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去。
陈峥从石壁上飘然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才那鬼脸,不过是他以罡气催动黑狗血和朱砂,混合洞里阴气,弄出的幻象。
吓唬这些心里有鬼的伪警,足够了。
他走出洞口,辨明方向,朝着老秃顶子北坡,疾掠而去。
日落时分,陈峥找到了密营。
那是在一片红松林深处,几座半地下的窝棚,伪装得极好。
若非有人引路,根本发现不了。
唐双鹰正在窝棚外焦急张望,见他安然归来,长舒一口气:
“陈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讨伐队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们自己吓跑了。”
陈峥轻描淡写。
唐双鹰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引他进了一座较大的窝棚。
窝棚里生着火,老韩和郭娘子都在。
还有几个抗联干部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讨论什么。
见陈峥进来,众人都起身。
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的汉子伸出手:
“陈同志,辛苦了。
我是抗联第一路军参谋,张一青。
唐连长都跟我们说了,这次多亏你们。”
陈峥与他握手:
“张参谋客气,分内之事。”
张一青请陈峥坐下,神色凝重:
“陈同志,你带来的消息,我们都看了。
日本人搞的这些邪门歪道,确实是大患。
不瞒你说,最近咱们队伍里,也出了几件怪事。”
“哦?”陈峥看向他。
张一青道:
“半个月前,咱们一支小分队在二道白河活动,夜里宿营时,突然遭袭。
袭击的不是人,是,是些黑乎乎的影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牺牲了三个同志,伤了好几个。
后来还是用火烧,才逼退它们。”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接口:
“俺们那边也遇上了!
上个月在老爷岭,哨兵半夜听见林子里有女人哭。
出去查看,就再没回来。
第二天发现时,人干瘪得像柴火,血都被吸干了!”
窝棚里气氛压抑。
唐双鹰道:
“我们怀疑,这些怪事,跟日本人搞的邪阵有关。
只是咱们不懂这些,吃了不少亏。”
陈峥沉吟片刻:
“张参谋,那些袭击者的尸体,或者痕迹,可曾留下?”
“有。”
张一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片沾着冰晶的碎骨,还有一撮白森森的毛发。
“这是从那白影身上砍下来的。
刀砍上去像砍冻木头,后来用火烧了,才留下这些。”
陈峥接过碎骨,仔细看了看。
又拈起那撮毛发,在鼻尖嗅了嗅,一股刺骨寒气,夹带腐土药草味道。
“是雪骨妖。”
他缓缓道,
“关外老林子里,有种传说,叫做冻死鬼笑,雪骨吸人。
指的是那些寒冬腊月冻毙在山中,怨气不散的尸骸。
日本人用的,怕是东瀛雪女和骨女的邪法,结合大仙路数,炼出来的玩意儿。”
“这些东西,靠吸食活人精气维持,尤其喜欢在雪夜出没。
毛发里混着曼陀罗和冰片草的味道,这是东瀛阴阳术里操控寒尸的辅料。”
众人都是一惊。
张一青急问:
“陈同志,你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
陈峥放下碎骨,
“看来,日本人的实验,已经不止在帽儿山那种固定地点了。
他们开始把炼制好的尸傀,投入实战,对付你们。”
“妈的!”
络腮胡汉子一拳砸在桌上,“这些小鬼子,尽搞这些阴损玩意!”
张一青眉头紧锁:
“若真是这样,那咱们以后的仗,更难打了。
战士们不怕跟鬼子真刀真枪干,可这些鬼东西……”
陈峥道:
“张参谋,雪骨妖虽凶,但并非无敌。
它们畏火,畏阳光,行动时带起寒气,容易结霜露痕迹。
若能找到操控者,或者破坏它们的冰核,就能破解。
另外,黑狗血,朱砂,烈酒,松明火把,都是克制之物。”
张一青眼睛一亮:
“陈同志,你懂怎么对付这些?”
“略知一二。”
陈峥点头,
“若信得过,我可以教战士们一些简单的辨认和应对之法。
另外,我这儿还有些克制阴邪的药材,可以分给你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里面是朱砂,雄黄,艾草等物,都是帽儿山缴获的。
张一青接过,激动道:
“陈同志,这可帮了大忙了!
我代表抗联第一路军,谢谢你!”
陈峥摆手:
“张参谋,客气话不必说。
咱们目标一致,都是打鬼子。
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日本人搞这些邪术,背后必有高手指点。
光对付尸傀,治标不治本。
得想办法,摸清他们的据点,实验内容,最好能端掉几个。”
张一青苦笑:
“这个道理,咱们何尝不懂。
可如今咱们力量薄弱,情报也缺。
像帽儿山那种地方,戒备森严,强攻是送死。”
陈峥与老韩对视一眼。
老韩缓缓开口:
“张参谋,强攻自然不行。
但若只是探查,或者制造些混乱,未必没有机会。”
张一青看向他:
“韩先生的意思是?”
老韩捋须:
“老夫早年行走江湖,学过些奇门遁甲,风水堪舆之术。
日本人的邪阵,离不开地脉阴气。
若能找到他们布阵的关键节点,稍加破坏,或许就能让他们的实验功亏一篑。”
张一青沉吟:
“这太危险了。
你们不是队伍上的人,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
陈峥道:
“张参谋,我们既然决定帮忙,就有分寸。
这样吧,你们提供大致情报,我们负责探查。
若有把握,就动手。
若事不可为,也会及时撤回。”
唐双鹰也道:
“张参谋,陈兄弟他们的本事,我见识过。
让他们试试,总比咱们盲目硬闯强。”
张一青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碎骨,终于点头:
“好!
那就拜托陈同志,韩先生了。
不过,千万小心。
若有需要,随时联系,咱们全力配合!”
计议已定。
张一青让唐双鹰负责与陈峥三人联络,又安排了几个熟悉地形的战士做向导。
当晚,陈峥三人就在密营住下。
窝棚虽简陋,但战士们热情,烧了热水,煮了苞米粥,还特地加了点肉干。
夜里,陈峥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听着林间风声,久久未眠。
老韩在隔壁窝棚,低声与郭娘子说着什么。
能听见地脉,节点,反噬等字眼。
陈峥心中盘算。
日本人的邪阵实验,必须破坏。
但光靠他们三人,力量有限。
最好能联合抗联,里应外合。
只是抗联如今处境艰难,大规模行动不现实。
只能从小处着手,一点点撕开口子。
正想着,窝棚外传来脚步声。
是唐双鹰。
她披着件大衣,在窝棚外低声道:
“陈兄弟,睡了吗?”
“还没。”
陈峥起身,掀开草帘。
月光下,唐双鹰的脸有些苍白。
“有事?”
唐双鹰犹豫了一下:
“能……能聊聊吗?”
两人走到窝棚后的空地,找了截倒木坐下。
林子里很静。
偶尔有点鸟兽窸窣声。
“陈兄弟,谢谢你。”
唐双鹰开口。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唐双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怕了,退了,甚至投了鬼子。
像你们这样,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往火坑里跳的,不多。”
陈峥摇头:
“唐连长,这话不对。
国难当头,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唐双鹰转头看他:
“你,你这四年,真的只是闭关练武?”
陈峥笑了笑:
“不然呢?”
唐双鹰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
“其实,在海伦时,马将军就说过,你不是一般人。
他说,你有大本事,将来必成大器。”
唐双鹰继续自顾自道:
“陈兄弟,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陈峥想了想:
“唐连长,你们对附近的地形熟。
知不知道,哪些地方阴气重,或者有古墓,古庙之类?”
唐双鹰皱眉思索:
“阴气重的地方,老坟沟算一个,那儿是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主尸骨。
还有黑瞎子洞,洞里终年冒寒气,夏天都能结冰。
古庙的话,三十里外有座废了的山神庙,早没香火了。
对了,帽儿山那边,你们已经知道了。”
陈峥一一记下:
“这些地方,日本人有可能利用。
唐连长,这两天,你派人去这些地方盯着。
若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好。”
唐双鹰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们。
最近这附近,除了讨伐队,还有一伙人得小心。”
“什么人?”
“是一帮胡子,报号穿山风。
领头的叫刘大疤瘌,心狠手辣,专劫山路。
原先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最近听说跟日本人勾搭上了。”
唐双鹰语气凝重,
“前阵子,咱们一支运输队,就在老鹰嘴被他们劫了。
牺牲了两个同志,丢了一批药品。”
陈峥眼神微冷:“这种败类,留着是祸害。”
唐双鹰苦笑:
“咱们也想收拾他们。
可穿山风地形熟,行踪诡秘,一时半会儿摸不着老巢。
加上现在主要精力对付鬼子,实在抽不出手。”
陈峥没再说什么,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人又聊了会儿,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窝棚休息。
次日一早,陈峥三人离开密营,返回靠山屯。
临行前,张一青特地赶来送行,又塞给陈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二十发手枪子弹,还有一块怀表。
“陈同志,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怀表是战利品,你们用得着。
子弹……希望你们用不上。”
陈峥没推辞,拱手道别。
回到屯子,日子照旧。
只是陈峥多了件事。
教屯里几个机灵的后生,辨认草药,制作简单的驱邪药包。
用的是朱砂,雄黄,艾草等常见药材,掺上些许黑狗血。
药包不大,随身带着,能防一般阴邪侵扰。
刘老四见了,也跟着学,还动员屯里家家户户都备上几个。
说是山里头不干净,备着防身。
屯民们虽不懂其中门道,但见陈峥郑重,也照做了。
这日午后,陈峥正在院里晒药材。
屯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哭喊。
刘老四气喘吁吁跑进来:
“陈兄弟,不好了!
屯子东头老孙家,出事了!”
陈峥放下簸箕:
“怎么了?”
“老孙家的小子,晌午去后山砍柴,到现在没回来。
刚才他媳妇去找,在鹰嘴崖下找着了……人已经……已经没了!”
刘老四脸色发白,
“死状忒惨,浑身冻得青紫,脖子上有俩黑窟窿,血都凝成冰碴了!
跟,跟唐连长他们说的一样!”
陈峥眼神一凝。
他抓起青霜刀,对屋里道:
“韩爷,郭先生,我去看看。”
老韩和郭娘子也闻声出来。
“一起去。”
三人跟着刘老四,赶到鹰嘴崖。
崖下已经围了不少屯民,个个面露惊恐。
老孙家的媳妇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老汉正用草席盖住一具尸体。
陈峥上前,掀开草席一角。
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面色青黑,嘴唇乌紫。
脖颈处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肤结着霜花。
浑身僵硬如冰,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陈峥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涣散,眼底有细微的冰晶。
“是雪骨妖。”
他沉声道,“伤口有寒毒,血被吸干后冻结了。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屯民们一阵骚动。
“雪,雪骨妖?那是啥?”
“真是山里的冻死鬼出来害人了?”
刘老四颤声道:
“陈兄弟,这,这可咋办啊?
咱们屯子,是不是被盯上了?”
陈峥站起身,环视众人:
“乡亲们,别慌。
这东西怕火,怕阳光。
从今天起,天黑后不要单独出门。
家里多备火把,柴刀。
我给的药包,随身带着。”
他又对刘老四道:
“四哥,组织些青壮,轮流守夜。
发现异常,立刻敲锣。”
刘老四连连点头。
陈峥又查看周围痕迹。
崖下有杂乱的脚印,但除了死者的,还有几处很轻,很怪。
脚印周围结着薄霜,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
他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追踪了一段。
脚印在一处乱石堆消失了。
石堆旁,有片灌木被压塌,地上还有些晶莹的冰碴。
陈峥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
“看来,这附近有雪骨妖活动。”
他心中沉吟,“得尽快除掉,否则屯子不得安宁。”
回到屯子,陈峥将情况告诉了老韩和郭娘子。
老韩道:
“雪骨妖通常不会离操控者太远。
这附近,必有日本人的据点,或者那个穿山风。”
陈峥点头:
“我今晚去鹰嘴崖蹲守。
若雪骨妖再来,顺藤摸瓜。”
郭娘子道:
“我跟你去。
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峥想了想:
“也好。
韩爷,您留在屯子坐镇。”
老韩颔首:
“小心。
若遇强敌,不可硬拼。”
夜色渐深。
陈峥和郭娘子潜到鹰嘴崖附近,找了处视野好的高地,藏身灌木后。
初春的夜,寒气透骨。
两人裹紧棉袄,静静等待。
月过中天,林子里起了雾。
灰蒙蒙的,夹带冰晶。
忽然,远处传来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滑行。
陈峥屏息凝神,灵觉展开。
雾中,缓缓走出三个白影。
身形佝偻,步履蹒跚。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映出森森白骨,外面裹着一层薄冰。
正是雪骨妖。
它们走到崖下,原地转了几圈。
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其中一具雪骨妖,仰起头,对着月亮,张开嘴。
一股白茫茫的寒气,从它口中喷出,融入雾中。
雾更浓了,泛起刺骨寒意。
陈峥眼神一冷。
这些雪骨妖,在吸收月华寒气。
看来,操控者就在附近,正通过它们修炼邪术。
他朝郭娘子打了个手势。
两人滑下山坡,绕到雪骨妖后方。
郭娘子枣木棍在手,蓄势待发。
陈峥则从怀中掏出三枚桃木钉,蘸了黑狗血和朱砂。
雪骨妖浑然不觉。
陈峥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枚桃木钉正中三具雪骨妖后心。
“噗嗤!”
桃木钉入体,黑狗血和朱砂爆开。
“嘶!!!”
雪骨妖浑身冒起白烟,冰壳龟裂。
它们转身,空洞的眼窝锁定陈峥二人,张牙舞爪扑来。
动作比白天灵活数倍,带起阵阵寒风。
郭娘子冷哼,枣木棍横扫。
棍风呼啸,夹带灼热气血。
“砰砰!”
两具雪骨妖被扫飞出去,撞在树上。
冰壳碎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骨头。
但旋即爬起,又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