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膀子大马金刀坐在虎皮交椅上。
他抓起桌上一个瓷碗,咕咚咚灌了几口烧刀子。
抹了把嘴,才抬眼打量站在厅中的四人。
周保中脸色平静,手拢在袖子里。
陈峥站得松垮,眼神却清亮。
老韩垂着眼,像在打瞌睡。
郭娘子则微微侧身。
“周老板,”
刘大膀子开口,
“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往年你从我这过,孝敬不少,我也给你行方便。
可这回,”
他把那几本日文笔记和丹药瓶子往桌上一拍,
“带着这些玩意儿,还有这三个硬茬子,你想干啥?”
周保中拱手:“大当家,明人不说暗话。
这三位是我远房表亲,关里来的拳师,路上遇着了,结伴走。
至于这些本子瓶子,是他们在路上捡的,看着稀奇,就揣着了。
真不知是啥要紧东西。”
刘二在一旁阴笑,“哥,你看那小子,”
他指着陈峥,
“手上茧子厚薄均匀,虎口,指根老皮叠着三层,这是常年握刀练的。
还有那老头,太阳穴鼓着,眼神虚着,分明是内家高手。
那婆娘,站那儿跟根钉子似的,下盘稳得吓人。
你说他们是寻常拳师?”
吴师爷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大当家,二当家说得在理。
这几日,帽儿山,黑瞎子洞接连出事,皇军损失不小。
据说就是几个武功高强的乱匪所为。
这三人形迹可疑,怕不是跟抗联有牵扯?”
刘大膀子铜铃似的眼珠子在陈峥三人身上来回滚了几遍。
最后停在老韩脸上。
“老头儿,”
他粗着嗓子,
“你瞅着像个读书人。给咱说说,那本子上画的鬼画符,是啥玩意儿?”
老韩抬起眼皮,慢慢道:
“东洋人的字,老朽也认不全。
只零星看懂几个词儿,寒尸,霜髓,魂锁,听着不是正经路数。”
吴师爷冷笑:“装得挺像。
大当家,依我看,这几人跟帽儿山,黑瞎子洞的事儿脱不了干系。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二却道:
“哥,杀了太便宜。
皇军不是正缺这样的材料么?
那山口博士前儿还托人带话,说要有练家子的身骨,他能炼出更凶的宝贝。”
刘大膀子摸着下巴的硬茬,眼神闪烁。
周保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
陈峥却忽然道:
“大当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想要啥,直说。咱们走南闯北,也攒了点家底。”
刘大膀子乐了:“小子,跟我谈买卖?”
“乱世里,不就是你卖我买么。”
陈峥神色坦然,
“大当家占山为王,求的是财。
咱们过路的,求的是平安。
您开个价,咱们凑凑,钱货两清,各走各路。”
刘二凑过来:“哥,这小子滑头,别信他!”
刘大膀子却摆摆手,盯着陈峥:
“成啊。
你们四个,一人五百现大洋。拿得出,我敲锣打鼓送你们下山。拿不出……”
他拍了拍腰间那支二十响镜面匣子,“我这兄弟,专收穷鬼的命。”
五百现大洋,在关外能置二十亩好地。
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
周保中脸都白了。
陈峥却点头:
“成。不过咱们的盘缠都在驮马里,得派人去取。”
刘大膀子眯起眼:“要花样?”
“不敢。”
陈峥笑道,
“大当家,您这寨子龙潭虎穴,咱们四个赤手空拳,能耍什么花样?
实在是钱不贴身,都藏在三十里外一处山神庙的供桌底下。”
刘二嗤笑:“哥,别信他!肯定是调虎离山!”
陈峥看向刘二:
“二当家要不放心,可以多派些弟兄跟着。
咱们这儿留两人当人质。只求大当家给条活路。”
刘大膀子沉吟片刻,对吴师爷使了个眼色。
吴师爷低声道:
“大当家,不妨一试。
若是真的,两千现大洋,够咱们逍遥半年。
若是假的……”
他阴阴一笑,“人还在咱们手里,随时能捏死。”
刘大膀子拍板:
“成!老二,你带二十个弟兄,跟着他们去取钱。
记住,钱到手,人才放。
要是耍花样……”
他看向陈峥,“我先宰了这老头和婆娘。”
陈峥神色不变:“一言为定。”
刘二点了二十个精悍喽啰,押着陈峥和周保中出了聚义厅。
老韩和郭娘子被留在厅里,由几个土匪看着。
出了寨门,风雪正紧。
刘二让人把陈峥和周保中的手反绑了,拴在马后,催着赶路。
山路难行,深一脚浅一脚。
周保中暗中对陈峥使眼色,意思问到底有没有钱。
陈峥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走了约莫十里,到了一处两山夹峙的窄道。
道旁是陡坡,坡下是乱石沟,积雪覆盖。
陈峥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刘二不耐烦。
陈峥道:“二当家,钱就在前面拐弯处的山神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取钱前,有句话得问问二当家。”
刘二警惕地按着枪把子:“有屁快放!”
陈峥转头,看着他:
“二当家跟日本人合作,图啥?”
刘二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关你屁事!走!”
陈峥却笑了:
“我猜猜。日本人许了你荣华富贵?还是许了你满洲国的官儿?”
刘二脸色阴沉:“你找死?”
“我只是好奇,”
陈峥慢慢道,
“二当家也是关东汉子,祖坟都在白山黑水。
帮着日本人祸害乡亲,夜里睡得安稳么?”
“你他妈……”
刘二刚要拔枪。
陈峥手腕一抖,反绑的绳子寸寸断裂。
同时,周保中怀中滑出一柄匕首,割断绳索。
两人身形暴起。
陈峥扑向刘二,周保中则冲向最近的喽啰。
变故太快,土匪们来不及反应。
刘二手刚摸到枪,陈峥已到面前,一掌劈在他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刘二惨叫,枪脱手。
陈峥接住枪,反手用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刘二哼都没哼,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周保中已夺过一把步枪,枪口对准其他喽啰:
“都别动!”
喽啰们惊惶失措,看着倒在地上的二当家,又看看周保中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周老板……你,你们……”
一个老匪颤声道。
周保中厉喝:
“放下枪!抗联不杀俘虏!”
一听抗联,喽啰们更是面如土色。
有几个想反抗,却被同伴拉住。
陈峥捡起刘二的镜面匣子,掂了掂,对周保中道:
“周大哥,你带人在这看着。我回寨子救人。”
周保中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反而误事。”
陈峥看向那些俘虏,
“烦请各位弟兄在这儿歇会儿。
周大哥是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不动歪心思,性命无忧。”
说罢,他身形一闪,没入风雪,朝山寨方向疾掠而去。
寨子里,聚义厅。
老韩和郭娘子被捆在柱子上,周围四个土匪看着。
厅里火盆烧得旺,几个头目正在喝酒划拳,吵吵嚷嚷。
刘大膀子坐在虎皮椅上,心里却有些不安。
老二去了快两个时辰,还没消息。
吴师爷凑过来:
“大当家,我总觉得那小子不对劲。要不,先把这老头和婆娘……”
他做了个砍的手势。
刘大膀子正要说话。
“哐当!”
聚义厅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喽啰连滚爬进来,满脸是血:
“大,大当家!不好了!有,有人闯寨!”
“什么人?!”刘大膀子霍然起身。
“就,就一个!是白天那个小子!他,他杀了守门的弟兄,正往这儿来!”
刘大膀子又惊又怒,抄起桌上的大刀:
“抄家伙!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众匪纷纷抄起兵器,涌出聚义厅。
厅外空地上,陈峥单手持着那把镜面匣子,站在风雪中。
脚下躺着七八个土匪,都是要害中枪,一击毙命。
“刘大膀子,”
陈峥开口,
“给你两个选择。一,放下兵器,投降。二,我送你去见刘二。”
刘大膀子气得哇哇大叫:
“小兔崽子!敢动我兄弟!给我剁了他!”
土匪们嗷嗷叫着冲上来。
陈峥抬手。
“砰!砰!砰!”
枪声清脆。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土匪,眉心绽开血花,仰面倒地。
枪枪爆头。
土匪们骇然停步。
他们也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可没见过这么准且快的枪法。
陈峥卸下弹夹,看了看,还剩三发子弹。
他把弹夹推回去,对刘大膀子道:
“大当家,还要试么?”
刘大膀子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吴师爷在他耳边低语:
“大当家,这小子邪门。咱们人多,耗也耗死他!”
刘大膀子咬牙:“一起上!谁砍了他,赏一百大洋!”
重赏之下,土匪们又鼓起勇气,从四面围上。
陈峥叹了口气。
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根被丢弃的木棍。
手腕一抖,木棍破空,发出呜咽之声。
第一个冲到的土匪,刀还没举起,木棍已点在他喉结上。
“咯啦!”
喉结碎裂,土匪捂着脖子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
木棍在陈峥手中,宛如活物。
土匪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连连。
不是胳膊脱臼,就是腿骨折断,或者直接被点中死穴,气绝身亡。
不过片刻,地上又躺了十几人。
剩下的土匪胆寒了,步步后退。
刘大膀子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挥刀扑上。
他这口刀是厚背砍山刀,重三十斤,舞起来虎虎生风。
寻常人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陈峥却不硬接,身形如游鱼,在刀光中穿梭。
木棍打手腕,肘弯,膝盖。
刘大膀子空有一身力气,却打不着人,气得哇哇大叫。
“小子!有种别躲!”
陈峥忽然停步,木棍递出,正点在刀背上。
“铛!”
刘大膀子只觉虎口发麻,大刀脱手飞出,插在雪地上。
他还想再扑,陈峥木棍已抵在他咽喉。
“大当家,还打么?”
刘大膀子僵住,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横行山林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手。
这年轻人,简直不是人。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问。
陈峥没回答,看向聚义厅方向。
老韩和郭娘子已挣脱绳索,走了出来。
郭娘子手里提着那根枣木棍,老韩则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阿峥,差不多了。”老韩道。
陈峥收回木棍,对刘大膀子道:
“大当家,现在能谈谈了么?”
刘大膀子颓然坐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山寨里的土匪都被集中到空地上。
周保中也带着俘虏回来了。
刘二被捆得结实,扔在雪地里,兀自昏迷。
陈峥,老韩,周保中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百十号土匪。
“诸位,”
周保中开口,
“我是抗联第一路军的周保中。
今天来,不是要灭你们寨子,是要给你们指条活路。”
土匪们骚动。
抗联的名头,在关外响亮。
打鬼子,救百姓,但也穷,苦,时常被围剿。
“刘大膀子,刘二兄弟,勾结日本人,祸害乡亲,死有余辜。”
周保中继续道,
“但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是被逼上梁山。
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
有的是被官府欺压的猎户,有的是走投无路的散兵游勇。”
顿了下,
“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占了咱们东三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咱们关东汉子,有种的,该去打鬼子,保家乡!
而不是窝里斗,祸害自己人!”
一个老匪颤声问:
“周……周长官,咱们当胡子的,手上不干净。抗联……能收咱们?”
周保中正色道:
“抗联欢迎一切真心打鬼子的兄弟!
只要你们从此改邪归正,打鬼子,救百姓,过往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土匪们面面相觑,有人动容,有人怀疑。
陈峥上前一步:
“我知道,有人不信。
觉得抗联穷,苦,天天钻山沟,吃树皮,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他看着众人,
“可我想问问,当胡子,就能活得长么?
今天抢这个,明天杀那个,夜里睡觉得睁一只眼。
日本人来了,要么当狗,要么被剿。
这样的日子,真是你们想要的?”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陈峥指向东南方向:
“三百里外,抚松山里,靖华同志带着几千弟兄,正跟鬼子拼命。
他们吃的是炒面就雪,住的是地窨子,穿的是破棉袄。
可他们脊梁是直的!心是热的!
他们是为了咱们关东的三千万父老,为了子孙后代不做亡国奴!”
声音提高,
“陈某觉得关东汉子,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今天,话摆在这儿。
愿意打鬼子的,留下,跟周长官走。
不愿意的,放下枪,回家种地。
但若以后再祸害乡亲,勾结鬼子……”
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枪,不认人。”
沉默。
良久,一个年轻土匪扔掉手里的刀,走到周保中面前:
“周长官,我……我想打鬼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大半土匪都站了过来。
只剩下十几个刘大膀子的死忠,还犹豫不决。
刘大膀子被捆着,见状嘶吼:
“你们这些没卵子的!抗联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
跟着老子吃香喝辣不好么?!”
一个老匪回头,啐了一口:
“刘大膀子,你吃香喝辣,是拿乡亲的血换的!
我爹娘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这仇,我得报!”
刘大膀子还要骂,被周保中让人堵了嘴。
最终,百十号土匪,有七十多人愿意加入抗联。
剩下的,周保中发了路费,让他们下山自谋生路。
至于刘大膀子三人,还有几个罪大恶极的头目,被捆了,准备交给抗联审判。
而那个内奸,知道事不可为,果断自尽。
临死前,他拉着周保中的手,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保中叹了口气,亲手埋葬了他。
清理山寨时,陈峥在老韩的指引下,找到了后山一处隐秘山洞。
洞里堆满了抢来的财物,粮食,布匹。
还有十几箱日本人的货物,打开一看,是枪支弹药,和一批霜髓散。
“这刘大膀子,果然跟日本人交易。”周保中脸色难看。
陈峥拿起一瓶霜髓散,嗅了嗅:
“周大哥,这些药得尽快处理,不能留。”
“烧了?”
“不,”
老韩接过药瓶,
“这东西虽歹毒,但若以毒攻毒,或许能找出破解之法。
先带走,交给懂行的人看看。”
众人将山寨物资清点装箱,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那些愿意加入抗联的土匪,被编入周保中的队伍,由老战士带着,学习纪律。
忙完这些,天已黑透。
众人在山寨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