没。
此去关内,山高水长。
陈峥三人取道热河,一路南下。
老韩和郭娘子决意先往南疆,去寻被困的丁魁山与沈伯安。
临别前,老韩将一枚古朴的铜钱塞给陈峥:
“这是早年一位道友所赠,名曰青蚨引路。
若在我等南疆有事,或可凭此寻得些许线索。
你且先去西京寻你大哥,一切小心。
南疆之事,有我与郭娘子,未必需要你亲身犯险。待事了,咱们再会。”
陈峥收下铜钱,与二老珍重道别,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南方官道的烟尘中。
这才独自转身,继续向西。
时局动荡,路途艰险。
陈峥或步行,或搭一段顺风车,穿州过府。
城镇里,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着含糊不清的新闻。
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神色诡秘。
城墙下,贴着新的告示,又有时局变化,通缉要犯。
陈峥低调行路,偶尔出手惩治沿途遇到的欺压百姓的兵痞恶霸。
进入陕西地界,已是农历十一月底。
寒风凛冽,黄土高原上一片萧瑟。
靠近西京城,气氛愈发不同。
城门口盘查严密了许多,进出的人流中,明显多了不少神色精悍的军人。
间或有小汽车扬起尘土驶过。
四周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陈峥在城外一家车马店住下,并未急着进城寻大哥陈壮。
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棉袍。
每日在城内茶楼,饭铺,热闹街市流连,看似闲逛,实则在收集信息。
“听说了吗?少帅那边,跟那位闹得厉害……”
“何止厉害!前几日华清池那边,听说都动了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西京城里,现在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唉,这局面……日本人可在北边虎视眈眈啊。”
零碎的议论,闪烁的眼神,街头突然增多的巡逻士兵。
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便衣人员。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座西北重镇,正处在风暴中心。
陈峥在某条背街的巷口,看到了新贴的告示。
是西北剿总的安民告示,措辞严厉,要求市民勿信谣言,各安生业。
落款处,除了常凯申的名字,另一侧,赫然是少帅的印章。
大哥陈壮,就在少帅麾下任职。
陈峥压了压旧毡帽的帽檐,转身汇入人流。
他决定今夜就设法联络大哥。
夜里的西京城,像口闷着盖儿的锅。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
远处偶尔有零星枪响,分不清是走火还是别的,过后便是更沉的死寂。
街上早就没了行人,连野狗都缩在墙角发抖。
只有挑着灯笼的巡逻队,皮靴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咔嚓咔嚓,像在心口碾。
陈峥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他要去的地方在书院门附近。
是大哥陈壮在信里提过的临时住处。
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街口拐角,忽然传来压低的人语。
“……是雷爷那边的人?”
“错不了,腰里别着家伙呢,走路架势一看就是行伍里滚出来的……”
陈峥脚步一顿,闪身缩进一道门洞。
只见两个穿着灰棉袄的汉子,揣着手,蹲在避风的墙根下抽烟。
“这节骨眼上,雷爷的人满城转悠啥?”
“谁知道呢……听说少帅这几天火气大,跟参座拍了好几次桌子了……”
“嘘!噤声!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逻队。
两个汉子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起身,晃晃悠悠拐进了旁边黑黢黢的巷子。
陈峥等巡逻队过去,才从门洞出来,心里琢磨。
雷爷,说的该是雷彪。
少帅身边的贴身护卫头子,津门打过交道,是条汉子。
摇摇头,甩开杂念,加快脚步。
书院门这片,住的多是些小职员,还算清静。
陈壮赁的小院在最里头,门脸窄,两扇黑漆木门,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峥左右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这是早年和大哥约定的暗号。
里头没动静。
陈峥又叩了一遍。
这回,门后传来窸窣声:“谁?”
“我,阿峥。”
门栓响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方正的脸,正是大哥陈壮。
他比四年前清瘦了些,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里有血丝。
看见陈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拉开门,一把将他拽进去,又迅速闩上门。
“二弟!真是你!”
陈壮抓着陈峥肩膀,上下打量,“你……你可算来了!”
“大哥。”陈峥也用力回握了一下。
院子里窄,正面三间瓦房,东边搭了个小厨房。
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个人影。
“进屋说。”陈壮拉着陈峥往正屋走。
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床。
桌边坐着个女人,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
听见动静抬起头,三十出头年纪,圆脸,眉眼温和。
正是大嫂黄玉兰。
“玉兰,你看谁来了!”
黄玉兰先是一怔,待看清陈峥,手里的针线箩筐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阿峥!是阿峥……”
黄玉兰拉着陈峥的手不放,“让大嫂好好看看……高了,也壮实了,
就是……就是这眼神,怎么跟淬了火似的,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陈峥道,顺势搭了下她的脉。
脉象虚浮无力,弦细而数,是忧思劳碌,气血双亏。
加上这北方干寒天气引发的宿疾。
“回头我给大嫂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不用麻烦,”
黄玉兰摇头,
“你人能平安回来,比什么药都强。饿了吧?嫂子给你弄点吃的去。”
说着就要前往厨房。
“别忙活了,大嫂。”陈峥按住她,“我在外头吃过了。”
陈壮也道:“玉兰,你先歇着,我跟阿峥说说话。”
黄玉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小叔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她重新拿起针线,却有些心神不宁,针脚都乱了。
陈壮给陈峥倒了碗热水,两人在桌边坐下。
“二弟,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陈壮问。
陈峥喝了口水,将这几年的经历,拣能说的说了。
只说是入深山寻药,遇到异人,学了点本事,又在关外帮着抗联打了些鬼子。
陈壮听得神情变幻,末了长叹一声:“我说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关外如今是虎狼之地,你能安全回来,是祖宗保佑。”
他又道:“你回来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们。”陈峥道,“进城后我一直很小心。”
陈壮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那就好。
眼下这西京城……不太平。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别再往外跑了。”
陈峥看着大哥:“大哥,城里气氛不对,是不是要出大事?”
陈壮眼神闪了闪,避开他的目光,端起碗喝水,含混道:
“上头的事,咱们当兵的,听令行事就是了。”
陈峥目光扫过这屋子,落在墙角一个藤箱上。
箱盖上,放着一顶灰布八角帽,帽檐微微上翘,洗得发白。
那不是国军的制式军帽。
陈壮注意到他的目光,身子微微绷紧。
黄玉兰却忽然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陈峥:
“阿峥,你……见过小闲吗?”
陈峥心头一震,看向大哥。
陈壮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大嫂,我……”陈峥斟酌着词句。
“你别瞒我。”黄玉兰眼圈又红了,“小闲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四年前跟你们分开后,他到了西京,没待多久就跟大哥吵了一架,走了。
起初还有信来,后来……后来就断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知道,他去了那边。
他信里提过,说那里人人平等,真心打鬼子。
可……可这眼下,报纸上天天还是剿匪,剿匪……”
她终于说不下去,捂住嘴,肩头微微耸动。
陈壮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颓然坐下,双手搓着脸:
“玉兰,你别说了……小闲他,他有他的选择。
咱们……咱们也有咱们的难处。”
黄玉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丈夫,
“再难,能比小闲在那边钻山沟,吃树皮难?
再难,能比咱们一家人分隔两地,提心吊胆难?
少帅跟……跟那边,不也……”
“玉兰!”陈壮低喝一声,打断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陈峥静静坐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大哥在少帅麾下,少帅如今困守西北,与南京那位嫌隙日深。
而小闲去了那边……
他想起进城前,在潼关附近听到的流言。
说少帅秘密会见了那边的人。
说华清池那边近来戒备森严,常有生面孔出入。
说城里驻军近来调动频繁,口令一日三换……
“大哥,”陈峥缓缓开口,“小闲是我兄弟,他的路,他自己选,我尊重。
但若有人想把这剿匪的刀,架在他和他那些同志脖子上……”
“我这当哥哥的,不能不管。”
陈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黄玉兰急道:“阿峥,你有本事,你在关外跟……跟那些人打过交道。
你能不能……能不能想想法子?
不图别的,就……就让小闲他们,少流点血……”
陈壮声音发苦,
“你这是把阿峥往火坑里推!现在这局势,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阿峥好不容易回来,你……”
“好了,大哥,大嫂。”
陈峥站起身,
“我晓得分寸。今夜我先在城里找个地方落脚,你们也早点歇息。”
“那怎么行!”黄玉兰急道,“就住这儿,外头不安全!”
“不了,大嫂。”陈峥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办。放心,我自有去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壮道:
“大哥,若是……若是雷彪雷爷那边有什么事,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津门的旧情,他应该还记得。”
说完,留下个方子,掀帘而出。
陈壮追到院门口,只看见巷子尽头黑影一闪,便没了踪迹。
他仰头望着铁灰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黄玉兰跟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依偎在他身边,低声问:
“他……他能有法子吗?”
陈壮搂住妻子的肩膀,用力紧了紧,没说话。
只是那望向黑暗深处的眼神,复杂难明。
陈峥离开书院门,并没有走远。
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思忖间,他朝着城中几处关键所在摸去。
少帅行辕所在的新城,戒备森严。
高墙外哨卡林立,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明晃晃的。
墙头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哨兵身影。
陈峥远远绕着新城转了小半圈,选了一处灯光相对稀疏的地段。
他蹲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灵觉延伸过去。
墙内气息驳杂,军人的肃杀,文官的焦躁。
还有几股独特气机混杂其中。
其中一股,刚猛暴烈,正是雷彪。
另一股,清孤,却又暗藏锋锐,应是冷云。
这两人都在,少帅身边的核心力量看来都集中于此了。
除了这些,陈峥还捕捉到几缕隐晦的精神波动。
“日本人?”陈峥眉头微皱。
正凝神感应,墙内某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压抑的争吵声。
“……必须尽快决断!那位已到临潼,夜长梦多!”
“可……可是,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这千古骂名……”
“若再犹豫,等南京那边调兵围了西京,你我皆成阶下囚,还谈什么骂名,功业!”
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散。
陈峥心头一跳。
接下来,他又去了几处地方。
南院门一带,是西北军一些中下层军官的聚居地。
此刻虽然夜深,不少院落里还亮着灯,隐约传出激烈的争论声,酒瓶碰撞声。
东大街几家平日里生意兴隆的茶馆,酒楼,此刻却门窗紧闭,早早打了烊。
陈峥还在一处小巷口,瞥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们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传阅着油印的传单。
整个西京城,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部熔岩奔涌,只等一个爆发的契机。
天色微明时,陈峥在街边早点摊子喝了碗热乎乎的糊辣汤,吃了两个硬面馍。
然后,朝着雷彪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走去。
雷彪作为少帅亲卫头领,行踪不定。
但陈峥记得,在津门时,雷彪有清晨练拳的习惯,风雨无阻。
他寻到新城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园。
在一片枯草坪上,看到了雷彪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劲装,正在打一套刚猛暴烈的拳法。
拳风呼啸,震得周遭枯草上的霜花不断落下。
几年不见,雷彪精悍依旧,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郁。
一趟拳打完,雷彪收势站立,气息悠长,头顶白气蒸腾。
他抓起旁边石凳上的棉袄披上,正要离开,忽然身形一顿。
转头,目光射向陈峥藏身的树后。
“哪位朋友?鬼鬼祟祟,出来!”
陈峥从树后转出,拱手笑道:“雷爷,好警觉。”
雷彪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上下打量陈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陈兄弟?是你?!”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峥胳膊:
“真是你!你怎么到西京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昨夜刚到。”陈峥道,“听说雷爷在此,特来叨扰。”
雷彪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峥肩膀:
“好!来了就好!
走走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僻静处!”
他拉着陈峥,七拐八绕,来到公园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茶亭。
亭子破败,但位置隐蔽,四面透风,正好防人偷听。
“陈兄弟,津门一别,好几年了!大小姐的病,多亏了你!”
雷彪搓着手,眼里是真切的感激,“后来听说你入了关外,音讯全无。
可把我和大小姐……咳,把我们担心坏了。”
陈峥注意到他话里的磕绊,只当没听见,道:“机缘巧合,在关外待了几年。
雷爷,看你眉间郁结,拳风躁急,可是遇到了难事?”
雷彪笑容收敛,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摸出烟卷点燃,吸了一口:
“陈兄弟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眼下这西京城,就是个大火药桶,一点就炸。
少帅他……唉,进退两难。”
他看向陈峥,眼神复杂:“陈兄弟,你这时候来西京,是……”
“寻亲。”陈峥道,“我大哥在少帅麾下任职。”
雷彪恍然:“陈壮陈参谋?原来是你大哥!
怪不得……他是个厚道人,就是……唉。”
话里有话。
“雷爷,我昨夜在城里转了转,听到些风声。”
陈峥缓缓道,“似乎……有东瀛的耗子,溜进来了?”
雷彪夹着烟卷的手一僵:“陈兄弟也察觉了?”
他左右看看,道:“不错。
最近行辕附近,还有几位将军的住处周围,都发现了可疑人物。
身手诡异,不像是江湖路数,倒有些像东瀛的忍者,或者阴阳师。
我们抓了两个,还没审,就服毒自尽了。”
陈峥点头:
“我在关外,跟这些人打过交道。他们擅长潜行,用毒,驱邪弄鬼,防不胜防。”
雷彪拳头攥紧:“这帮倭寇,亡我之心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眼神一亮,“陈兄弟,你既然来了,又跟这些倭贼交过手……能不能……”
陈峥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道:
“雷爷,我兄长在少帅麾下,于情于理,我都该尽一份力。只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雷彪急道。
“第一,我只暗中协助,不露面,不入你们的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