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龙怨之气,想要挣脱。
陈峥冷哼一声,抱丹真元鼓荡,烘炉气血顺着手臂涌入剑柄。
“嗤……”
剑柄上升起缕缕青烟,最后一丝阴气被彻底炼化,嗡鸣声随之消失。
整个地下石室剧烈摇晃。
穹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砸在地面,溅起老高尘土。
四周墙壁上那些血阴木雕成的人脸,快速干瘪崩裂。
龙气与怨煞的平衡被打破,支撑此地数百年的风水局,正在飞速瓦解。
“快走!这里要塌了!”
疤脸老五搀着腿脚发软的锦先生,冲着西北角那处生门大喊。
那文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冲向那边。
金文澜却盯着陈峥手中那截乌沉沉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脚下不停,紧随那文涛而去。
陈峥将剑柄和那方黑玉密玺一并塞入怀中贴身处。
也顾不得细看收获,身形如箭,几个起落便已赶到西北角石壁前。
这里看似与周围墙壁无异,皆是青黑条石垒砌。
但在陈峥的浊邪灵瞳注视下,石壁表面隐隐有微弱的气机流转。
形成一道约莫一人高,半人宽的门户轮廓。
气机流转的轨迹,与锦先生三才盘推算出的【乾位生门】隐隐相合。
“怎么开?”疤脸老五急问,用分水刺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回响。
锦先生勉强站稳,举着油灯贴近石壁细看,手指颤抖,摸索石缝:
“生门……生门不应是死路……必有机关……是了!”
手指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凹陷形似半个太极鱼,阴眼位置有个小孔。
“需要阳眼……阳眼之物……至阳至刚……”
陈峥心中一动。
探手入怀,摸了摸那截尚带余温的镇国剑剑柄。
剑柄虽曾是阴邪之器,但被抱丹真元与气血反复冲刷炼化,此刻内里阴怨尽去。
材质本身又是前朝皇室收集的异种青铜,历经地火淬炼,有股阳刚金石之气。
他将剑柄断茬一端,对准那小孔,用力插入。
“咔哒。”
严丝合缝。
紧接着,剑柄微微发热。
石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
“轧轧轧……”
面前的石壁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寒气扑面。
陈峥拔出剑柄,当先踏上石阶。
身后,石室崩塌愈加剧烈,大块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众人鱼贯钻入石阶通道。
最后进来的余老瓢刚踏上石阶,身后石门便飞快闭合,将崩塌巨响隔绝在外。
通道内一片漆黑。
锦先生手中油灯如豆。
照亮脚下石阶,和两侧岩壁。
四周潮湿阴冷,与上面血阴怨煞之味截然不同。
“这路……是往下的?”
那文涛身子发颤,“咱们不是要出去吗?怎么越走越深了?”
锦先生举灯照了照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也不好看:
“奇门遁甲,生门未必是直通外界。
有时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机缘,指向另一处相对安全的空间。
这石阶向下,怕是通往这连环墓穴的更深处,或者其他相连的隐秘所在。”
余老瓢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灰:
“管他娘的通哪儿,总比在上面被活埋强。先走走看,是福不是祸。”
众人沉默下来。
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依然是一片黑暗。
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那文涛眼中红光微微闪动,不知怎么的,开始啜泣起来: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鬼地方……
什么龙纹密玺,什么大清国运……都是骗人的……
我要回家……”
“闭嘴!”
金文澜双眸一闪,呵斥道,“再哭哭啼啼,就把你扔在这儿!”
那文涛吓得噤声,但抽噎却止不住。
陈峥走在最前,灵觉全开,微微侧头。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内视己身,感应着怀中那两样东西。
镇国剑剑柄冰凉坚硬,残留着一丝被净化后的淡淡龙气,与自身气血隐隐呼应。
黑玉密玺则更加诡异。
方才在石室中,它曾与龙怨之气共鸣,爆发血光。
此刻安静下来,但陈峥能感觉到,玺身内部那些血色纹路仍在缓缓流转。
开始不断吸收着周遭阴气煞气,还有众人散发出的生气。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接续龙脉的钥匙。”
陈峥心中已有决断。
正思忖间,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油灯光芒照去,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呈方形,约莫两三丈见方。
四壁空空,只有正对通道口的那面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风格古拙,线条粗犷。
描绘的是一片苍茫的雪原山林。
无数身穿兽皮,梳着辫子的骑手,正在追逐猎杀野兽。
画面中央。
一个格外高大的首领模样人物,弯弓搭箭,瞄准天空一只展翅的巨鹰。
壁画下方,地面堆着一些东西。
在油灯光芒下,反射出黯淡金黄。
“金子!”
那文涛眼睛一下子亮了,挣脱疤脸老五的搀扶,扑了过去。
那堆东西,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金锭。
还有几件镶嵌着宝石的金器,蒙着厚厚的灰尘。
虽然光线昏暗,但黄金的独特光泽,依旧诱人。
“发财了……发财了……”那文涛伸手就去抓最近的一块金锭。
“别动!”余老瓢和疤脸老五几乎同时喝道。
但已经晚了。
那文涛的手指刚碰到金锭。
“咔嚓!”
金锭下方的石板向下陷落半寸。
紧接着,整个石室四壁,同时射出数十支短弩。
弩箭乌黑,破空声尖利。
“趴下!”陈峥低喝。
“噗噗噗!”
弩箭大多数射空,钉在对面的墙壁上,深入石壁半寸有余。
但也有几支射中了目标。
“啊!”
那文涛惨叫一声。
他离得最近,又毫无防备,胸口,腹部连中三箭,箭镞尽数没入。
他眼中的痴迷渐渐消退,低头看着伤口涌出的黑血,脸上满是不解。
“我这是……怎么了……”他喃喃,身体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那名受伤的护卫本就腿脚不便,动作稍慢,也被一支弩箭射中心口。
闷哼一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伤口处迅速肿胀发黑,显然毒性猛烈。
余老瓢和疤脸老五反应极快,及时卧倒,侥幸躲过。
但余老瓢的胳膊还是被擦了一下,划开一道血口。
虽然不深,但见血后也开始隐隐发麻。
“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余老瓢脸色发白,急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
药粉覆上,伤口的麻痒感稍缓,但黑气仍在缓慢蔓延。
疤脸老五检查了一下那护卫的伤势,摇摇头:
“没救了。毒性太猛,走入心脉。”
那护卫眼神涣散,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也断了气。
转眼间,又折两人。
金文澜看着那文涛的尸体,脸上并无多少悲伤。
“贪心不足,死有余辜。”她冷冷吐出几个字。
陈峥没说话,目光扫过那文涛。
方才此子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思忖间,眼角余光微微扫向侧后方。
眸光一扫而拭,随后,走到壁画前,仔细观看。
这幅壁画看似描述女真先祖渔猎生活,但其中一些细节颇为古怪。
那首领瞄准的巨鹰,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石头。
巨鹰下方的云层纹路,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而壁画角落,一些骑手的背影,仿佛重叠着另一重更模糊的画面。
“锦先生,你看这壁画。”陈峥道。
锦先生惊魂未定,被陈峥点名,才爬起来,举灯凑近。
他毕竟是家学渊源,看了片刻,扶了扶眼镜:
“这……这不是简单的装饰壁画。这是画中藏谶。”
他指着巨鹰眼睛的黑色石头:
“这叫阴瞳石,通常用在镇压邪祟的墓葬里,有锁魂定魄之效。
用在描绘先祖丰功的壁画上,不合常理。
除非这幅画真正想表现的,是镇压。”
又指向那云层构成的扭曲符文:
“这个符文,我在家传的一本《辽金异闻录》残卷里见过类似记载。
属于萨满教中一种极其古老的血祭通灵咒文。
通常用在沟通,或者说,献祭给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最后,他盯着那些重叠模糊的骑手背影:
“这些影子,不是画工失误。
是用了特殊的矿物颜料和技法,只有在特定光线视角下,才能看清另一层画面。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层画面表现的,恐怕是献祭活人的场景。”
余老瓢处理着伤口,咬牙道:
“这鬼地方,一层套一层,没一处是干净的。
上面是多尔衮的转生局,下面这壁画又藏着血祭通灵……
咱们这是掉进哪个老妖怪的连环套里了?”
陈峥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金锭上。
金锭散落的方式,似乎也有些规律。
他蹲下身,不顾余老瓢的提醒,用气劲拨开表面的灰尘。
金锭下面,压着一块方形石板。
石板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字迹,既非汉字,也非满文,更不是蒙文。
字形扭曲如虫蛇,既蛮荒又诡异。
“这字……我好像见过……”锦先生凑得更近。
他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是……是鬼方文!上古鬼方部族祭祀用的文字!”
“鬼方?”疤脸老五疑惑。
“商周时期,活动在西北方向的古老部族,后来一部分迁入草原和东北。
传说他们崇拜邪神,精通各种诡秘巫术,以活人祭祀,手段残忍。
后世萨满教一些最阴暗血腥的仪轨,据说就源自鬼方遗族!”
锦先生声音颤抖,
“这石板上的鬼方文,记载的是……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血祭。
祭祀的对象,是沉睡于群山之腑,以冰雪为躯,以风雷为息的山主。
献祭了……九十九个部落首领的心头热血,和九百九十九对童男童女的生魂……
目的是为了祈求山主赐予……长生之力?”
长生!
又是长生!
多尔衮的夺龙转生局是想借龙气重生。
而这壁画和石板记载的,则是更古老的山主祭祀,所求也是长生。
这两者出现在同一处地下建筑群中,绝非偶然。
恐怕是当年多尔衮,为他布置转生局的高人,发现了这处更古老的祭祀遗迹。
于是鸠占鹊巢,在上面修建了自己的墓穴和转生局。
想借着山主祭祀残留的诡异力量,辅助自己的长生大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多尔衮想借龙气和古祭之力转生,却不知这古祭背后所谓的山主,又是什么?
“陈先生,你看这里!”
疤脸老五的声音打断了陈峥的思绪。
他正在检查石室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
裂缝狭窄,但有微弱的气流透出。
“后面是空的,有风!”
有风,就可能通向外界。
众人精神一振。
余老瓢挣扎着站起来:“撬开看看!”
疤脸老五和余老瓢合力,用工具插入裂缝,用力撬动。
陈峥也上前帮忙。
石壁厚重,但年深日久,接缝处已有松动。
三人合力,将一块约莫门板大小的重石撬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需弯腰才能进入。
里面是向下的狭窄通道,但空气流通明显好了许多。
希望在前,众人也顾不得疲惫,依次钻入洞口。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难行。
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缝,崎岖不平。
不时需侧身挤过,或是要爬行前进。
岩壁湿滑。
锦先生体力最弱,走得气喘吁吁,油灯几次险些脱手。
余老瓢手臂的毒虽被药粉暂时压制,但脸色越来越差,脚步虚浮。
金文澜倒是出乎意料的坚韧,紧跟在陈峥身后,一言不发。
只有疤脸老五和陈峥还算体力充沛。
如此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高达十余丈,宽阔如小型广场。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笋,千奇百怪。
有些钟乳石尖端,凝结幽蓝萤石,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朦胧。
溶洞中央,有一片不大的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
水潭对面,溶洞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个出口。
天光从出口透入。
虽然微弱,但在经历了漫长黑暗的众人眼中,不啻于旭日东升。
“出口!是出口!”锦先生声音变了调。
余老瓢也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处理又开始隐隐作痛的伤口。
疤脸老五打量着水潭和四周:“这潭水有点邪性,太静了。”
陈峥站在水潭边,凝神感应。
潭水阴寒刺骨。
水中有东西,但气息晦涩不明。
“绕过去。”陈峥道。
溶洞空间很大,水潭只占中央一小部分,两侧都有宽阔的岩石滩地可以通行。
众人选择从右侧绕行。
岩石滩地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踩上去不断作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
眼看就要绕过水潭,距离对面出口只有不到二十丈。
“哗啦……”
水潭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水响。
众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平静的漆黑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物。
那是一截手臂,但更加细长,五指指甲尖锐乌黑。
手臂浮出水面一尺左右,便停住不动。
指尖,正对着众人前行的方向。
“水里有东西!”疤脸老五低喝,握紧了分水刺。
余老瓢也抽出匕首。
陈峥眉头微皱。
在灵觉感知中,水潭深处,有大量阴冷扭曲的生命气息正在苏醒。
“快走!别停留!”
他当机立断,催促众人加快速度。
“哗啦啦!”
水潭翻腾起来。
是数百条那种惨白的细长手臂破水而出。
紧接着,一颗颗头颅从水下升起。
那些头颅,依稀有着人类的面孔轮廓。
但皮肤是死鱼肚白,双眼只剩两个黑洞,嘴巴咧开,露出细密交错的尖牙。
头发粘附在头皮上,不断滴着黑水。
脖子异常细长,连接着下面更加怪异的身躯。
就像是被拉长扭曲的人体。
覆盖着稀疏的鳞片,下半身则拖着一条类似鱼尾的东西。
“是,是陵鱼?还是水魈?”锦先生牙齿打颤。
“管它是什么!冲过去!”
疤脸老五大吼一声。
那怪物细长的手臂如鞭抽来。
疤脸老五侧身躲过,分水刺扎进怪物肩膀。
怪物发出尖叫,伤口涌出墨绿液体。
但更多的怪物已经爬上岩石滩地,四肢并用,速度快得惊人,朝着众人扑来。
余老瓢强忍手臂剧痛,挥舞匕首格挡。
但他中毒后体力下降,动作迟缓,被一头怪物扑中肩膀。
怪物张开满是尖牙的嘴,随即咬下。
“啊!”余老瓢惨叫,匕首反手刺入怪物眼眶。
怪物吃痛松口,但余老瓢肩膀已被撕下一块皮肉,血流如注。
伤口迅速发黑肿胀,显然这些怪物的牙齿也有剧毒。
“余老!”疤脸老五想去救援。
却被三四头怪物缠住,脱身不得。
陈峥挥刀斩断两条抓向自己的手臂。
刀锋过处,怪物手臂断开。
断口处喷出墨绿汁液,腥臭扑鼻。
但这些怪物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而且它们似乎对活人的气血极其敏感,悍不畏死地围攻。
金文澜脸色微白,从怀中摸出一把手枪,对着扑近的怪物连连开枪。
“砰!砰!”
子弹打在怪物身上,爆开一个个血洞,却无法阻止其攻势。
手枪很快打空子弹。
一头怪物趁机扑到她面前,细长手臂扼向她的喉咙。
下一刻,那手臂离奇偏移一个角度。
而是朝着陈峥挥去。
陈峥眉头微蹙,反手一刀,将那怪物头颅斩飞。
青霜刀舞成一团清光。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墨绿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硬生生在怪物群中杀开一条血路,朝着出口方向突进。
金文澜趁机跟在身后。
疤脸老五且战且退,护着已经毒发昏迷的余老瓢,勉强跟上。
锦先生则落在最后,他体弱无力,很快被两头怪物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