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老五啐了一口唾沫:
“刚才也不知咋了,这帮二皮狗忽然就呆住了。
有的抱着脑袋喊疼,有的原地转圈,跟丢了魂儿一样。
俺趁机撂倒两个,夺了枪,可剩下的……”
他指了指那些警察:
“你看他们那模样,眼珠都不会转了,嘴角淌哈喇子,问啥也不应。
枪还攥在手里,可人怕是废了。”
陈峥凝目望去。
晒谷场角落,那七八个伪满警察确实形如木偶。
持枪的姿势僵硬,眼神空洞,嘴角涎水直流,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即便有个别村民挪动脚步,他们也毫无察觉。
“金文澜的控魂邪法被破,反噬了。”
陈峥道,
“施术者身死,被操控者魂魄受损,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这是他们助纣为虐,自食恶果。”
疤脸老五闻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也是活该,助着那妖妇祸害乡亲。可眼下咋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陈峥扫视全场。
晒谷场上,几十个村民缩在角落,望着那些呆立的警察,不敢动弹。
远处村口方向,先前被疤脸老五放火引开的几个警察正骂骂咧咧地往回跑。
但看他们脚步虚浮,眼神也有些茫然。
显然也受到了邪法反噬的影响,只是程度稍轻。
“先把这些失了魂的缴械,捆起来,集中看管。”
陈峥快速道,
“村口回来的那几个,若还有神智,未曾祸害乡亲,便留条活路。
若冥顽不灵……”
“你看着办。”
疤脸老五点头:“成!这事儿俺熟!”
他猫着腰,借着柴垛和房屋阴影,摸向最近一个呆立警察。
那警察毫无反应,直到疤脸老五劈手夺下他手中的辽十三式步枪。
又用绳索将其双手反剪捆住,拖到一旁柴房,整个过程如同摆弄木偶。
其他警察亦是如此。
村民中几个胆大的后生见状,也鼓起勇气,帮着疤脸老五收拾残局。
不多时,晒谷场上七八个失魂警察全被缴械捆好,关进了柴房。
村口跑回来的四个警察,有三个眼神尚算清明。
见大势已去,又目睹同伴痴傻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丢了枪投降。
只剩那个先前踹过关老汉的瘦高头目,虽也眼神恍惚,却凶性未消。
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八嘎,抗匪,举枪欲射。
疤脸老五没给他机会。
“砰!”
一枪撂倒,干脆利落。
尸身倒在雪地里,很快被落雪覆盖。
尘埃落定。
村民们惊魂初定,纷纷围拢过来,对着陈峥和疤脸老五千恩万谢。
关老汉夫妇也被扶了过来,老泪纵横。
陈峥却无暇多听。
他快步走到柴房前,看了看里面那些痴傻的警察。
一个个目光呆滞,口水横流,有的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魂魄受损,药石难医。”
陈峥摇头,“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关老伯,烦请您和乡亲们照看一夜,明日天明,将他们扔出村外,任其自处。”
关老汉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陈先生,您可是救了俺们全村!”
正说着,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声音,不下十骑,正朝着村子疾驰而来。
众人脸色一变。
疤脸老五迅速捡起地上的步枪,低声:“还有鬼子?”
陈峥侧耳倾听,片刻后摇头:
“马蹄声杂,轻重不一,不像是正规军。倒像是山里的马队。”
话音未落,村口已出现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
一身皮袄,腰挎双枪,正是镇关东大当家马三炮。
他身旁,一个裹着厚皮袍的年轻人伏在马背上,正是马秀宁。
只是她此刻状态极差,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唇乌紫,呼吸微弱。
即便裹得严实,也能看出她在不住发抖。
马三炮身后,跟着滚地雷和七八个胡子,个个风尘仆仆,神色疲惫,夹带焦急。
“陈兄弟!”
马三炮一眼看到陈峥,滚鞍下马,抱拳急道,“可找到你了!”
陈峥迎上前:“马当家,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马三炮看了一眼晒谷场上情形,但眼下顾不得细问,急声道:
“是韩爷!韩老爷子指点我们来的!”
“韩爷?”陈峥心中一动。
“对!”
马三炮点头,
“前些日子,韩爷和郭先生突然来到寨子,说你们可能在这一带遇险,让我们速来接应。
另外,你大哥陈壮和小弟陈闲,已经护着你大姐黄玉兰,跟着一队人马往关内去了。
说是马将军有要事交代他们去办。”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陈峥:
“这是马将军留给你的信。韩爷说,你若脱险,看了信便知。”
陈峥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是马占山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信中先是对陈峥兄弟相助之情表示感谢。
又说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陈壮,陈闲和黄玉兰南下入关,前往北平。
并另有重任托付,请他放心。
最后,笔锋一转,提到马三炮兄妹与他有故,也于抗日有功。
如今其妹马秀宁因探查日寇在老黑山的秘密据点,不慎中了诡异邪毒,性命垂危。
寻常医药无用,马三炮求到他门下。
他知陈峥身怀奇术,又曾深入老黑山,故冒昧请陈峥援手,救治马秀宁,也算报答马三炮暗中支援抗日物资之情。
信末,马占山言辞恳切,言明此事凶险,若陈峥觉得力所不及,绝不强求。
但若有一线可能,望念在抗日同道份上,施以援手。
陈峥看完信,折好收起,看向马背上的马秀宁。
马三炮见状,连忙道:
“陈兄弟,我这妹子,半月前带人摸去老黑山北坡,想端掉鬼子一个新建的观测站。
不料那地方邪性,她们还没靠近,就遭了暗算。
跟去的弟兄死了三个,秀宁她回来后就高烧不退,胡言乱语。
身上时冷时热,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钻。
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名堂。
后来有个从关里逃难来的老郎中,说这像是中了阴附,不是寻常病症。
需要找到源头,或是寻得道高人化解。
我们实在没法子,才求到马将军那儿……”
陈峥走近马匹,仔细看了看马秀宁的脸色。
灵瞳之下,马秀宁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煞气。
煞气源头,在她眉心印堂处,隐隐有一缕暗红血丝,正缓缓向颅内侵蚀。
而在心口位置,阴寒诡异之气盘踞,与眉心血丝遥相呼应,不断吞噬微弱生机。
这症状,与金文澜被山主意志侵蚀,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金文澜是主动接受。
而马秀宁是被动沾染,而且时日尚短,未至不可救药的地步。
但若放任不管,最多十来日,她便会彻底被那阴寒气息占据肉身,沦为行尸走肉。
甚至成为山主新的炉鼎。
“她可是接触过什么古旧物件?或是到过类似古墓,祭祀遗址的地方?”陈峥问。
马三炮想了想:
“听逃回来的弟兄说,她们在那观测站附近,发现了一个被鬼子炸开的山洞。
洞里有些破烂陶罐,还有几块刻着鬼画符的骨头。
秀宁好奇,捡了一块骨头看了看,回来就这样了。”
鬼画符的骨头……鬼方文骨片!
陈峥心中了然。
马秀宁沾染的,正是与金文澜同源的鬼方山主邪力。
只是她接触的骨片可能只是残片,邪力不强,加之她自身年轻气血旺盛,才能撑到现在。
但若不根除,迟早是个死。
“陈兄弟,我妹子还有救吗?”马三炮双目泛红。
这位杀伐果断的胡子头领,此刻只是一个担忧妹妹性命的兄长。
陈峥沉吟片刻。
要救马秀宁,寻常医药针灸确实无用。
需得以真元强行拔除她体内邪力,更需找到邪力源头。
那所谓山主的本体,彻底灭杀,方能断绝后患。
而源头,十有八九还在那二龙湖下的连环古墓深处。
二次下墓,凶险更胜从前。
但马三炮兄妹曾支援抗日,对嫂子颇为照顾。
马秀宁也是因探查鬼子据点而中毒。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个忙,他得帮。
更何况,马占山信中言辞恳切,又安排大哥他们南下避难,这份人情,也得还。
“有救。”
陈峥抬眼,看向马三炮,“但需冒大险。我要再下一次墓。”
“再下墓?”马三炮一怔。
陈峥点头,“马姑娘中的邪力,源头就在那墓中。
不灭源头,即便暂时压住,日后也会复发,且一次比一次凶险。”
马三炮咬牙:
“只要能救秀宁,刀山火海我也闯!
陈兄弟,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滚地雷也瓮声瓮气道:
“陈兄弟,上次在冰河上,你救过俺们。
这次救三当家,算俺一个!”
陈峥摆摆手:
“下墓不是人多就好。
马当家,你挑两个身手最好,胆子最大,嘴巴最严的弟兄。
加上滚地雷,跟我下去。
其余人在上面接应。
另外,需要准备些特殊物件。”
他快速列出清单:
“黑驴蹄子要十年以上的,越多越好。
朱砂,雄黄,赤硝各备三斤。
桃木剑或枣木剑一柄,要雷击木。
墨斗线一捆,最好是老匠人用过的。
黑狗血一碗,需是纯黑无杂毛,未曾配种的壮年公狗。
还有烈酒,盐,糯米,生石灰……
最后,找几只大公鸡,要红冠金爪,叫声洪亮的。”
这些都是民间相传克制阴邪之物。
配合真元术法使用,事半功倍。
马三炮听得仔细,连连点头:
“这些东西寨子里大多有备,我立刻让人去取!最迟明日晌午就能送到!”
陈峥又道:
“此外,我需要一幅二龙湖周边的详细地形图,越老越好。
还有,找几个熟悉二龙湖早年传说的老人,我要问问情况。”
马三炮二话不说,吩咐手下快马回寨准备。
又让人将马秀宁抬进关老汉家,小心安置。
陈峥则趁着间隙,向村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打听二龙湖的古旧传闻。
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猎户,抽着旱烟,眯眼回忆:
“二龙湖啊……老辈子人说,那地方在唐朝那会儿,是靺鞨人祭天的地方。
后来女真崛起,也在那儿杀牲盟誓。
到了前清,就成皇家围场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闹长毛的时候,有伙捻军残兵逃到那儿,想借地势躲藏,结果进去百十号人,一个都没出来。
民国以后,偶尔有胆大的参客,渔夫进去,也常有失踪的。
都说那湖底下连着海眼,通着龙王爷的宫殿哩……”
另一个曾做过风水先生的老头则道:
“从风水上讲,二龙湖那地方,是双龙衔尸的绝地。
两条山脉如龙,湖为尸珠。
这种地方,大凶大煞,葬人必生尸变,建宅必出妖邪。
除非,是用来镇压更凶的东西。”
“镇压更凶的东西?”陈峥追问。
老头道:
“我年轻时听我师傅提过一嘴,说关外深山老林里,有些地方埋着上古邪神的祭祀坑。
那些邪神吃血食,要活祭。
后来有高人设法将其封印,往往就会选择双龙衔尸这类绝地,借天然凶煞之气,反过来镇住邪神。
以毒攻毒,以煞制煞。
二龙湖,恐怕就是这么一处地方。”
陈峥若有所思。
次日晌午,马三炮的人带着大批物资赶到。
黑驴蹄子足有二十多个,都用红布包着。
朱砂雄黄赤硝成色上佳。
一柄三尺长的枣木剑,木质暗红,隐隐有雷火纹,是难得的百年雷击木。
墨斗线油亮,是老物特有的润泽。
黑狗血用瓷坛密封,腥气扑鼻。
八只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鸡冠鲜红如血。
此外,还有绳索,铁钩,风灯,火把,干粮,清水,药品等一应应用之物。
马三炮亲自挑了两个弟兄。
一个老贼,五十来岁,干瘦如猴,据说年轻时掏过不少大墓,精通机关暗道。
另一个叫哑巴,沉默寡言,但枪法极准,身手利落,是寨子里有名的快枪手。
加上滚地雷,正好四人。
陈峥检查了一遍物资,点点头:
“东西齐了。马当家,你们在上面,守住我们出来的洞口。
若三日之内我们未归……”
顿了顿,“便不必再等,封死洞口,远离此地。”
马三炮重重抱拳: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
秀宁,就拜托你了!
你们一定要回来!”
陈峥不再多言,看向疤脸老五:“老五,你留在上面,帮着马当家照应。”
疤脸老五急道:“陈兄弟,俺跟你下去!多个人多份力!”
陈峥摇头:“下面情况复杂,非人多可解。且你受伤没好。”
说罢,背起准备好的行囊,将那柄枣木剑插在身后。
滚地雷,老贼,哑巴三人也各自收拾停当。
四人辞别众人,再次踏入风雪,朝着二龙湖方向进发。
轻车熟路,傍晚时分,四人已抵达二龙湖畔。
湖面墨绿深沉,寒气逼人。
陈峥辨明方位,找到上次出来的那条岩缝。
岩缝被积雪覆盖,但扒开积雪,洞口仍在。
“就是这里。”陈峥道,“下去后跟紧我,一步不能错。
见到任何古怪东西,莫要慌张,更不可擅自触碰。”
三人点头,神色凝重。
陈峥当先钻入岩缝,滚地雷紧随,老贼和哑巴断后。
沿着狭窄潮湿的通道向下,很快便回到那处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幽暗,钟乳石上幽蓝萤光闪烁。
中央水潭漆黑如墨,平静无波。
但陈峥能感觉到,潭底深处,那股阴寒庞大的气息仍在沉睡。
只是比起上次,似乎微弱了些许。
“避开潭水,走这边。”
陈峥领着三人,沿着溶洞边缘,绕向上次发现的那处向下的石阶通道。
通道入口隐蔽,被几块巨石半掩。
老贼上前摸索片刻,找到机括,推开巨石,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陈爷,这通道是人工开凿的,看手法很老,比明清的墓道糙得多。
倒像是汉以前的。”老贼低声道。
陈峥点头:“小心脚下,可能有机关。”
四人鱼贯而入。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
石阶磨损严重,边角圆滑,显然年代久远。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左右各有一条通道,中间则是向下的主道。
与上次遇到的三才阵不同,这三条通道入口并无雕像。
但地面散落着一些碎骨碎片。
老贼蹲下身,捡起一碎片,仔细看了看:
“是青铜,看纹饰,像是战国前后北方游牧部落的东西。
这碎骨,是人骨,但骨头表面有啃噬痕迹。”
陈峥灵瞳扫过三条通道。
左通道阴气最重,隐隐有哭嚎声。
右通道煞气翻腾,血腥味扑鼻。
中间主道气息最为古老深沉,隐约有祭祀吟唱之声回荡。
“走中间。”
陈峥道,“这次我们要找的,是这座古墓最早的核心,鬼方一族的祭祀坑。”
踏入中间主道,空气阴冷。
两侧是原始的岩壁,上面用暗红颜料绘制着大量壁画。
壁画风格狂野粗犷,描绘着狩猎,战争,祭祀的场景。
其中一幅,格外引人注目。
画面中央,一个三头六臂,额生竖眼的神像,端坐于白骨堆成的祭坛上。
下方,无数赤身裸体的人被捆绑跪拜。
祭司手持骨刀,剖开祭品胸膛,取出仍在跳动的心脏,献予神像。
神像三只竖眼放射出血光,笼罩整个祭坛。
“鬼方血祭图……”陈峥心中默念。
看来,这山主便是鬼方族崇拜的邪神。
以活人心脏和生魂为食,换取力量。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以整块黑石雕成,高约三丈,宽两丈,厚重无比。
门上无环无锁,却布满扭曲的鬼方文咒语。
石门中央,镶嵌着一颗磨盘大小的暗红宝石。
宝石内部,似有血色液体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这是血髓玉?”
老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只在万人坑深处才能孕育,这么大一块,得死多少人?”
陈峥走近石门,灵瞳凝视那颗血髓玉。
玉内血色液体,是浓缩阴煞血气,更夹杂无数痛苦残魂。
这扇门,不仅是一道屏障,更是一个祭品储存器,为山主提供养分。
“开门需要献祭。”陈峥缓缓道,“活人鲜血,或是至阳之物破煞。”
滚地雷挠头:“至阳之物?咱们带的黑驴蹄子,朱砂算不?”
“不够。”陈峥摇头,“需得引动此地阳气,冲击血髓玉。”
他走到石门左侧岩壁前,伸手抚摸岩壁。
灵觉顺着岩壁延伸,感知地脉走向。
片刻后,眼睛一亮:
“此地虽是绝地,但绝处有一缕生机。
石门右侧三丈处,岩壁后有空洞,空洞上方有裂缝,直通山体阳面。
若能打开裂缝,引天光阳气灌入,可削弱血髓玉煞气。”
老贼闻言,立刻上前,在右侧岩壁敲击倾听。
“没错!后面是空的!但岩壁太厚,没有炸药,很难凿开。”
陈峥从怀中取出那截乌沉的镇国剑剑柄。
“以此物为引,配合雷击木剑,可以一试。”
他将枣木剑插在岩壁前,剑尖对准预判的空洞位置。
又将镇国剑剑柄压在枣木剑剑格上。
双手结印,口诵破煞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