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陈峥将情况与马将军说了。
特别提到了那家请的余老瓢,疤脸老五和锦先生。
马将军皱眉:
“土夫子,穿山甲,风水先生……加上那啥子格格的护卫,这队伍够杂的。
陈兄弟,你得防着点,墓里黑,人心更黑。”
“我晓得。”陈峥道,“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一条心,正好互相牵制。”
陈峥简单收拾行装。
又将一些可能用到的伤药,解毒散仔细包好。
次日一早,陈峥来到客栈外。
那家准备的车马已经候着。
两辆带篷的骡车,装载物资和那几位专家的工具。
五匹健马,供陈峥等人骑乘。
余老瓢,疤脸老五和锦先生则坐在骡车上。
金文澜换了身利落劲装,外罩披风,头发挽起。
那文涛则是腰挎短枪。
两名护卫眼神精悍,太阳穴微鼓,显然是功夫好手,默默跟在金文澜身后。
见陈峥到来,金文澜点点头,那文涛上前招呼。
余老瓢依旧吧嗒着旱烟,疤脸老五检查着骡车上的绳索。
锦先生则拿着罗盘,对着城门方向比划着什么。
队伍没有多余废话,很快出发,出了海伦西门,朝着西南方向的二龙湖而去。
海伦至二龙湖百多里,多是山地丘陵。
时值寒冬,山路积雪难行。
队伍速度不快,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远远望见二龙湖的轮廓。
近看,这湖果然形如其名。
两座蜿蜒的山脉伸入湖中,状如双龙戏水,龙头相对处,形成一片宽阔的湖湾。
湖水深不见底,颜色墨绿,即便在寒冬,湖面也未完全封冻。
靠近岸边的水域结着薄冰,但湖心处,依然水波荡漾,冒着森森寒气。
湖四周林木茂密,此刻被积雪覆盖,一片死寂。
连声鸟叫虫鸣都无,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好一处双龙夺珠的绝户地!”
锦先生下了骡车,举着罗盘,望着湖面,脸色凝重,
“山势如龙,却相争对峙。
湖为珠,却深陷阴寒。
葬于此地,非大凶大怨,即是有意镇压。
湖心阴气凝聚不散,水眼入口,必在阴气最盛之处。”
余老瓢眯着眼,嗅了嗅:
“有味儿……土腥里有股甜腐气,下面有大家伙,年头不短了。”
疤脸老五打量着湖边地形:
“今晚先在背风处扎营,明儿天亮再细看水眼位置。夜里下湖,那是找死。”
众人在离湖边半里的一处山坳背风处扎下简易营地。
燃起篝火,煮了热汤,分了干粮。
夜晚,湖边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金文澜和那文涛带着护卫在最大的帐篷里。
陈峥,余老瓢,疤脸老五,白先生围在另一堆篝火旁。
余老瓢依旧抽着旱烟。
疤脸老五默默擦拭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短铲。
白先生则就着火光,反复研究那张羊皮草图。
“白先生,看出什么门道没?”疤脸老五问。
白先生指着图上模糊的标记:“图上说水眼在湖心偏东暗礁下。
但双龙夺珠局,水眼往往不在明处,而在阴阳二气交汇转换的眼位。
明日需实地堪舆,结合湖面风水和水下地形,才能最终确定。”
余老瓢吐了口烟:“定准了位置,还得看怎么下去。
这大冷天,湖面没全冻上,水下更是冰寒刺骨。
水靠和猪尿泡顶不了多久。得算好时辰,动作麻利。”
疤脸老五接口:“关键是下面。
这种凶墓,机关肯定少不了,说不定还有护墓的邪物。
余老,您经验足,给说道说道?”
余老瓢看了陈峥一眼,慢悠悠道:“关外的清墓,喜欢用几种套路。
一是水银池,伏火砂,沾上就完。
二是机弩翻板,联动触发。
三是养些阴狠玩意儿,比如尸鼱,鬼面蝠。
最麻烦的是风水局催生出的地煞,那玩意无形无质,专伤人神魂。”
白先生点头:“余老所言极是。
此外,前清宗室墓,常按八旗方位,五行生克布置机关。
主墓室的位置,棺椁的朝向,都有讲究。
若能看懂规制,可以避开不少麻烦。”
陈峥静静听着,将这些经验之谈与道书所授的地师入门知识相互印证。
心中渐渐有数。
子夜时分,众人才各自休息。
陈峥守了前半夜。
他能感觉到,湖心方向的阴气,在子时达到顶峰,隐隐有旋涡状的波动。
第三日,天色微亮,众人便来到湖边。
白先生拿着罗盘,沿着湖岸仔细堪舆,不时抓一把岸边的土捻搓,观察冰面的纹理。
余老瓢和疤脸老五则准备着下水的工具,检查水靠等物。
“找到了!”
白先生在一处岸边站定,指着湖心偏东一片水域,
“那里水下有暗礁,是龙睛之位,也是湖底阴阳气机交汇转换的节点。
水眼入口,十有八九就在那暗礁之下!”
“时辰呢?”金文澜问。
“今日亥时末,子时初,阴气最盛,水眼气机最弱,是开启的最佳时机。”白先生笃定道。
确定了位置和时辰,众人退回营地,养精蓄锐,做最后准备。
余老瓢将一些特制的药粉分给众人:“含在舌下,能顶一阵水下寒气,也能防些微毒瘴。”
疤脸老五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确保绳索牢固,工具顺手。
白先生则用朱砂在几张黄符上画了简单的避水咒。
虽效果有限,但也能略微减轻水下阻力。
金文澜和那文涛再次强调了目标。
龙纹密玺,要求一切以此为先。
亥时三刻,众人来到湖边预定下水点。
脱下厚重外衣,换上紧身水靠。
将重要物品用油布包好,贴身携带。
猪尿泡吹鼓,含住芦管。
余老瓢和疤脸老五打头阵,白先生紧随其后。
接着是金文澜,那文涛和两名护卫,陈峥殿后。
“噗通!”
“噗通!”
众人依次滑入漆黑冰凉的湖水中。
湖水冰寒刺骨,即便有水靠和药粉,那股寒意也往骨里钻。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能依靠前方人牵引的绳索前进。
游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片模糊的黑影。
正是那处暗礁。
暗礁高出湖底数尺,形如卧牛,表面长满滑腻的水苔。
余老瓢和疤脸老五摸索到暗礁东侧底部,
发现一处凹陷和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石笋。
余老瓢比划着手势,示意按左三轻,右七重,中九连叩的顺序击打。
疤脸老五运足气力,依言而行。
最后九下连续叩击完成,暗礁微微震动。
底部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更冰寒的水流涌出。
余老瓢毫不犹豫,率先钻入。
疤脸老五紧随其后,然后是白先生,金文澜等人。
陈峥最后一个进入,回身看了看幽暗的湖水,侧身钻入缝隙。
缝隙初入狭窄,前行约丈许,豁然开朗,变成一条向上的天然水道。
众人依次上浮,头部陆续露出水面。
这里是一处地下洞穴,空间不小,高约两三丈,宽四五丈。
洞壁湿滑,长满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照明。
前方,可见人工修整的条石台阶,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众人爬上岸,挤掉水靠上的水,活动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没错了,就是这儿。”
余老瓢打量着洞穴环境,低声道,
“看这修葺手法,是前清早期官家的路子。”
白先生则盯着那向上的台阶和尽头的黑暗,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阴气上行,煞气内蕴。真正的凶险,在上面。”
金文澜紧了紧衣服:“走!”
疤脸老五抽出分水刺,走在最前探路。
余老瓢和白先生紧跟,金文澜,那文涛和护卫在中间,陈峥依旧殿后。
一行人沿着台阶向上攀行。
台阶是条石垒砌,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钝,踩上去滑腻腻的。
洞壁上的发光苔藓时明时暗。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尽头是一堵石墙,封死了去路。
墙上无门无窗,浑然一体。
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浮雕,形似盘绕的巨蟒,蟒首低垂,口中衔着一颗石珠。
余老瓢凑近,摸了摸浮雕边缘,又用指甲刮了点石粉,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哑声道:“封门石,少说两尺厚。这是蟒衔珠的镇墓兽,珠是机关钮。”
疤脸老五上前,试着推了推那石珠,纹丝不动。
又向左拧,向右旋,依旧没有反应。
“余老,这玩意儿怎么开?”
锦先生举着油灯,仔细端详那蟒身盘绕的纹路,沉吟道:
“蟒身七寸处,鳞片走向有异。
这应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的暗锁。
需得按特定顺序按压鳞片,触动内部机关,方能开启。”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去按其中一片略显凸起的鳞片。
刚一按下。
只听,
“咔哒!”
那片鳞片微微凹陷下去半分。
紧接着,相邻的几片鳞片也发生了细微变化。
“果然。”
锦先生精神一振,手指如飞,按照某种规律接连点按下去。
按一下,便有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当按到第七片鳞片时。
“轰隆!”
整面石墙内部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一股阴风,从通道内吹出,激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风中似乎还夹杂一丝甜腻味,闻之令人头脑微微发晕。
余老瓢脸色一变,低喝道:
“闭气!是墓里积年的尸窖气,吸多了伤肺坏脑!”
众人连忙屏住呼吸,或用衣袖掩住口鼻。
疤脸老五从褡裢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分给众人:
“含在舌下,能解寻常秽气。”
陈峥接过药丸,看似服下,实则捏在指尖。
他运转抱丹真元,体内气血微微鼓荡,那点晕眩感便消失无踪。
浊邪灵瞳随之开启,向通道内望去。
只见通道宽约丈许,高约一丈五,两侧墙壁平整,顶部呈拱形。
皆是砖石砌成,砖缝严密,几乎看不到灰浆痕迹。
这是前清早期官制墓葬常用的磨砖对缝手艺,非皇家或顶级王府不能用。
通道向前延伸,深入黑暗,一眼望不到头。
地面铺着方正的石板,积了厚厚的灰尘。
上面隐约可见一些凌乱的脚印,但早已模糊不清。
“这规制,至少是个郡王级别的。”锦先生轻声道。
金文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催促道:“进去看看,小心机关。”
疤脸老五打头,余老瓢紧随其后,两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用探阴爪敲击前方和两侧地面,墙壁,倾听回响。
这是土夫子的基本功,听雷辨穴。
通过敲击声判断砖石后面是否有空洞,翻板,机弩。
走了约莫十几丈,通道依旧笔直向前,并未遇到什么陷阱。
但那股腐朽气味却越来越浓,即便含着药丸,也让人胸口发闷。
“不对。”
余老瓢忽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厚厚的积灰。
下面露出的石板,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微微泛着暗青。
“是青膏泥夯土,这下面有东西。”
青膏泥是古代墓葬常用的防水密封材料,质地细腻粘稠,干燥后坚硬如石。
用来铺地,往往意味着下面有重要结构,或是陷阱。
疤脸老五也蹲下来,用短铲的边缘刮了刮那泛青的石板边缘。
“余老,是翻板?还是陷坑?”
“说不准。得试试。”
余老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比鸡蛋略小的铁球。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然后放在那块青石板的中央。
铁球放上去,起初并无异样。
但几息之后。
只听,
“咔!”
那铁球微微下沉了半分。
紧接着,以铁球为中心,周围三尺见方的石板地面,向下翻转。
“哗啦!轰!”
石板翻转,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方坑,深不见底。
浓郁腥臭冲天而起。
隐约还听到坑底传来沙沙声。
余老瓢眼疾手快,在石板翻动的瞬间,用探阴爪钩住了铁球,又把它拽了回来。
他探头朝坑里望了一眼,脸色难看:“是虫池。下面养着尸鼱,专吃血肉。”
尸鼱是盗墓行里对墓中一种特殊甲虫的称呼。
据说以腐尸为食,常年生活在阴秽之地,性喜群居,口器锋利,带有尸毒。
活人被咬上一口,伤口极难愈合,还会溃烂生蛆。
“绕过去。”金文澜皱眉道。
“绕不了。”
疤脸老五指着通道两侧,“你们看,这虫池是连环子母坑。
触动一个,前后左右可能还有。
这地面石板是整体联动设计的。”
锦先生举灯细看通道前后的地面,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板颜色略深。
“疤脸兄说得对,这是按九宫格布置的翻板陷坑。踩错一步,连环触发。”
“那怎么办?”那文涛有些着急。
余老瓢不慌不忙。
又从布包里拿出几根带有弯钩的铁签,
分别插在那翻板陷坑的边缘缝隙里,再用细绳缠绕固定。
“暂时把它卡死。但只能撑一时,咱们得快走。
这种机关,往往过了陷坑区,就有复位机制。”
众人小心翼翼,踩着未被触动的石板,鱼贯而行。
走出一段后。
“咔哒!”
那被卡住的翻板似乎又恢复了原状。
又前行了二三十丈,通道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石门。
石门紧闭,门上无环无锁,却雕刻着繁复的图案。
左侧是苍松白鹤,右侧是猛虎下山。
门楣正中则是一个狰狞的鬼面,口中衔着一把宝剑。
“松鹤延年,虎踞龙盘,这是王府标配。可这鬼面衔剑……”
锦先生沉吟,“像是萨满教的镇煞神,用来镇压凶邪的。
墓主人生前恐怕不止是获罪那么简单,可能还牵扯了巫蛊邪术之类的事情。
死后怕其作祟,才用此物镇门。”
余老瓢上前摸了摸石门,又在门缝处仔细察看:
“石门是从里面顶住的,用的是自来石。外面没有机关,得想法子把它弄开。”
自来石是古代墓葬常用的顶门机关。
一块经过巧妙设计的条石,在门关闭时自动落下。
条石会卡在门后的槽里,从外面极难推开。
疤脸老五从褡裢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根前端带弯钩的粗铁丝,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油脂。
“试试拐钉钥匙和滑石油。老法子,看能不能把自来石勾开。”
他将油脂倒入石门下方的缝隙,润滑门轴和可能存在的石槽。
然后将弯钩铁丝慢慢从门缝里探进去,左右试探。
这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手感,疤脸老五全神贯注,额头渐渐见汗。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咯噔!”
只听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疤脸老五眼睛一亮,手腕用力,缓缓向外拉动铁丝。
石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轧轧之声,向里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墓室,比通道宽敞许多,约有五丈见方。
墓室四角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灯奴。
灯奴作跪拜捧灯状,只是灯盏早已熄灭。
墓室正中,并排放着三口黑漆漆的棺椁。
棺椁皆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虽历经许久,依旧未曾完全腐朽。
只是漆面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木纹。
三口棺材形制略有不同。
中间那口最大,棺盖上雕刻着麒麟云纹。
左右两口略小,棺盖上分别是仙鹤和猛虎的图案。
“一主二从,这是合葬?”那文涛低声道。
锦先生摇头:“不像。中间棺椁规制最高,应是墓主人。
左右这两口,陪葬的可能性更大,但看这棺木和雕工,又不像是普通奴仆。
怪了,前清早期,除皇帝和特别恩赏的王爷,极少有主墓室直接放多具棺椁的。
除非是祔葬的嫡福晋或侧福晋。
但看这棺材摆放和纹饰,又不合祔葬的规矩。”
余老瓢绕着三口棺材慢慢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