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震颤愈加剧烈,碎石不断落下。
甬道深处那声咆哮,低沉凶悍,像闷雷滚过地脉。
众人脚下发软,那文涛几乎瘫倒。
金文澜抱着皮口袋,脸上却无太多慌乱。
陈峥瞥了她一眼,这女人比预想中沉得住气。
“快!扯藤蔓!往上爬!”
疤脸老五最先反应过来,抽出短刀去砍岩壁上垂落的枯藤。
余老瓢也摸出匕首帮忙,几下割下几根粗壮的藤条。
锦先生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帮着打结。
“陈、陈先生……下面那东西……”
“先上去再说。”
陈峥接过藤蔓试了试韧劲,又抬头看裂缝顶端。
天光黯淡,已近黄昏。
山风从裂缝灌入。
他将一根藤蔓甩给疤脸老五:
“老五,你打头,能爬多快爬多快!
余老护着锦先生跟着,那三少爷和护卫中间,我殿后!”
疤脸老五也不废话,将藤蔓在腰间缠了两圈。
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抓住岩壁凸起,猿猴般向上攀去。
他身手确实利落,几个起落已上去丈余。
余老瓢和锦先生紧随其后。
锦先生是书生,攀爬笨拙,好在有余老瓢在下面托着,勉强能跟上。
那文涛和仅剩的那名护卫也慌忙抓住藤蔓,手脚并用向上爬。
金文澜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陈峥,低声道:“陈先生,那东西追出来了。”
陈峥侧耳倾听,甬道深处传来湿哒哒的爬行声。
黏腻,密集,数量不少。
“走!”
金文澜咬了咬牙,抓住藤蔓开始攀爬。
她动作也不慢,显然练过些功夫。
只是抱着皮口袋,多少有些碍事。
陈峥最后一个抓住藤蔓。
他低头看向甬道口。
只见黑暗中,探出几颗湿漉漉的脑袋,形似人颅,却布满鳞片。
眼珠惨白,嘴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尖牙。
正是方才的水猴子。
只是这几只体型更大,四肢着地,指甲乌黑锋利。
它们嗅到活人气味,兴奋地吱吱怪叫,争先恐后从甬道口涌出。
“咔嚓!”
一只水猴子纵身跃起,扑向吊在藤蔓末端的陈峥。
陈峥脚在岩壁上一蹬,身体荡开半尺,险险避过。
同时右手真元灌注,凌空劈下。
“噗!”
那水猴子头颅被劈开,腥臭液体四溅,尸体重重摔落。
但更多水猴子涌出,开始顺着岩壁向上攀爬。
它们常年生活在阴湿环境,攀岩走壁如履平地。
速度比人快了不止一筹。
“啊!”
上方传来一声惨叫。
是那文涛的护卫。
一只水猴子从侧面岩缝中蹿出,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护卫吃痛,手一松,整个人向下滑落数尺。
幸亏他反应快,另一只手抓住藤蔓,才没直接掉下去。
但小腿已被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血腥味刺激得下方水猴子更加疯狂。
陈峥眉头一皱,手腕一抖,青霜刀出鞘半寸。
刀气迸发,斩向那护卫下方的几只水猴子。
刀气凛冽,几只水猴子被拦腰斩断,跌落下去。
但更多的水猴子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这样不行!”
疤脸老五在上方喊道,“它们数量太多!得想法子堵住下面!”
余老瓢也急道:“陈先生,用火!这些东西常年泡在阴河里,最怕阳火!”
陈峥闻言,心念一动。
他单手持藤,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几张黄符。
这是之前从那风水术士身上搜来的火符,品相一般,但聊胜于无。
随即手腕一抖,三张火符激射而出。
“疾!”
符纸在半空自燃,化作三个碗口大的火球,砸向下方的水猴子群。
“轰!轰!轰!”
火球炸开,火星四溅。
水猴子果然畏火,被火球波及的几只跌落。
但火势太小,只能暂时阻一阻。
更多水猴子绕过火团,继续向上攀爬。
陈峥面色沉静,脑中飞快运转道书所载的地师入门知识。
地师之道,首重观气。
此地山腹之中,阴气郁结,水脉丰沛。
水猴子这类阴秽之物,正是借阴湿之气滋生。
若想克制,当以阳土燥金之气破之。
目光扫过岩壁,浊邪灵瞳开启。
岩壁纹理,地脉走向,气机流转,尽收眼底。
很快,他锁定岩壁某处。
那里土层颜色略深,隐隐有淡金光泽流转。
是富含金属矿脉的燥金土层。
虽不算上佳,但眼下够用了。
陈峥左手松开藤蔓,仅靠右手和双脚支撑,身体悬在半空。
真元凝聚指尖,泛起淡金毫芒。
随即一指点向那处岩壁。
“咔嚓……”
岩壁表面裂开细密纹路。
陈峥手腕一拧,化指为爪。
从岩壁上抠下一大块夹杂着金属颗粒的土石。
土石入手沉甸甸,微温。
其中燥金之气虽弱,但确实存在。
陈峥将土石在掌心搓碎,混合自身真元。
默念地师入门中的聚气化煞小咒。
碎土石在掌心泛起一层金红光泽。
“去!”
碎石如雨,落在水猴子群中。
“嗤嗤嗤……”
凡是被碎石击中的水猴子,身上冒出阵阵青烟,纷纷跌落。
攻势为之一缓。
趁此机会,上方几人已经爬近裂缝顶端。
疤脸老五第一个探出头去,随即惊呼:
“他娘的!咱们在哪儿?”
陈峥加快速度,几个纵跃攀上顶端,翻身而出。
眼前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山外,而是一处更大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天然形成的穹窿,高约十余丈。
穹窿顶部镶嵌着无数发出幽绿荧光的石头,宛如夜空星辰。
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绿。
地面平整,铺着巨大的石板。
前方百丈外,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
形制古朴,飞檐斗拱,是一座完全建在地下的宫殿。
宫殿规模不大,但规制极高。
殿前有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立着石翁仲。
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是满文。
“这……这怎么可能?”
锦先生也爬了上来,看到眼前景象,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山腹之中,竟有如此完整的地下宫殿?
这规制……比上面那个墓,只高不低!”
余老瓢喘着粗气,瘫坐在地:
“俺就说不对劲……
那主墓室的风水格局,看似完整,实则缺了镇位。
原来真正的镇在这里!
上面那个是疑冢,是用来骗人,也是用来镇住下面这东西的!”
“墓中墓……”疤脸老五喃喃道,“这他娘的是连环套啊!”
陈峥目光扫过宫殿。
灵瞳之下,宫殿周围气机流转诡异。
阴气,煞气,地脉之气,还有一种古老怨气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张大网,将宫殿笼罩。
宫殿内部,更有几股深沉如渊的气息潜伏。
其中一股,隐隐与方才甬道深处那声咆哮呼应。
“地师修为增加了……”
陈峥心念微动,感应到识海中道书变化。
【地师(入门):10/100】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文涛哭丧着脸,“后面那些鬼东西还在下面!”
众人回头看向裂缝。
下方传来水猴子抓挠岩壁的吱吱声。
它们似乎忌惮这处空间的气息,暂时没有追上来。
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会不会突然冲出来。
金文澜抱着皮口袋,盯着那座地下宫殿:
“龙纹密玺……还不够。
这下面埋的东西,恐怕才是爱新觉罗家真正的秘密。”
陈峥看向她:“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金文澜沉默片刻,缓缓道:
“陈先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
那位传话,说海伦地下,埋着大清龙脉在关外的最后一处隐穴。
龙纹密玺是钥匙,但不是唯一。
真正的秘密,在这座地下宫殿里。
他让我来,取密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
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是确认这处隐穴是否完好,是否还能接续龙脉!”
锦先生失声,“这怎么可能!大清早亡了,龙气四散,地脉移位……”
“所以才是隐穴!”
金文澜打断他,
“当年圣祖爷身边的高人看出关外龙气有变。
暗中布置了这处隐穴,以特殊风水局将一丝残存龙气封存于此。
以待后世有缘之人,或爱新觉罗血脉,能借此重续国运!”
她说得激动,脸颊泛红。
陈峥却听得心中冷笑。
龙脉国运,岂是区区风水局能封存接续的?
这不过是前朝遗老不甘灭亡的痴心妄想。
但这座地下宫殿确实诡异。
其中气息之古老深沉,远超上面那个清墓。
恐怕不是简单的前清遗存。
“格格的意思是,要进这宫殿?”疤脸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来都来了,难道空手而回?”
金文澜道,
“况且,眼下后有追兵,前路未知。
这宫殿或许是条生路。”
余老瓢叹气道:“格格,不是老头子泼冷水。
这种地方,比上面那个墓凶险十倍不止。
咱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家伙什也丢了不少。
贸然进去,怕是……”
“怕是什么?”
金文澜冷冷看了他一眼,
“余老瓢,你拿钱办事,现在想打退堂鼓?”
余老瓢脸色一僵,讪讪道:“老头子不是那意思……”
“那就别废话。”
金文澜转向陈峥,“陈先生,你怎么说?”
陈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裂缝边缘,向下看了看。
水猴子还在下方徘徊,吱吱声不绝于耳。
前方宫殿虽然诡异,但确实是眼下看似可行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
他扫过宫殿周围的气机流转。
地师的本能在告诉他,这座宫殿中,藏着关于地脉,关于风水。
关于这片土地更深层的秘密。
“可以进去看看。”
陈峥终于开口,“但事先说好。
进去之后,若遇凶险,各自保命。”
他看向金文澜,“同意么?”
金文澜咬了咬唇,点头:“可以。”
那文涛还想说什么,被金文澜瞪了一眼,只得闭嘴。
众人略作休整,处理伤口。
疤脸老五给那受伤的护卫简单包扎,又喂了他一颗解毒丹。
陈峥则走到宫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仔细观察。
台阶共九级,取九九至尊之意。
石翁仲分立两侧,共八尊。
文臣武将各四,雕工精湛,虽历经岁月,面目依旧清晰。
只是表情似乎有些诡异。
文臣低眉顺目,却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武将怒目圆睁,却眼眶深陷,隐隐有黑气萦绕。
“活人殉葬,取魂镇石。”
余老瓢低声道,“看这翁仲的眉眼,当年雕刻时,恐怕是用活人当面做模。
雕成后,再将人杀死,魂魄封入石中,永世守墓。
这是先秦古法,满洲人怎么会用……”
锦先生也面色凝重:
“不止。你们看这台阶的布局。
九级台阶,暗合九宫。
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宽度都有细微差异。
这分明是九宫迷魂阶,踏错一步,就会触发机关,或是陷入幻阵。”
陈峥点头。
他也能感觉到,台阶上气机流转复杂。
九宫八卦,五行生克,互相嵌套。
若非精通阵法,贸然踏上,确实凶险。
“能破么?”金文澜问。
锦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盘。
与寻常罗盘不同,这铜盘分内外三层,刻满密麻麻的符文和星宿图案。
“这是家传的三才盘,专破奇门阵法。我试试。”
他蹲下身,将铜盘平放在第一级台阶前。
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盘心。
随即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铜盘三层开始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盘上符文依次亮起微光。
锦先生额头见汗,全神贯注。
约莫半盏茶时间,铜盘停止转动。
内层指针指向震位,中层指向离位,外层指向坎位。
“震三,离九,坎一……这是‘雷火明夷’局。”
锦先生擦了擦汗,
“需从第三级台阶左侧起脚,每一步踏在特定方位。
顺序是左三,右七,中五,左二,右八,中四,左一,右六,中九。
踏错一步,便会引动雷火机关,或是陷入幻象。”
“这么麻烦?”那文涛皱眉。
“嫌麻烦可以留在这儿。”疤脸老五没好气道。
陈峥道:“锦先生带路,我们跟紧,一步不能错。”
锦先生收起铜盘。
小心翼翼踏上第一级台阶,却并未踩实。
脚尖在台阶左侧边缘虚点一下,随即跨到第三级台阶左侧。
“踏这里。”
他指着第三级台阶左侧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众人依次跟上。
陈峥走在最后,留心观察台阶气机变化。
当锦先生踏中那块石板,台阶整体气机微微一荡。
但并未触发凶险。
接下来的几步,众人都屏息凝神,跟着锦先生的脚印。
那受伤的护卫腿脚不便,由疤脸老五搀扶着,走得磕磕绊绊。
好几次差点踩错,吓得脸色发白。
走到第七级台阶时,异变突生。
那文涛不知是紧张还是脚滑,一步踏偏了半寸。
踩在了台阶中央,而非锦先生指定的右侧边缘。
“轰!”
台阶下方传来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两侧石翁仲眼中,突然射出八道幽绿光芒。
光芒交织成网,罩向众人。
绿光擦着金文澜的衣角掠过。
落在后面一级台阶上。
“嗤嗤……”
石板被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刺鼻白烟。
“是腐骨毒光!”
余老瓢骇然,“快闭眼!这光看久了也会伤魂!”
众人慌忙闭眼,扭头。
但那绿光交织成网,封死了前后去路。
且有渐渐收紧之势。
锦先生急道:“踏错一步,阵法已乱!现在只能硬闯了!”
“怎么闯?”疤脸老五问。
“震位生门在左,离位死门在右!
现在绿光从两侧翁仲眼中射出,是离火勾动震雷,化生腐毒!
需以坎水之气破之!
坎水位在北,但此地深埋山腹,方位已乱……”
锦先生语速飞快,却越说越乱。
陈峥却已看出端倪。
浊邪灵瞳之下,绿光本质是地底阴煞之气被阵法催动,混合了某种矿物毒素。
要破此局,要么以更强力量硬撼阵法核心,要么扰乱其气机流转。
目光扫过两侧翁仲。
这些石像内部,封存着微弱魂力,作为阵法驱动之源。
念头一转,陈峥从怀中摸出那柄得自安倍玄一的折扇。
展开折扇,并未灌注太多真元。
只是以扇面为引,凌空划出几个简单符纹。
这是地师入门中记载的乱气符。
虽粗浅,但用在此时恰到好处。
符纹成型,陈峥手腕一抖。
扇面轻拂,气劲荡开。
扰动了台阶周围本就紊乱的地气。
“嗡……”
绿光网络微微一滞,流转出现片刻迟滞。
“冲过去!”
陈峥喝道。
疤脸老五反应最快,搀着护卫,埋头冲向第九级台阶。
余老瓢和锦先生紧随其后。
那文涛连滚带爬。
金文澜被陈峥拉着,几步跨上台阶顶端。
众人刚踏上殿前平台,身后绿光网络便恢复流转。
但已追之不及,只在台阶上肆虐。
“好险……”锦先生心有余悸。
陈峥却看向手中折扇。
扇面微微发热,刚才施展乱气符。
虽然粗浅,却让他对地气操控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识海中,道书微光一闪。
【地师(入门):15/100】
果然,实战运用才是提升最快的途径。
“陈先生,刚才多谢了。”金文澜低声道谢,眼神复杂。
陈峥没有理会,看向紧闭的殿门。
殿门高约两丈,宽一丈五。
是整块黑沉木所制,厚重无比。
门扇上各雕刻着一幅浮雕。
左扇是百鸟朝凤,右扇是万兽跪虎。
凤与虎皆栩栩如生,但细看之下。
凤凰眼中无神,猛虎口中无牙。
“凤失其目,虎缺其牙……这是囚凤锁虎局。”
锦先生声音发颤,
“主大凶,葬于此地者,生前必是显赫至极,却遭囚禁,横死。
死后还要被风水局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墓?”
余老瓢也脸色难看:
“黑沉木做门,这木头只在极阴之地生长,木质沉如铁,却能通阴气。
用这种木头做墓门,是要让墓主魂魄能透过门扉,感知外界。
却又被囚凤锁虎局困住,只能感知,不能出离……
这是酷刑啊!”
金文澜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但陈峥能感觉到,她抱着皮口袋的手在微微颤抖。
“开门吧。”
陈峥道,“是凶是吉,总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