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弟,你可闯大祸了!那王扒皮肯定回去叫日本人了!”
“是啊,这可咋办啊!”
刘老四也忧心忡忡:“陈兄弟,你的情咱领了,可这下……”
陈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乡亲们,放心,没事。他们……到不了靠山屯。”
众人不解,但见陈峥神色笃定,也不好再问。
只是心中惴惴不安,各自散回家中,紧闭门户。
陈峥对老韩和郭娘子低声道:“韩爷,郭先生,我出去一趟。”
老韩点头:“除恶务尽,手脚干净些。”
郭娘子道:“用帮忙吗?”
“不用,很快回来。”
陈峥说完,身形一闪,便已出了院门,几个起落,消失在屯子外的山林方向。
约莫一盏茶后,陈峥回到了屋里,身上连点灰尘都没沾。
“解决了?”郭娘子问。
“嗯。”陈峥点头,“一个没剩,东西都处理了,马也放了。
地点在屯子东边十二里左右的狼跳涧,那里偏僻,野兽多,几天就干净了。”
老韩颔首:“如此甚好。
既除了害,又不留痕迹在屯边,免了乡亲们被报复搜查的麻烦。”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屯民们提心吊胆等了两天,预料中的日本大队人马或伪警报复却迟迟没来。
倒是第三天,屯子里进山采野菜的妇孺,慌慌张张跑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不好了!狼跳涧那边……死人了!好多黑狗子!都烂了!吓死个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屯。
有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回来后个个面色发白,直呼报应,老天开眼。
据说,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伪满警察,全死在了荒涧里。
尸体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兵器财物散落一地,马也不见了。
看那惨状,像是遇到了凶猛的狼群,或者是更邪乎的东西。
一开始,没人把这些人的死,跟陈峥那天的话联系起来。
但渐渐的,隐约的猜测,开始在屯民们心中滋生。
他们再看陈峥时,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忌惮。
刘老四私下里找到陈峥,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一揖: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尽管吩咐。”
陈峥扶起他,只是说:“四哥,咱们都是华夏人。”
伪警之死,成了屯子里公开的秘密。
也成了附近山村野谈中一桩老天收人的奇闻。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在附近活动的抗联耳中。
陈峥也不在意,每日照旧早起练功。
只是从院子里挪到了屯后那片老松林里,免得惹眼。
这日清晨,松针上还挂着霜。
陈峥打完一趟形意五行拳,收势站定,周身白气蒸腾如雾。
老韩拄着根随手削的木杖,从林外踱进来,笑道:
“阿峥,你这拳脚越发沉凝了。
罡气含而不露,气血内敛如汞,看来那枚灵丹的余韵,你消化得差不多了。”
陈峥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多亏韩爷指点。
这几日揣摩《洞玄真解》中抱丹守一,神与形合的道理,确有些心得。
只是……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
“急不得。”
老韩在石上坐下,
“见神不坏已是武夫极致,再往上,便是传说中的打破虚空。
那是将肉身潜能开发到极限,能见自身一切细微,掌控入微,近乎神圣。
古往今来,能走到这一步的,凤毛麟角。
你年纪轻轻有此成就,已属异数。”
陈峥点头,正要说话,林外传来脚步声。
郭娘子提着个竹篮进来。
篮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窝头,还有一小瓦罐热腾腾的菜汤。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猜你们就在这儿。”
她放下篮子,搓了搓冻红的手,
“刘老四家的二小子刚送来的,说是他娘新蒸的苞米面窝头,让咱们尝尝。”
老韩拿起一个窝头,掰开,热气扑鼻:
“这屯子人实在。
咱们住了这些天,没少受他们接济。等事儿了了,得好好谢谢人家。”
陈峥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苞米面磨得粗,掺了些豆面,嚼着满口香。
“郭先生,这两日屯里有啥新鲜事儿没?”
郭娘子舀了碗菜汤,递给他:
“还真有。
昨儿个王寡妇来串门,唠嗑时说,前几日南山沟那边,日本人又闹腾了。”
“哦?”老韩放下窝头。
“说是日本人从奉天运来好些铁架子,大箱子,堆在沟里,神神秘秘的。
还抓了不少劳力去挖坑,昼夜不停地干。
可干了两天,突然就停了。
那些铁架子,箱子,连夜又运走了。
抓去的劳力也都放了回来,一个个闭口不言,问急了就哆嗦。”
陈峥眼神微动:“停了?”
“嗯。”
郭娘子道,
“王寡妇说,她娘家兄弟就是被抓去的劳力之一。
回来当晚发高烧,说明话,说什么冰窟窿,黑影子,吃人的。
烧退了后,人就有点痴傻,问啥都摇头。”
老韩捋须沉吟:
“冰窟窿……这寒冬腊月的,挖坑做甚?除非……”
“除非是想利用地脉阴气,或者冰封什么东西。”
陈峥接口,
“韩爷,您还记得古道场里,那老神官召唤的黄泉冰狱么?
日本人怕是在实验类似的邪阵。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中断了。”
三人正说着,林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刘老四,裹着件羊皮袄,缩着脖子。
“陈兄弟,韩先生,郭娘子,都在呢?”
“四哥,有事?”陈峥起身。
刘老四搓着手,左右看了看,才道:
“刚得的信儿,山里来人了。”
陈峥与老韩对视一眼:“山里?”
“嗯。”
刘老四低声,
“是咱们自己人,抗联的同志。
领头的是个女连长,姓唐,带着十几号人,就在后山老林子里。
想跟屯里换点盐,咸菜,老烟叶子。
另外,想打听打听,前些日子狼跳涧那事儿。”
陈峥心中一动。
姓唐的女连长?
他面上不动声色:“四哥,您跟抗联有联系?”
刘老四讪笑:
“陈兄弟,不瞒你说,咱这屯子穷是穷,可没出过汉奸。
抗联的同志是打鬼子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以前也换过几回东西,都是悄悄的。
这回唐连长亲自来,怕是……怕是听说了你们。”
陈峥了然。
看来,自己这几日在屯子里的作为,已经引起了抗联的注意。
“四哥,抗联的同志信得过我们吗?”
“这个……”
刘老四挠头,
“唐连长只说想见见你们,问问狼跳涧的事儿。
我看她神色,倒不像有恶意。
陈兄弟,你们要是方便,要不……去见见?”
陈峥看向老韩。
老韩微微点头:“见见也好。是敌是友,总要当面看看。”
“成。”
刘老四松了口气,
“那晌午后,我寻个由头,带你们进山。
咱们从屯子西头老河道走,那儿僻静。”
约好时辰,刘老四匆匆走了。
郭娘子正收拾碗筷,说:“这唐连长,会不会是……”
“十有八九。”
陈峥望着林外远山,
“若真是她,那倒是巧了。
正好,把咱们知道的事情,交给该知道的人。”
晌午一过,刘老四来了。
领着陈峥三人,从屯子西头绕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深山里去。
河道里积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杂木林,枝条上挂满冰凌,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老四在一处石崖下停住。
崖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被枯藤遮掩着。
他左右看看,学了三声山鸡叫。
“咕咕——咕咕——咕咕——”
片刻,裂缝里钻出个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着件打补丁的灰棉袄,腰里别着把匣子炮。
眼神机警,扫了陈峥三人一眼,低声问:
“四叔,就是他们?”
“嗯,唐连长要见的。”
年轻后生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跟我来。”
裂缝里头,是个天然的石洞。
不大,但能容十几个人藏身。
此刻,洞里生着一小堆篝火,七八个穿着各色棉袄的汉子围坐着。
有的擦枪,有的补衣裳,有的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虽然破旧,但个个精神头足,眼神里有股子韧劲儿。
火堆旁,坐着个女兵。
短发,脸冻得通红,但眉眼英气。
穿着一件黄呢大衣,腰扎皮带,腿上打着绑腿。
不是唐双鹰,又是谁。
她正低头看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陈峥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
“陈……陈兄弟,真是你。”
唐双鹰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干脆,
“我还当是同名同姓,没想到……”
陈峥拱手:
“唐连长,别来无恙。
海伦一别,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
唐双鹰苦笑:
“海伦……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马将军他们到了海伦,整顿了不到半年,日本人就大举围剿。
队伍打散了,马将军诈降。
而我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山里转了两个月,最后投了抗联。”
她看向陈峥身后的老韩和郭娘子:“这二位是?”
“这位是韩先生,这位是郭娘子,我的长辈。”
陈峥介绍。
唐双鹰抱拳:“韩先生,郭娘子。”
老韩和郭娘子还礼。
“坐下说话。”
唐双鹰招呼三人围到火堆旁,又对那年轻后生道:
“小栓子,去洞口守着。”
“是!”
年轻后生应了一声,拎着枪出去了。
唐双鹰给三人倒了热水,才缓缓道:
“陈兄弟,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年前分别后,你们……去了哪儿?”
陈峥简单说了这四年的经历。
当然,隐去了古道场,洞玄子,通天阵等关键。
只说是入山寻药,闭关潜修,近日才出关。
唐双鹰听得认真,末了叹道: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几年,关外道上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
我们还当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兵荒马乱的,失踪四年,多半是凶多吉少。
“唐连长,你们如今怎么样?”
陈峥问。
唐双鹰喝了口水,脸上露出些疲惫:
“不好过。
日本人搞归屯并户,把山里的散户都撵到大屯子里,切断咱们和老百姓的联系。
又搞什么治安肃正,三天一小扫荡,五天一大扫荡。
咱们队伍,从鼎盛时的几千人,到现在……唉。”
她没往下说,但火光映着的眼中,有痛色。
旁边一个老战士接口:
“唐连长带着咱们这几十号人,在这片山里坚持了小半年。
粮食,弹药,药品,样样缺。
最难的还是伤兵,缺医少药,眼看着……”
他声音低下去。
洞里一时沉默。
陈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唐双鹰:
“唐连长,这点东西,或许用得上。”
唐双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上百块大洋,还有些黄鱼,以及几瓶丹药。
正是陈峥从帽儿山缴获的普通伤药,虽不及灵丹,但对寻常外伤有奇效。
“这……”
唐双鹰想推辞。
“收着吧。”
陈峥道,“咱们现在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另外,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他将帽儿山之事,还有从日本人那里得来的情报,拣重要的说了。
当然,没提自己就是当事人,只说是道上朋友传来的消息。
唐双鹰听完,脸色凝重:
“日本人在搞这些邪门歪道?
怪不得,前阵子南山沟那边,闹得神神秘秘的。
咱们还当是修工事,原来是布邪阵!”
老韩接口:
“唐连长,此事非同小可。
若让日本人成了,恐怕不止祸害百姓,对你们抗联的活动,也会是大麻烦。”
唐双鹰点头:
“我明白。
这事儿,我得尽快上报支队。
只是,咱们现在跟上级联系困难,消息传递慢。”
顿了下,
“陈兄弟,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峥与老韩交换了个眼神:
“我们原本想去关内,寻我大哥。
但既然撞上这事儿,也不能袖手旁观。
唐连长,若信得过,我们可以在屯子里暂住,帮着传递些消息。
或者解决些麻烦。”
唐双鹰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不瞒你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能人。
屯子里有你们坐镇,咱们也能放心些。”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陈兄弟,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抗联有纪律,你们不是队伍上的人,咱们不能命令你们做什么。
但若你们愿意帮忙,那就是咱们的同志。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陈峥拱手:“理应如此。”
正说着,洞口的小栓子忽然探头进来:
“连长,有情况!”
唐双鹰霍然起身:“怎么了?”
“东边林子里,有动静。
像是马蹄声,人还不少。”
洞里战士们立刻抓起枪,神色警觉。
唐双鹰快步走到洞口,侧耳听了听,脸色一沉:
“是讨伐队!至少一个小队!
奇怪,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她回头看向陈峥三人:
“陈兄弟,你们从西边河道先撤。
咱们得转移了。”
陈峥却站着没动:
“唐连长,你们这洞,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后头有个小缝,能通到崖顶。
不过那地方陡,不好走。”
“够了。”
陈峥道,“你们从后头走,我留下,会会他们。”
“什么?”
唐双鹰急道,“陈兄弟,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讨伐队有三十多人,装备精良,还有骑兵!
你一个人……”
陈峥笑了笑:
“唐连长,放心,我有分寸。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唐双鹰看着他,想起四年前,黑松林里,他也是这样,一人一刀,挡在她面前。
她咬了咬牙:
“好!陈兄弟,你多保重!
我们在老秃顶子北坡的密营等你!
若天黑前你没到,我们就来找你!”
“放心。”
陈峥点头,又对老韩和郭娘子道,
“韩爷,郭先生,你们跟唐连长一起走。”
老韩微微颔首:“小心。事不可为,就退。”
“明白。”
战士们迅速收拾东西,从后洞撤离。
唐双鹰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陈峥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转身钻进了裂缝。
洞里只剩下陈峥一人。
他走到火堆旁,将剩下的柴火拨散,踩灭火星。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瓶黑狗血,倒了些在掌心。
又取出朱砂,混合着,在洞口地面和石壁上,画了几道简单的符纹。
倒不是杀阵,只是迷踪障眼之法。
做完这些,马蹄声已近在崖外。
陈峥身形一晃,贴在洞口上方的石壁凹陷处,收敛气息。
片刻,洞口枯藤被拨开。
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伪满警察,探头探脑地钻进来。
“排长,里头没人!”
“妈的,跑得倒快!”
一个戴着皮帽的汉子骂骂咧咧走进来,正是讨伐队的排长。
他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用手试了试:
“还温着,刚走不久!追!”
伪警们正要往外涌。
忽然,洞里无端起了一阵阴风。
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呜!”
风中,隐约有女子哭泣声,幽幽咽咽。
“什么声音?”
伪警们汗毛倒竖。
“装神弄鬼!”
排长强作镇定,举枪四顾。
可那哭声忽左忽右,时远时近。
洞里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显得鬼影幢幢。
“排,排长……这地方邪性……咱们,咱们还是出去吧……”
一个胆小的伪警哆嗦道。
“怕什么!肯定是抗联搞的鬼!”
排长话音刚落。
“啪!”
洞口那块画了符的石壁,裂开一道缝。
一股腥臭的黑气,从中涌出。
“啊!什么东西!”
伪警们吓得连连后退。
那黑气扭动,隐隐化作一张狰狞鬼脸,朝他们扑来。
“鬼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伪警们再也绷不住,连滚爬出洞口。
排长也想跑,可双腿转筋,慢了一步。
鬼脸已扑到面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闭眼胡乱开枪。
“砰!砰!”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等他睁眼,鬼脸已经消失。
洞里空空如也。
可那股腥臭味还未散尽。
“排,排长……咱,咱们还追吗?”
洞外,伪警们惊魂未定。
排长脸色惨白,看了眼石洞,又想起关于这片山林的种种恐怖传说。
“追个屁!这地方不干净!
撤!回去报告皇军,就说……就说抗联往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