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你确定是这儿?”一个沙哑声音问道。
“错不了!”
另一个尖细声音道,
“我亲眼看见那老赵家小子在这儿捡了个银镯子,回去没两天就发财了。
这底下肯定有货!”
“可这地方邪性……”
“怕啥?咱俩这行当,哪天不是跟阎王爷打交道?
干完这一票,够咱逍遥半年了!”
两人嘀咕着,摸到那处大坟前,抡起铁锹就开始挖。
陈峥在树后冷眼看着。
这两人身上阳气稀薄,印堂发黑,显然是常年接触阴物。
又被这坟地阴气侵蚀,已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刚挖了几锹土,坟茔深处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啥、啥动静?”尖细声音吓了一哆嗦。
沙哑声音也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嘶吼声越来越近,坟土开始松动。
“妈呀!快跑!”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扔下铁锹就想逃。
坟土炸开。
一只生满黑毛的巨爪破土而出,五指如钩。
足有蒲扇大小,一把攥住了那个尖细嗓子盗墓贼的小腿。
“啊!!!”
那盗墓贼被巨爪拖向坟坑,另一只手胡乱扒拉地面,指甲翻开,泥土飞溅。
那沙哑嗓子盗墓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往林子外跑,哪还顾得上同伴。
陈峥眉头一皱。
坟坑里那东西的气息彻底狂暴了。
“救我!好汉救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尖细嗓子盗墓贼涕泪横流,朝着陈峥藏身的方向胡乱呼喊。
救人,也要看时机。
那巨爪的主人,已经借着这一拽之力,大半身子拱出了坟土。
是头大马猴子!
这东西站起来怕有七尺高,浑身覆盖钢针黑毛。
肩膀奇宽,臂长过膝。
头颅硕大,眼窝深陷,闪着暗红凶光。
一张血盆大口咧到耳根,露出四颗獠牙,不住往下滴落腥臭的涎水。
下半身还埋在土里,但上半身扭动,已将那盗墓贼拖到嘴边。
盗墓贼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挣扎。
大马猴子很享受猎物的恐惧,不急于下口,用另一只爪子拨弄着。
陈峥扫过坟茔周围。
在那大马猴子破土而出的地方,紧贴着墓碑根部,生长着几株暗红矮草。
草叶细长如针,顶端结着米粒大小的朱红果实。
在灵瞳之下,草叶内蕴着一股灼热的阳性生机,与周围阴煞死气格格不入。
正是血竭草。
大马猴子被惊扰出巢,此刻全副心神都在猎物身上,正是取药良机。
陈峥从树后闪出。
脚下踏雪无痕,几个起落已到坟前。
探手便要去摘那几株草药。
大马猴子虽在戏弄猎物,但野兽本能极强。
陈峥靠近的瞬间,它转头,暗红眼珠锁定了这个气息更鲜美的目标。
“吼!”
丢开半死不活的盗墓贼,双臂一撑。
整个庞大身躯从坟坑里完全跃出。
漫天泥土。
地面都震了震。
大马猴子四肢着地,伏低身子,发出低吼。
涎水滴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陈峥面不改色,已将三株血竭草连根拔起,迅速用油纸包好,揣入怀中。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乱。
那大马猴子见宝物被夺,彻底暴怒。
后腿蹬地,直扑陈峥。
陈峥站定原地,青布长衫的下摆都未动一下。
眼看那蒲扇利爪攫到面门,爪尖幽暗,还带着尸毒。
陈峥不摇不晃,倏忽间,向侧里微微一折。
恰是毫厘之差,那爪擦着鼻尖掠过。
就在妖物身躯凌空难变势之时。
陈峥右腿提起,宛如巨蟒甩尾。
“呜啪!”
腿出带起风雷短啸,自下而上,鞭梢抖击。
足尖,脚背,小腿胫骨,融为一体,化为铁鞭,抽在那大马猴子的腰肋之上。
“嘭!”
声音沉厚,震得旁边树梢积雪都不断落下。
“嗷!”
大马猴子足有三四百斤重的身躯,被这一腿抽得横空挪移出数尺。
“咚!”
砸在地里,溅起好大一片雪泥。
腰间黑毛断折一片,露出底下青黑皮肉。
飞快凹陷下去一块,却又顽强弹起些许。
果真皮糙肉厚得骇人。
但这畜生凶性炽烈,痛楚激得它愈发狂躁。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反身一旋,粗壮右臂借着旋身之力,横扫而出。
这一爪,多了几分狠辣的弧度。
“嗤嗤!”
真要抓实了,便是铁颈也要被拧断。
陈峥忽地矮身,脊柱如龙,一节节下缩。
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恰从利爪下方滑过。
这是燕青十八翻里的贴身矮步,被他用得举重若轻。
矮身的同时,已贴入了大马猴子中门空档。
左手一拂,蕴含黏劲,在那挥来的毛臂上一搭,将其劲力带偏半分。
右掌穿出,掌心赤红。
隐约可见一丝金色流焰在内里流转不休。
正是至精至纯的赤阳真火劲。
“着!”
陈峥吐气开声,掌势印向大马猴子心口。
触体瞬间,那赤红掌心微微一凹,旋即猛吐。
“嗤啦!”
刺鼻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大马猴子心口浓密的黑毛瞬间蜷曲,露出底下焦黑冒烟的皮肉。
透体而入的真火劲力,更灼得它五脏如焚。
“嗷呜呜!”
这一下重创,痛彻心扉。
大马猴子双眼赤光几乎要滴出血来,彻底疯狂。
双臂抡开,利爪撕扯,獠牙啃噬。
连同那颗头颅也如锤,猛撞过来。
呼呼!
恶风扑面。
陈峥侧身让过扑咬,手肘如枪,反手一撞,砸在大马猴子的腰肋。
劲力透骨。
“咔嚓!”
不知是骨裂还是筋错。
矮身躲过横扫,并指如戟。
点钢锥疾戳妖物膝侧,至阳指力透入,大马猴子那条腿顿时一软,踉跄半步。
凌空翻跃,避过头锤,下落足尖轻在肩胛骨缝。
用的是戳脚透劲,虽不破皮,却痛入骨髓。
这便是抱丹武夫的可怕。
劲力已练至圆融一体,心意所至,劲力便生。
对自身每一分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对敌手弱点的洞察如观掌纹。
那大马猴子空有裂牛开碑的蛮力,有邪气滋养的厚皮硬骨,扑击起来声势骇人。
但在陈峥这等已将国术练成本能的武夫面前,便显得笨拙。
十几个回合,其实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雪地上足迹错杂,腥气与焦糊味混杂。
再看那大马猴子,已是狼狈不堪。
胸口焦黑处扩大,皮肉翻开,渗出发黑污血。
腰肋凹陷,动作已显迟滞。
膝弯,肩胛等关节处,红肿淤黑,行动别扭。
周身黑毛凌乱,多处被真火灼焦。
口中喷着白气,赤红凶光消退不少。
它不明白,这个看似不如自己强壮的人类,为何总能打到自己最痛的地方。
为何自己无论如何疯狂,都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陈峥气息依旧悠长平稳,目光却冷了下来。
是时候了结这孽畜了。
恰逢大马猴子行动微滞,挥出的右爪力道稍减。
陈峥眼中精光一闪,一直保留的几分速度全力爆发。
身形如箭,以比之前快上近倍的速度,插入妖物怀内。
那横扫而来的利爪,慢了半拍,擦着后背掠过,只撕下几缕布片。
陈峥已抢入中宫,左手五指成钩,顺着大马猴子右腕来势。
先搭,再扣,而后一拧。
“咔嚓!”
那粗壮腕骨被生生拧折,爪形顿时软塌。
大马猴子剧痛,左爪本能挥来救援。
陈峥却不理会,右臂内收,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
其余三指微扣,指尖一点金芒骤亮。
虽只豆大,却凝练无比,灼热之气内敛。
“噗!”
金芒指剑,洞穿了大马猴子坚硬胜铁的额骨,点入其眉心之内。
大马猴子挥到一半的左爪僵在空中。
身躯一颤,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光芒黯淡,渐渐涣散,最终熄灭。
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周身蒸腾的那股蛮横邪气,也嗤然消散。
“轰隆!”
身躯砸在雪地上,震得地面微微一晃,溅起雪沫纷纷扬扬。
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胸口那焦黑伤口处,还有一丝青烟袅袅逸出,随即被寒风扯散。
陈峥缓缓收指,站直身躯。
指尖金芒敛去,恢复寻常。
他吐出一口长气,气息匀长,白雾在冷空中拉成一条细线,随即消散。
青布长衫除后背被撕破些许,沾染了些许雪泥,并无多少凌乱褶皱。
扫了一眼大马猴子,心中并无波澜。
这等异物,力大邪盛,对付寻常武夫,枪手具有威胁。
但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头空具蛮力的野兽,破绽百出。
反不如一个精通暗杀隐匿的化劲宗师难缠。
转身走到那早已吓瘫的盗墓贼身旁。
那人小腿血肉模糊,骨茬隐约可见,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向陈峥的眼神,比刚才看那大马猴子还要恐惧。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人形凶兽。
“好汉……爷爷……饶……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盗墓贼语无伦次。
陈峥不语,蹲下身,探手摸了摸伤处,指法精准,避开主要血管。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锡铁盒,打开是赤褐色的药粉。
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凝,血流缓了下来。
“刺啦!”
撕下盗墓贼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包扎固定。
“能走吗?”陈峥问。
盗墓贼涕泪横流:“腿……腿废了……能爬……能爬回去……”
“自己爬回去,生死看你造化。”陈峥起身。
他走回大马猴子尸体边,略一沉吟。
“锃!”
抽出腰间青霜。
刀光清冷如秋水。
俯身,用刀尖割下妖物心口处,隐隐带着暗红纹路的数缕黑毛。
又用刀背敲击,撬下它几颗尖锐獠牙。
这两样东西沾染妖物精气最重,虽属邪物,但若以秘法处理,可制器入药。
总比留在这里平白浪费强。
至于这庞大妖尸,便留于此地。
明日村民发现,谣言自破,也能安一方人心。
将毛发与獠牙用油纸包好收入怀中。
陈峥辨明方向,望了望村子所在,身形一展,便踏雪而去。
提气轻身,步履如飞,速度极快。
只在身后雪地上留下几乎平行的足印,迅即又被新雪掩埋。
远处山坳里,陈家沟那片零散屋舍的轮廓,已在风雪夜色中隐隐浮现。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村口的当儿。
陈峥疾驰的身形却随即一顿,缓了下来。
最终停在村外一片光秃的枣林边缘。
他眉头微蹙,望向灯火稀疏的村落。
灵觉之中,村子方向,气机不对。
太静了。
连声犬吠都无。
而且,村口方向,隐约有火光。
靠近村口,眼前景象让他眼神一凝。
村口那棵老树下,拴着七八匹军马。
几个穿着黑皮制服,挎有辽十三式步枪的二皮狗,缩脖子,踩脚,围火堆取暖。
更远处,村里几条主要巷道口,也有黑影晃动。
整个村子,被封锁了。
陈峥心中念头急转。
伪满警察怎么会突然来这个偏僻小村?
抓抗日分子?
搜山?
还是……
一丝不祥预感升起。
陈峥绕到村子侧后方。
那里有一段坍塌的土墙。
墙后是关老汉家的菜园子。
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关家堂屋还亮着灯。
但里面传来的,却不是关老汉一家的声音。
而是一个公鸭嗓的呵斥:
“老东西!再不说,老子把你扔冰窟窿里涮涮!”
“官爷……俺真不知道啊……那几位客人天黑前就进山了,还没回来……”
是关老汉的声音。
“进山?哄鬼呢!这大半夜,冰天雪地进山?
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刁民私通抗匪!”
“啪!”
关家婆娘的哭泣声响起。
陈峥眼神一冷,贴近堂屋窗根,向内窥视。
堂屋里,油灯昏暗。
关老汉被两个伪满警察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半边脸红肿。
关家婆娘缩在墙角,捂着嘴哭。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挎着盒子炮。
看样子是个小头目的瘦高警察,正用枪管戳着关老汉的脑袋。
疤脸老五不在。
余老瓢也不在东屋炕上。
陈峥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堂屋最里面的阴影处。
金文澜坐在那里。
外面裹了件关家婆娘的旧棉袄。
苍老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那双浑浊的眼睛,隐隐有暗红微光闪烁。
那瘦高警察头目骂骂咧咧,又踹了关老汉一脚:
“老不死的!那几个人到底啥来路?是不是马占山的探子?说!”
关老汉只是摇头,闭口不言。
警察头目恼了,抬起枪口对准关老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崩了你,”
话音未落。
举枪的手臂,忽然僵在半空。
脸上暴怒的神色迅速褪去,变得茫然呆滞。
眼珠缓缓转动,最后,落在了阴影中的金文澜身上。
警察头目浑身一颤,眼神彻底空洞。
但随即,又浮起狂热服从。
他慢慢放下枪,转身,对着金文澜,微微弯了弯腰:
“格……格格……有何吩咐?”
金文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她抬起手,指了指外面:
“去,把村里剩下的人,都请到村口晒谷场。
记住,要客气些。”
“是。”警察头目机械地应道,转身出门。
另外两个警察似乎有些诧异头目的转变,但也没敢多问,跟着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金文澜,和地上的关老汉夫妇。
金文澜缓缓站起身,走到油灯旁。
灯光照亮她苍老狰狞的脸。
她低头,喃喃自语:
“山主之力……虽只得了皮毛……控魂摄心……却也够用了……
陈峥……你拿了我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窗外的陈峥,心头微动。
这女人,在古墓中得了某种邪法传承。
能控制人心。
难怪这些伪满警察会突然到来,听她号令。
恐怕整个村子,都在她控制之下了。
疤脸老五和余老瓢呢?
是死是活?
陈峥冷静思索。
金文澜控制了伪满警察,抓了村民,就是要逼自己就范。
硬闯?
这些警察不足惧。
但村民在她手中,投鼠忌器。
而且,她这控魂邪法诡异,不知深浅。
陈峥心中盘算。
“需先找到老五和余老,弄清情况。再设法破她邪法,救出村民。”
悄无声息退离窗下,在关家院落中搜索。
很快。
在西厢房堆杂物的仓房里,发现了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疤脸老五。
老五身上有伤,额头青肿,但意识清醒。
看到陈峥,眼中爆出惊喜,呜呜出声。
陈峥示意他噤声,迅速割断绳索,掏出破布。
“陈兄弟!你可回来了!”
疤脸老五低声急道,“那娘们儿不对劲!邪性得很!”
“慢慢说,怎么回事?余老呢?”
“余老……”
疤脸老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你走后没多久,余老就……咽气了。毒入心脉,没救过来。”
陈峥沉默,点点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有些叹息。
“那金文澜呢?”
“就是她!”
疤脸老五咬牙切齿,
“余老刚断气,她就在那儿,眼睛冒红光。
然后,外面就来了这些二皮狗!
带头那瘦高个进来,本来凶神恶煞的,可被她看了一眼,就变得跟孙子似的,言听计从!
俺想动手,被另外几个二皮狗按住打了一顿,捆起来了。
关老汉他们也被抓了。
她让二皮狗把村里剩下的人都赶到晒谷场去了,说是等你回来……”
陈峥点头,和自己推断的差不多。
“她这邪法,你看有什么门道?”
疤脸老五摇头:
“看不明白。
但俺觉着,跟那印玺有关。
她一直捧着那玩意儿,眼睛里的光也是红的。
那些被控制的二皮狗,眼神呆得很,像丢了魂。”
“陈兄弟,现在咋办?那娘们儿拿全村人逼你,你不能露面啊!”
陈峥眼中寒光一闪:
“不露面,村民必死。
她既划下道来,我便去会会她。
不过,得做些准备。”
他附在疤脸老五耳边,低语几句。
疤脸老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小心些,莫要被发现。”
“放心吧陈兄弟,干这个俺在行!”
疤脸老五活动了一下筋骨,溜出仓房,消失在夜色中。
陈峥则再次潜回堂屋附近。
此刻,村里隐约传来呵斥哭喊声。
伪满警察正在挨家挨户驱赶村民。
晒谷场方向,火光越来越亮,人声嘈杂。
金文澜坐在堂屋里,闭目养神。
她在维持对警察和村民的控制。
陈峥耐心等待着。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几声惊惶的喊叫:
“外边着火了!”
村口方向的火光窜高,映红了半边天。
金文澜睁眼,眼中红芒一闪。
她侧耳倾听,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干扰了她的心神。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似乎想出去查看。
就在此时,陈峥走了进来。
堂屋内,油灯摇曳。
金文澜看到陈峥,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你终于回来了。”
陈峥走进堂屋,随手带上门,眸光扫过地上的关老汉夫妇。
两人看到陈峥,眼中露出希冀,随即又变为担忧。
“我回来了。”陈峥道,“金格格好手段,连伪满的警察都能驱使。”
金文澜冷笑:
“雕虫小技,不及陈先生武道通神。
不过,陈先生既然回来了,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把龙纹密玺还给我,再助我恢复容貌。
否则……”
手指指向外面晒谷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