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呼救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怪物拖入水中。
水面翻滚几下,冒出一串血泡,便再无声息。
终于,三人冲到了溶洞出口。
出口是一条向上的天然岩缝,隐约可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先上去!”陈峥催促。
疤脸老五将昏迷的余老瓢先推上岩缝,自己也奋力攀爬。
陈峥断后,挥刀逼退追至岩缝下的几头怪物。
那些怪物似乎忌惮岩缝外的天光,在洞口徘徊嘶吼,不敢追出。
疤脸老五和余老瓢已经爬上去了。
陈峥对金文澜试了一个眼色。
金文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抓住岩壁凸起,向上攀爬。
就在金文澜即将爬出岩缝的瞬间。
下方水潭中,传来一声恐怖的咆哮。
整个溶洞都为之震动。
岩缝不断落下碎石。
陈峥回头看去。
只见漆黑的水潭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更加庞大的黑影。
那黑影几乎占据了半个水潭。
依稀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但更加扭曲。
周身覆盖着厚重的岩石鳞甲。
头颅部位,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
额头上三只竖立的暗红血眼。
“山主,还是它的子嗣?”陈峥心中一凛。
这鬼东西,恐怕就是石板记载中,那场古老血祭的受益者。
它被众人的气血和厮杀彻底惊醒,要亲自捕猎了。
在下方那恐怖黑影彻底钻出水潭之前。
陈峥足尖一点,身形拔起,抓住岩壁,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岩缝。
岩缝之外,天光刺眼。
陈峥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周遭景象。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
积雪皑皑,枯树嶙峋,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们确实从山腹中出来了。
后方的咆哮也渐渐消失。
“咳……咳咳……”旁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是疤脸老五,他正将昏迷的余老瓢平放在雪地上,检查伤势。
余老瓢面如金纸,嘴唇乌黑,肩膀的伤口已经肿得老高,不断渗出发黑的脓血。
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余老……怕是不成了。”
疤脸老五眼中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黯然。
“他中的毒太烈,俺的药只能压一时。现在毒入心脉,除非有神仙手段……”
陈峥走过去,蹲下身,搭了搭余老瓢的腕脉。
脉象微弱紊乱,死气已经侵染大半脏腑。
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之前从那家送来的药品中,挑出的几味品质上佳的解毒散。
虽未必对症,但总比没有强。
又取出银针,在余老瓢心口,膻中,劳宫等几处要穴刺下。
真元顺着银针渡入,护住其心脉,暂时吊住一口气。
至于能否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做完这些,陈峥才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金文澜。
这位格格此刻的状态,有些古怪。
她背对陈峥和疤脸老五,静静望着山坳外灰蒙蒙的天空。
身形有些佝偻,原本乌黑的发髻,在靠近脖颈处,露出几缕灰白。
陈峥微微颔首。
方才,他就隐约感觉到,出口附近的气机有异。
时而泛起光阴流转似的错乱之感。
老五与余老侥幸脱了身。
轮到陈峥正要离开时,那错乱之感又起。
他便让金文澜先出去了。
如今看来,当时果然没有觉错。
金文澜显然未能幸免。
“姑娘。”陈峥开口。
金文澜缓缓转过身。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疤脸老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此刻布满细密的皱纹。
皮肤松弛黯淡,眼窝深陷,连眼神都浑浊苍老。
仿佛在短短片刻间,走完了二三十年的光阴。
从一个三十许的贵妇,变成了五六十岁的老妪。
金文澜似乎还未察觉自身变化。
她看着陈峥,声音也有些许沙哑:
“陈先生,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陈峥点头,“姑娘不妨看看自己的手。”
金文澜疑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原本十指纤纤,肌肤细腻。
此刻却皮肤干枯,指节粗大,布满了老人斑。
她浑身一颤,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手所及,是松垮的皮肤,深刻的纹路。
“不……这不可能……”眼中浮现惊恐。
慌忙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西洋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老憔悴的脸。
“啊!”
金文澜后退,差点摔倒。
镜子脱手,落在雪地上。
她双手捂着脸,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不敢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我的脸……”
陈峥走过去,道:
“出口附近有古怪,气机紊乱,似能加速生命流逝。
姑娘当时心神激荡,未能察觉抵御。”
金文澜闻言抬头,盯着陈峥:
“那你呢?你为何没事?!”
陈峥淡淡道:
“陈某练武之人,气血旺盛,灵觉尚可,及时察觉有异,运功护住了自身。”
金文澜眼中神色变幻。
从绝望,到嫉妒,再到一丝怨毒,最后化为疲惫颓然。
她低头看着枯槁的双手,又摸了摸满是皱纹的脸。
忽然笑了,笑声癫狂:
“长生……转生……哈哈哈……都是骗人的……
多尔衮骗了自己……那人也骗了我……
这鬼地方,夺走了我三十年……
三十年啊!”
陈峥看着她状若癫狂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这女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非她自己贪图墓中隐秘,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眼下还是先离开此地为要。”
陈峥提醒道,“山腹中那东西不知何时会追出来。
余老伤势沉重,也需尽快救治。”
金文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
“先离开这里。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陈峥道:
“先回海伦。余老的伤,城里或许有办法。疤脸兄弟,你怎么说?”
疤脸老五沉默片刻,抱拳道:
“陈先生,这一路多亏您照应,俺老五记在心里。
余老是俺带来的,不能丢下不管。
俺跟您回海伦,等余老醒了,或生或死,有个交代,俺再走。”
陈峥点头:“既如此,事不宜迟。我辨一下方位。”
他走到山坳高处,举目四望。
远处山峦走势,隐约可见通肯河的轮廓。
他们此刻所在,应该是二龙湖西南方向的某处深山。
距离海伦,怕是有百余里。
来时车马早已不知去向,只能靠双腿走回去。
时值寒冬,山路积雪难行,又带着伤员,这段路不好走。
确定了方向,三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余老瓢,踏上了返程之路。
一路上,气氛沉默。
金文澜眼神空洞,偶尔看向陈峥背影,目光复杂。
疤脸老五闷头赶路,警惕四周动静。
陈峥则一边走,一边分心内视。
识海中,道书静静悬浮。
这次古墓之行,收获颇丰。
【武夫(抱丹):40/100】
【地师(观气):10/100】
【玄门真种(一转):凝实三分,灵光隐现】
武夫修为稳步提升,地师一行更是突飞猛进。
从最初的入门,到现在观气,已掌握不少实用法门。
更重要的是,玄门真种得到滋养,愈发凝实。
意味着他的道基更加稳固,与天地交感也更清晰。
怀中,那截镇国剑剑柄冰凉。
黑玉密玺则偶尔微微发热,在不断吸收着周围游离的生气。
陈峥心中警惕。
这密玺绝非善物,留着是祸患。
但直接毁去,又恐引发不可测的变化。
需得寻个稳妥法子处置。
至于金文澜……
陈峥余光扫过身后那道苍老蹒跚的身影。
这女人心机未死,恐怕还在打密玺的主意。
需得防备。
一行人昼行夜宿。
好在陈峥野外经验丰富,疤脸老五也是老江湖,总能找到背风处休息。
猎些野物充饥,倒也饿不着。
只是余老瓢伤势日益沉重,高烧不退,偶尔醒来也是胡言乱语。
喊些长生,山主,血祭之类的疯话。
听得疤脸老五眉头紧锁,金文澜更是脸色阴沉。
第五日黄昏,他们终于走出了深山。
远处,哈城轮廓显现。
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很快,陈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城头,飘扬着膏药旗。
门口,日本兵和伪满警察正在严格盘查进出百姓,气氛肃杀压抑。
“哈城……丢了。”疤脸老五声音干涩。
陈峥心中一沉。
古墓之中时间诡异,外界已过去了数月,连哈城这般重镇也已沦陷。
“现在咋办?这模样进不了城。”疤脸老五看着担架上的余老瓢。
陈峥极目远眺,发现离城数里有些稀落的村舍。
“先不进了。找个村子落脚,打听清楚再说。这模样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在远离大路的偏僻村落,找到一个曾受过东北军恩惠的农户。
“老伯,最近几个月,这边到底发生了啥?”
陈峥向老农打听。
老农姓关,五十来岁,关东本地人。
早年闯关东来的,在这片地界上住了小三十年。
关老汉把陈峥几人让进自家院子,又招呼婆娘烧水做饭。
堂屋里生着泥火盆,炭火暗红,烘得屋里有些暖意。
余老瓢被安置在东屋炕上,金文澜默不作声地坐在炕沿,盯着窗外发愣。
疤脸老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
陈峥坐在条凳上,听关老汉说话。
“年头里那场仗打得惨哪。”
关老汉捧着瓷碗,喝了一口热水,
“李将军的队伍从双城退下来,在哈城南边布防。
小日本子调了重炮,飞机也来了,炸了三天三夜。
城里的房子塌了一大片,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冯将军呢?”陈峥问。
“冯将军守的是东门,顶得最硬。”
关老汉摇头,“可架不住鬼子人多,炮狠。
后来听说弹药没了,弟兄们拿大刀片子冲了几回,死的人把护城河都填平了。
二月初七,城破了。
冯将军带着残部往北撤,说是要跟马将军汇合。”
陈峥心头一沉:“马将军现在在哪儿?”
“这可说不准。”
关老汉道,“有说在北安,有说在黑河。
鬼子封了消息,到处抓抗日分子。
城里现在白天都不敢出门,夜里更静得瘆人。”
他顿了顿,看了看东屋方向:“你们这几位……是从山里出来的?”
陈峥点头:“遇上点麻烦,折了人。
关老伯,您这儿方便的话,我们想暂住两天,养养伤。”
关老汉摆摆手:“没啥不方便的。
早年我在哈城做小买卖,被地痞欺负,是东北军的弟兄帮衬过。
你们放心住,鬼子一般不来这穷乡僻壤。
就是……”
“村里老人说是大马猴子作祟,请了跳大神的来看,也没管用。”
“大马猴子?”疤脸老五抬起头。
“嗯呐。”关老汉道,“老辈人说,这玩意儿专在乱世出来祸害人。
兵荒马乱的,死人多,怨气重,就容易招这些脏东西。”
陈峥与疤脸老五对视一眼。
墓里那东西虽然没追出来,但难保不会有什么残留的邪祟流窜到附近。
正说着,关家婆娘端着一盆的苞米面饼子,一碟咸菜进来:
“没啥好吃的,将就垫垫肚子。”
众人也确实饿了,道了谢,围着小桌吃起来。
金文澜却只掰了小半块饼子,慢慢嚼着,眼神依旧空洞。
吃过饭,陈峥去东屋看余老瓢。
老头躺在炕上,脸色比之前更差,乌黑已经蔓延到脖颈。
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陈峥再次搭脉,脉象更弱了,死气快要侵入心脉深处。
“余老这毒……”疤脸老五跟进来,低声道,“怕是难了。”
陈峥沉吟片刻:“寻常药石难医。
但万物相生相克,毒物出没之处,附近或有解药。
关老伯说后山有邪祟,说不定那邪祟盘踞之地,就有克制之物。”
“你的意思是……”
“今夜我进山看看。”
陈峥倒也不是没有想过用真元救人。
只是消耗太大,外加上如今情况不明。
陈峥道,“你留在村里,照看余老,也提防着点。金文澜那边……”
压低声音:“盯紧她。
那女人心思深,现在又变成这副模样,难保不会做出什么。”
疤脸老五点头:“俺明白。”
陈峥又交代几句,便回屋调息,养精蓄锐。
黄昏时分,关老汉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先生,刚去村里转了一圈,听说个事。”
他道,“村西头老赵家的小子,前几日进山砍柴,到现在没回来。
今儿个有人在林子边上捡到他的柴刀,刀把上全是血。”
“报案了么?”
“报了,有啥用?”
关老汉苦笑,“镇上的警察所早就跑空了,现在管事的是伪满的协和会。
还有日本人的便衣队。
死了个穷小子,谁管?”
陈峥想了想:“老赵家在哪?我想去看看。”
关老汉领着陈峥来到村西头一处破败院落。
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旁边蹲着个闷头抽烟的老汉。
听说关老汉带人来打听儿子的事,老赵头抬起眼睛,看了看陈峥,又低下头:
“没了,指定是没了……那林子不能进啊……”
陈峥蹲下身:“老伯,您儿子进山前,可有什么异常?或是说过什么?”
老赵头摇摇头,不说话。
倒是那老妇人抽噎着道:
“娃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说后山那块老坟圈子最近冒黑气,想去看看能不能捡点啥……”
“老坟圈子?”陈峥心中一动。
“就是早年间闹胡子时埋人的乱葬岗。”
关老汉解释道,“这些年没人敢去,都说那地方邪性。”
陈峥问清大致方位,又安慰了老两口几句,便告辞出来。
回到关家院子,天色已擦黑。
疤脸老五正在院里磨刀,见陈峥回来,起身道:
“陈先生,真要夜里进山?那地方听着就邪乎。”
陈峥却道,“你守好这里,我子时前回来。”
子时初刻,陈峥出村,往后山方向去。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山路积雪未化,踩上去不断作响。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寻常人到此,怕是寸步难行。
但灵瞳已开,夜间视物与白昼无异。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林子。
林子中央,果然有一片荒坟。
坟头杂乱,大多已经塌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
墓碑东倒西歪,字迹模糊不清。
陈峥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灵瞳之下,坟地周围弥漫着灰黑阴煞,比寻常乱葬岗浓郁数倍。
这些阴气正缓缓向着中央一处最大的坟茔汇聚。
那坟茔规模明显比周围大,坟前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字已看不清。
坟头土壤新鲜,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陈峥屏息凝神,感应着坟内的气息。
有尸气,但不止一具。
还有一股贪婪的气息,正在沉睡中缓缓呼吸。
“果然是成了气候的邪物。”陈峥心中了然。
这类吸食人血精气的邪祟,往往会在巢穴附近生出一种伴生的草药。
名为血竭草。
此草以阴血为养,却能解百毒,正是克制尸毒阴毒的奇物。
但要想取草,必先惊动那邪物。
陈峥正思忖对策,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身形一晃,隐入一棵老树后。
不多时,两个人影鬼鬼祟祟摸到坟地边缘。
手里提着铁锹,麻袋,看打扮像是盗墓的土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