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
眼前是一座五开间的正堂,规制比花厅又高了不少。
堂前廊下站着两排仆役,皆垂手肃立。
堂内灯火通明,正中主位上,端坐一位白发老者,
年约七旬,面容清癯,留着花白长须,
穿着团花缎袍,外罩琵琶襟马褂。
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
虽年事已高,但依旧有久居人上的威严。
见陈峥等人进来,那穆图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
“陈先生,马将军,请坐。”
陈峥与马将军在客位坐下,赵老蔫等立于身后。
那穆图打量陈峥片刻,缓缓道:“陈先生果然少年英才。
三道门栏,轻松而过,连黄三姑都对你赞誉有加。
老夫这些年,见过的年轻人不少,如你这般的,凤毛麟角。”
陈峥不卑不亢。
“那老爷子过誉。
晚辈粗通武艺,略识医药,当不起如此称赞。”
“过谦了。”
那穆图笑了笑,转动手中的玉核桃,
“陈先生可知,老夫为何要设这三关?”
“还请老爷子明示。”
“一为试才,二为示敬。”
那穆图道,
“我满洲旧俗,贵客临门,必以三道门栏相迎。
武门试勇力,文门试才学,神门试根底。
三关皆过,方是真正的座上宾。
陈先生连过三关,便有资格知晓一些事情,也有资格见一些人。”
马将军忍不住道:
“那老爷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请我们来,到底为了什么?
若是想劝降,或是要我们缴枪,那就免开尊口。”
那穆图看了马将军一眼,淡淡道:
“马将军稍安勿躁。
今日请二位来,一是为昨日小儿无礼赔罪,
二嘛……”
他顿了顿,“是想介绍一位贵人,与陈先生相识。”
话音落下,堂后屏风处,传来环佩轻响。
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女子,缓步而出。
这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姣好,肤色白皙。
眉间一股书卷气,却又隐含贵气。
一身藕荷色旗袍,外罩银鼠皮坎肩。
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簪子。
穿着打扮已偏向民国风。
但那种从容仪态,却是旧式贵族浸染出来的。
她走到堂中,对那穆图微微颔首。
随即看向陈峥,目光清澈温和。
那穆图起身,对那女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比:
“格格,这位便是陈峥陈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对陈峥福了一福:
“陈先生,久仰。小女子金佳氏,汉名金文澜。冒昧相请,还请勿怪。”
陈峥起身还礼。
原来是格格,前清宗室贵女。
只是不知是哪一支,又为何会流落关外,与那家牵扯如此之深。
“客气了。”陈峥道,“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金文澜示意众人落座,自己也在那穆图下首坐下,轻声道:
“指教不敢当。
只是听闻陈先生少年英雄,在嫩江前线力抗外侮,
后又护送兄长,千里辗转来到海伦,心中感佩,故想见上一面。”
她语气温和,措辞得体,但陈峥能感觉到,此女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她身上气度,那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大起落才能养成的。
“过奖,分内之事。”陈峥道。
金文澜笑了笑,忽然问道:
“陈先生师承丁魁山丁老先生,不知丁老先生如今可好?”
陈峥心中一动:“家师安好。姑娘认识家师?”
“曾有一面之缘。”
金文澜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那还是光绪年间,先父在神机营当差时,
丁老先生是营中教习,枪法如神,先父常提起。
后来……世事变迁,便断了音讯。
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他的高足,也算缘分。”
“原来如此。”陈峥道,“家师鲜少提及往事。”
“理解。”
金文澜点头,话锋一转,
“陈先生可知,你大哥小弟能平安抵达海伦,是多亏了那老爷子暗中相助?”
陈峥看向那穆图:“此事晚辈已听闻,正要谢过那老爷子。”
那穆图摆手:“不必谢我。是格格吩咐,老夫只是照办。”
陈峥却道:“姑娘,直接开门见山吧。”
金文澜听了陈峥的话,脸上温婉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转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缓缓道:
“陈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这份人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关乎两条性命。
特别是你大哥那般伤势,若无沿途关照,怕是到不了海伦。”
堂内气氛凝滞。
马将军浓眉紧皱,赵老蔫的手按上了后腰的枪柄。
陈峥神色未变,只道:“这份情,陈某认。姑娘想要陈某如何还?”
“不是姑娘。”
那穆图开口纠正,“是格格,睿亲王府的多罗格格。”
睿亲王!
马将军和赵老蔫心头俱是一震。
这可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世袭罔替,权势滔天。
即便到了清末,也是跺跺脚京城要晃三晃的顶级宗室。
陈峥眸光微凝:“原来是睿王府的金枝玉叶,失敬。
只是不知,格格不在京中王府享福,为何流落关外海伦?”
金文澜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被平静掩盖:
“辛亥以后,天翻地覆。王府?早成了过往云烟。
我能活下来,辗转来到关外祖地,已是侥幸。
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峥身上:
“陈先生,我助你兄长,固然有念及旧情,不忍忠良之后罹难的心思。
但更重要的,是看中了你这个人,看中了你这一身本事,和你背后的传承。”
“我背后的传承?”陈峥挑眉。
“神机营。”
金文澜吐出三个字,
“大明永乐皇帝所立,专司火器,奇技,侦缉,亦暗护龙脉国运。
虽然后来并入清廷旗营,但其核心传承从未真正被满人掌握。”
她蛊惑道:
“陈先生,你师傅丁魁山,恐怕不仅仅是神机营的枪棒教习那么简单吧?
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自身修为只怕早已通玄。
而你,年纪轻轻,已然抱丹,更能引动关外地脉之力……
这般造化,若说与神机营最深的那点底蕴无关,谁信?”
陈峥沉默。
那穆图接口,语气激昂起来:
“陈先生,如今国事糜烂,外寇入侵,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但这天下,终究要有其主!
关内那些军阀,争权夺利,一盘散沙,岂是能匡扶社稷,抵御外侮的明主?
我满洲虽失了江山,但根基犹在,人心未散!
关外是咱们的龙兴之地,只要时机一到,重振八旗,再坐江山,绝非虚妄!”
“日本人呢?”
陈峥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穆图手中玉核桃转得咔咔响:
“日本人?哼,不过是一时借力!”
“他们想要东北,我们可以给些甜头,
但归根结底,这天下还是爱新觉罗的天下!
陈先生,你身负神机营绝学,此乃天数!
是祖宗留给你辅佐真龙,再开盛世的天命!
只要你点头,待到我主重登大宝,你便是从龙第一功臣!
裂土封王,世袭罔替,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你在江湖厮杀,或者跟着他们……”
他瞥了一眼马将军,“朝不保夕?”
马将军拳头捏得嘎巴响,却强忍着没发作。
陈峥嘴角勾起,泛起淡淡讥诮:
“那老爷子,金格格,你们说了这么多,又是前朝贵胄,又是龙兴之地,
又是裂土封王……听起来着实诱人。”
那穆图脸上露出喜色:“陈先生是明白人!”
陈峥却话锋一转:
“可你们说了半天,口口声声,再坐江山,重振八旗,
可曾问过这关外三千万百姓,他们愿不愿意头上再多个主子?
可曾问过那些在嫩江,在黑龙江边被鬼子炮火炸死的将士,百姓,
他们用命去换的,难道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龙椅?”
陈峥字字如刀:
“日本人狼子野心,吞并东北不过是第一步。
你们想借他们的力?
怕是到头来,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还要背千古骂名!”
金文澜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陈先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忍辱,是为了日后……”
“没有日后。”
陈峥打断她,目光如电,扫过她和那穆图,
“你们可知,为何神机营传承,始终未真正被清廷掌握核心?”
不等他们回答,陈峥一字一句道:
“因为神机营保的,从来不是哪一姓的江山,是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的百姓!
朱家皇帝昏庸,它便隐了。
你们八旗入主,它也未真心归附。
它的根,在华夏,不在胡虏!”
听到胡虏二字,
那穆图腾地站起,脸色铁青,手指着陈峥,气得发抖:
“你……你放肆!安敢如此辱我大清!辱我八旗!”
金文澜也站起身,眼中温婉尽去,换上的是属于宗室格格的冷厉高傲:
“陈先生,我念你是人才,又与你师门有旧,方才好言相劝,许你前程。
你却如此不识抬举,口出狂言!
莫要忘了,你兄长,弟弟的命,是谁救的!
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图穷匕见。
人情,成了最后通牒的砝码。
堂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八个人。
四人立在廊下阴影中,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精光隐现。
化劲宗师。
另外四人,则更显深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呼吸绵长几不可闻。
唯有偶尔目光扫过,让人如被针扎。
这是武道先天!
八人隐隐成合围之势,锁定了堂内的陈峥。
马将军和赵老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手已按在枪柄上,
却感觉气机被压,有些拔不出来。
陈峥恍若未觉,拿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人情,自然要还。”
他放下茶碗,看向金文澜,眼神平静无波,
“我可以为格格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本心道义,不损家国民族。
但让我投靠日本人,帮你们复辟爱新觉罗的江山……恕难从命。”
金文澜胸口起伏,显然气极,但终究是王府里历练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寒声道:
“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这人情,就换个方式还!
我要你,帮我下一处墓穴!
取一件东西出来!
此事之后,恩怨两清!”
“下墓?”陈峥微微蹙眉。
“不错。”
金文澜道,“是我爱新觉罗氏在关外的一处隐秘陵寝,内藏关乎我族气运之物。
墓中机关重重,非精通奇门遁甲,身手超绝者不能入。你是最好的人选。”
那穆图阴声道:
“陈峥,这是格格给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偿还人情的唯一方式!否则……”
他话未说完,但堂外八人的气势同时一涨,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峥笑容有些冷:
“下墓取物,可以考虑。
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金格格和那老爷子。”
“你说。”金文澜冷着脸。
“你们口口声声八旗,念念不忘祖宗基业。
可曾知道,就在几年前,在津门,有一支号称八旗保龙一族的死士,被连根拔起,几乎死绝?”
“什么?”那穆图一愣,金文澜也是脸色大变。
保龙一族是他们暗中布置的一张重要底牌,隐秘无比。
即便在宗室内部也极少人知。
陈峥如何得知?
陈峥缓缓起身,语气平淡:
“巧了。灭他们的人,就是我。”
“轰!”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那穆图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金文澜更是如遭雷击,娇躯剧颤,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峥。
保龙一族!
那是他们复兴希望的重要依仗之一!
网罗了八旗之中,一批真正的精锐死士,潜伏各地,等待时机。
竟然……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津门就给灭了?!
“不可能!”那穆图吼道,“保龙一族精锐无比,岂是你……”
“津门,老城区,青帮大院。”
陈峥报出地点,
“带队的是个叫叶擒龙的化劲宗师,还有一个琴魔,对吧?
.......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
他每说一句,那穆图和金文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你为何……”金文澜声音干涩。
“为何杀他们?”陈峥替她说出,
“因为他们该杀。
在津门,他们为了筹措所谓复国经费,贩运烟土,逼良为娼,暗杀进步学生,爱国人士。
更试图盗取驻军布防图,准备卖给日本人,换取支持。
这样的保龙一族,留着过年么?”
说话,他扫过堂外那八位如临大敌的高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今天这局面,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也好,让我看看,你们那家养的这些高手,
比津门那些保龙一族,又能强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
陈峥原本坐着的身影瞬间淡化。
下一刻,已出现在金文澜身侧。
擒贼先擒王!
“保护格格!”
那穆图惊骇狂呼。
堂外八人反应极快,距离最近的两名化劲宗师随即扑上,一左一右。
拳掌劲风,直袭陈峥两肋。
这两拳一掌,力沉势猛,封死了陈峥所有闪避角度,显然是配合多年的杀招。
陈峥却看也不看,左手五指如莲花绽放,划出两道弧线,搭在了那两人的手腕上。
太极,云手。
两名化劲宗师只觉得自己的磅礴劲力如同泥牛入海。
更有一股旋转力道顺着胳膊传来,带得他们脚下踉跄,不由自主地撞向彼此。
“砰!”
两人肩膀对撞,各自气血翻腾,骇然后退。
而陈峥的右手,已然并指如剑,点向金文澜的太阳穴。
“放肆!”
始终侍立在金文澜身后阴影里的一个老仆,突然挺直了腰板。
手掌探出,抓向陈峥的手腕。
这一抓,无声无息,还笼着一层黑气,腥臭扑鼻。
陈峥手腕一翻,化指为掌,掌心变得赤红如火,迎向那毒爪。
“嗤啦!”
赤红手掌与漆黑毒爪相触。
老仆惨叫一声,飞快缩手。
只见他五指尖端焦黑一片,那股阴毒劲力被至阳真火灼烧得干干净净。
连带他苦修多年的毒功都受损不轻。
趁此间隙,另外六名高手也已合围而上。
两名先天武者一左一右,掌风如刀,腿影如山。
攻势凌厉无匹,气机锁定陈峥周身要害。
另外四名化劲宗师则游走外围,伺机而动,封堵陈峥可能的退路。
八人合击,气劲交织成网。
桌椅板凳被气浪推得咯吱作响,墙上的字画不断抖动。
马将军和赵老蔫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背靠墙壁,这才能勉强站立,心中震骇无以复加。
这等阵仗,他们闻所未闻。
陈峥身处风暴中心,面色却依旧沉静。
浊邪灵瞳开启,周围一切气机流转,劲力变化,八人合击破绽,尽收眼底。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