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队伍出发,押着俘虏,带着物资,前往抚松。
路上,周保中与陈峥并骑而行。
“陈兄弟,昨天那番话,说得真好。”周保中感慨。
陈峥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周大哥,这些新弟兄,你得费心了。”
“放心,咱们抗联有办法。”
周保中望着前方茫茫雪原,
“其实,很多胡子也是苦出身。
只要引导得当,都是打鬼子的好手。”
他顿了顿,
“倒是你,陈兄弟。昨天看你动手,枪法,棍法,都神乎其技。
你这样的身手,留在抗联,太委屈了。”
陈峥笑了:
“周大哥,这话不对。打鬼子,不分高低贵贱。
我有几分力气,就使几分力气。”
周保中重重点头,不再多说。
又走了两日,进入抚松地界。
这里的山更高,林更密,雪更深。
队伍在一处山坳里,遇到了接应的人。
是十几个抗联战士,领头的是个女兵,短发,圆脸,看着不到二十岁。
她见了周保中,敬了个礼:
“周队长!靖华同志派我们来接应!”
周保中回礼:
“小赵同志,辛苦了。这两位是陈峥兄弟,韩先生,郭娘子。”
小赵好奇地打量陈峥三人,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就是黑瞎子洞的英雄?靖华同志常提起你们!”
陈峥拱手:“不敢当。”
小赵性格活泼,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靖华同志可厉害了!”
小赵一脸崇拜,
“他带着咱们,打过抚松,打过濛江,打过桦甸。
鬼子悬赏十万大洋要他的头,可连他影子都摸不着!”
陈峥问:
“现在部队情况怎么样?”
小赵神色黯淡了些:
“不太好。鬼子搞归屯并户,把老百姓都关进部落,咱们搞不到粮食。
冬天又冷,不少同志冻伤了。
药品也缺,伤员……唉。”
她强打精神,
“不过,靖华同志说了,再难也得坚持!
咱们在东北多拖住一个鬼子,关内就少一份压力!”
陈峥肃然颔首。
又走了半天,终于到达抗联密营。
那是在一片红松林深处,几十座半地下的地窨子,隐蔽在雪中。
若不是有人领着,根本发现不了。
营地里有战士在操练,有妇女在缝补,还有孩子在雪地里玩耍。
看到队伍回来,人们围了上来。
“周队长回来了!”
“哟,还带了新同志!”
“这些是……胡子?”
周保中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引着陈峥三人往营地中心走。
那里有座稍大的地窨子,门口站着个哨兵。
“靖华同志在里面。”周保中低声道。
陈峥整了整衣衫,掀开草帘。
地窨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几个树墩当凳子。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圈圈点点。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身材高大的汉子,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陈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深邃的眼睛。
明亮,坚定,透着沧桑。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庞瘦削,颧骨突出,胡子拉碴,但精神矍铄。
“周队长,回来了。”
他站起身,声音温和,略带豫南口音,
“这三位,就是陈峥同志,韩先生,郭娘子吧?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布满老茧。
陈峥与他握手:
“靖华同志,久仰。”
杨靖华笑道:
“我才是久仰。
黑瞎子洞一战,你们三人端掉鬼子一个实验点,救出十几位乡亲,了不起!”
他请三人坐下,又让警卫员倒了热水。
“条件艰苦,只有白水,别见怪。”
陈峥接过搪瓷缸:
“靖华同志客气。”
杨靖华坐下,看着三人:
“周队长把情况都跟我汇报了。
你们不是抗联的人,却帮了抗联大忙。
我代表抗联第一路军,谢谢你们。”
老韩拱手:
“靖华同志言重。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杨靖华点头:
“韩先生说得对。如今这形势,咱们自己人,得团结。
不瞒三位,我请你们来,一是想当面致谢,二是……有事相求。”
陈峥道:“靖华同志请讲。”
杨靖华从桌上拿起一份情报:
“这是咱们内线传来的消息。
日本人在长白山天池附近,建了一个秘密基地,代号寒渊。
他们在那里进行一项叫做黄泉计划的实验,据说跟唤醒某种古老邪物有关。”
陈峥与老韩对视一眼。
“黄泉计划……”
杨靖华继续道:
“据可靠情报,这个计划的主持者,是日本九菊一派的大阴阳师。
他在天池附近布下大阵,试图沟通地脉阴气,炼制更可怕的尸傀。
如果让他们成功,不仅抗联,整个关外都可能沦为鬼域。”
陈峥皱眉:
“天池是长白山圣地,他们竟然敢在那里胡作非为?”
杨靖华苦笑:
“日本人为了征服华夏,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咱们抗联力量薄弱,对付普通鬼子还行,对付这些邪门歪道,实在力不从心。”
他看向陈峥三人:
“所以,我想请三位帮忙,破坏这个黄泉计划。”
地窨子里安静下来。
陈峥沉默片刻,开口:
“靖华同志,我们愿意帮忙。
但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
杨靖华松了口气:
“这个自然。三位可以先在营地休息,熟悉情况。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战士匆匆进来:
“靖华同志,出事了!
二道沟送来伤员,说是……说是被怪物袭击了!”
杨靖华脸色一变:
“快带我去!”
众人出了地窨子,来到营地东头的救护所。
所谓救护所,其实就是个大地窨子,里面铺着干草,躺着十几个伤员。
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刺鼻。
一个军医正在给伤员处理伤口,脸色凝重。
杨靖华快步走到草铺前,蹲下身查看。
那伤员是个年轻战士,左肩到胸口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青黑,像是冻伤,又像中毒。
人已经昏迷,气息微弱。
“怎么回事?”杨靖华沉声问护送伤员来的战士。
那战士脸上还带着惊悸:
“靖华同志,我们是二道沟游击小队。
昨天夜里在老爷岭宿营,半夜……半夜林子里来了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
“先是听见女人哭,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哨兵出去查看,就没回来。
接着,营地里起雾了,白茫茫的,冷得刺骨。
然后……然后就看见许多白影子,在雾里飘,速度奇快。
爪子像冰锥,碰上就撕下一块肉。”
“我们开枪打,子弹打上去,跟打在冻木头上似的,崩出火星,拦不住。
死了三个同志,伤了七八个,好不容易撤出来……”
杨靖华眉头紧锁,掀开伤员伤口旁的衣襟。
只见那青黑色正沿着血管缓缓蔓延,皮肤下隐约有冰晶纹路。
“是寒毒。”
老韩在一旁低声道,
“比雪骨妖的毒更阴损,已侵血脉。
若不尽快拔除,轻则废了这条胳膊,重则寒毒攻心,性命难保。”
陈峥上前,凝起一丝淡金罡气,在伤员伤口附近点了几处穴位。
暂时封住血脉,减缓寒毒扩散。
又对那军医道:“有烈酒吗?越烈越好,再找些干艾草,雄黄粉。”
军医连忙去取。
杨靖华看向陈峥:“陈兄弟,有办法?”
“试试看。”
陈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粒朱红色丹药,递给军医,
“化在烈酒里,给他灌下去,吊住元气。
艾草烧烟熏伤口,雄黄粉外敷。韩爷,您看这寒毒……”
老韩搭了搭伤员脉门,沉吟道:“毒中带煞,蚀骨腐髓。
寻常药物难解。需以至阳气血之力,配合驱邪符咒,内外兼施。”
他看向杨靖华:“靖华同志,营地可有朱砂,黄纸?
再要一只三年以上的公鸡,取冠血。”
杨靖华立即吩咐人去办。很快,东西备齐。
老韩让伤员平躺,解开上衣,露出胸膛伤口。
他用毛笔蘸了朱砂混公鸡冠血,在伤员胸口画下一道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符成之时,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红光。
陈峥则盘坐于伤员身侧。
右掌悬于其伤口上方三寸,催动体内赤阳真火,化作温热气流,缓缓注入。
只见伤员伤口处的青黑色,渐渐退却,冰晶纹路逐渐消融。
约莫半炷香后,伤员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醒了!醒了!”周围战士惊喜低呼。
杨靖华松了口气,对陈峥和老韩郑重抱拳:“多谢!”
陈峥收功:
“寒毒虽暂退,但他元气大伤,需静养月余。而且……”
他看向杨靖华:“袭击他们的,恐怕不是普通雪骨妖。”
杨靖华神色凝重:“陈兄弟看出什么了?”
“雪骨妖行动虽快,但肢体僵硬,多以蛮力扑抓。
听这位同志描述,那东西能在雾中飘忽,爪带奇寒剧毒。
更像是炼成了某种邪术的雪夜叉。”
陈峥道,“我在黑田的笔记里见过只言片语。
说是以特殊命格之人的生魂为引,混合极寒地脉阴煞炼制,比雪骨妖更难缠。”
杨靖华一拳砸在掌心:
“又是日本人的鬼把戏!他们在天池那边,到底养了多少这种怪物?”
老韩捻须道:“靖华同志,当务之急,是加强营地防备。
此类邪物畏火,畏阳,畏雷音。
可多备松明火把,夜间值哨加倍。
最好以铜锣,铁盆为警,其声铿锵,可惊退阴邪。”
杨靖华点头,立即传令安排。
当晚,营地里气氛肃杀。
巡逻队增加了一倍,篝火烧得通明,关键位置还挂起了铜锣。
陈峥三人被安排在营地中央一座较大的地窨子休息。
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
郭娘子点了盏油灯,盘膝修行。
老韩则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阵图。
陈峥靠坐在墙边,闭目调息。
日本人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韩爷,您怎么看这天池的黄泉计划?”陈峥忽然开口。
老韩停下笔,缓缓道:“长白山乃传闻中的满族圣山。
天池更是龙兴之地,地脉灵枢所在。
日本人选在那里布阵,所图绝非炼制尸傀那么简单。
古籍有载,
关外苦寒之地,有上古寒煞淤积,若以邪法引动,可化千里冰封,生灵绝灭。
这黄泉计划,怕是想借寒煞之力,彻底断绝抗联生机,甚至改变一地气候。”
陈峥睁开眼:“不能让日本人得逞。”
“自然。”老韩点头,
“但天池地势险要,日本人必有重兵把守,还有阴阳师坐镇。
硬闯是下策。需得从长计议,寻其破绽。”
正说着,地窨子外传来脚步声。
杨靖华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瓦盆,热气腾腾。
“三位,还没睡呢?伙房熬了点狍子肉汤,趁热喝点,驱驱寒。”
陈峥起身接过:“靖华同志太客气了,这么晚还没休息?”
杨靖华在木墩上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睡不着啊。今天的事,是个警钟。
日本人把这种怪物都放出来了,说明他们的实验,可能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他看向陈峥三人,眼神诚恳:
“三位,我知道你们不是抗联的人,没义务帮我们拼命。
但眼下这情况,光靠我们这些扛枪的,真对付不了那些邪门玩意儿。
我杨靖华代表关外三千万父老,恳请三位,助我们一臂之力!”
说着,他起身行礼。
陈峥扶住:“靖华同志,这是折煞我们了。
打鬼子,保家乡,是每个国人的本分。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杨靖华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好!有三位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不瞒三位,我们抗联在敌人内部也有眼线。
据可靠情报。
日本人为了加快黄泉计划,正在四处搜罗生辰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
还有命格奇特的练武之人。
镇三江刘大膀子之前就跟他们做这种买卖。
我怀疑,二道沟遇袭,可能就是他们在收集材料。”
陈峥眼神一冷:“拿活人炼邪术,天理难容。”
“是啊。”
杨靖华叹气,“可咱们现在力量分散,被鬼子分割包围在各处山林,
自保尚且艰难,主动出击更是……”
抗联处境,比陈峥想象的更糟。
“靖华同志,”
陈峥沉吟道,
“既然日本人需要特殊命格之人,咱们或可从此处下手。”
“哦?陈兄弟有主意?”
“他们需要,咱们就送他们需要的。”
陈峥缓缓道,
“找几个可靠且机灵的同志,假扮成符合要求的流民,混进他们抓人的队伍,打入内部。”
杨靖华眼睛一亮:“里应外合?”
“不止。”
老韩接口,
“若是能混进他们的实验场所,或可找到阵法核心,破坏其根基。
即便不能,也能传递情报,摸清虚实。”
杨靖华起身,来回踱了两步:
“好计策!但人选……”
眉头又皱起,
“既要命格特殊,又要胆大心细,还得懂些江湖门道,会点功夫自保。
这样的人,咱们队伍里……”
“我去。”陈峥道。
“不行!”杨靖华几乎是下意识反对。
“太危险了!”杨靖华道,“陈兄弟,你是客人,怎能让你冒这种险?”
陈峥笑了笑:
“靖华同志,论身手,我自保有余。
论对邪术的了解,韩爷和郭先生可以帮我伪装命格气息。
论江湖经验,我也走过几年。
况且,我是生面孔,日本人查不到跟抗联的关联。”
杨靖华还在犹豫。
老韩道:
“靖华同志,阿峥说得在理。
此事非他莫属。
不过,还需有人在外策应,传递消息,伺机动手。”
杨靖华沉思良久,终于咬牙:
“好!那就拜托陈兄弟了!
我亲自挑选几个最精干的战士,配合韩先生和郭娘子,在外围接应。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杨靖华调来了队伍里所有关于敌占区的情报。
特别是近期日本人搜罗特殊人口的活动规律。
老韩则根据陈峥的生辰八字,结合地脉星相,设计了一套伪装命格的法门。
以特殊药材混合朱砂,在陈峥胸口,背心画下符咒。
使其看起来像是阴年阴月阴日生,八字带煞,命犯孤辰的奇特命格。
正是炼制高阶邪物所需的上好材料。
郭娘子帮陈峥改换装束。
褪去劲装,换上一身破旧臃肿的棉袄棉裤,头发弄得蓬乱。
脸上抹些灰土,再佝偻起背,眼神刻意呆滞几分。
片刻功夫,一个满脸苦相的关东流民便出现在眼前。
“像,真像!”
周保中围着陈峥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就是这眼神……还得再木讷点,带点惶然。”
陈峥调整了一下眼神,垂下眼皮,缩起脖子。
“成了。”杨靖华拍板,
“明日正好是抚松城外大集,鬼子汉奸常去那儿抓浮浪者充劳工。
陈兄弟混进去,见机行事。”
他又再三叮嘱:
“陈兄弟,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不对,立刻撤退。
咱们的人会在集外接应。”
次日拂晓,陈峥揣着两个冻硬的窝头,跟着一伙真正的流民,往抚松城方向走。
这些流民多是周边村屯被日本人毁了家园,逃难出来的。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陈峥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走了大半天,晌午时分,远远望见抚松城墙。
低矮的土墙,城楼上插着膏药旗和五色旗,有伪警站岗。
城外一片空地上,搭着些棚子,就是大集。
此时已是人声嘈杂,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破烂的。
还有耍把式卖艺的,挤挤攘攘。
更多的是像陈峥这样的流民,蹲在角落,等着被人雇佣,或者被收容。
虽然都知道,被收容多半是送去矿山或日本人的工程队,九死一生。
陈峥蹲在一个卖冻梨的老汉旁边,低着头,默默观察。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
几个穿黑色对襟褂子,歪戴帽子的汉奸,带着两个日本兵,在集上转悠。
他们专挑那些看起来无亲无故的强壮流民,二话不说,直接绳子一套,拉了就走。
反抗的,直接枪托砸倒。
哭求的,踹翻在地。
集上的人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陈峥等他们走到近前,故意咳嗽了几声,显得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