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闲,你守住房门,莫让任何人打扰。”陈峥低声道。
“是。”陈闲握紧镜面匣子,退到门边,背对房门,凝神警戒。
陈峥在床边凳上坐下,闭目凝神,调息片刻。
抱丹真元缓缓旋转,温润厚重。
心念微动,一缕真元自丹田升起,循手臂经脉,渡入陈壮体内。
真元入体。
陈壮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陈峥操控着那缕真元,先护住陈壮心脉要害。
随后缓缓下行,探向腹部伤口深处。
在浊邪灵瞳的辅助感知下,伤口内部情形纤毫毕现。
弹片造成的撕裂伤已被缝合,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缓慢生长。
但在肌理深处,几处关键的经脉节点上,缠绕几缕灰黑气息。
“果然是战场死煞之气……”陈峥心中明了。
这种煞气,非毒非蛊,寻常医术乃至许多修行法门都难以对付。
但对抱丹真元而言,却并非无法化解。
真元至阳至刚,又得地脉灵机与武道意志淬炼,正是这等阴秽之物的克星。
陈峥小心翼翼,将真元化作无数更细的暖流,包裹向那些灰黑煞气。
“嗤嗤……”
一缕缕黑气被逼出,顺着陈壮周身毛孔缓缓散逸,随即消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由昏黄渐转深青,最后彻底暗了下来。
客栈楼下,隐约传来马将军压着嗓子的吆喝,安排岗哨,分发干粮。
陈闲持枪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陈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属于军人的警惕便重新凝聚。
他看见了床边的陈峥,又瞥见了门边的陈闲。
“二……弟?”
陈峥收功,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略显疲惫,眼中却带笑意:“大哥,你醒了。”
“大哥!”陈闲惊喜转头,眼圈瞬间红了。
陈壮想撑起身子,却觉浑身酸软无力。
陈峥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我……睡了多久?”
陈壮扫过这陌生的房间,“这是哪儿?队伍……怎么样了?”
“大哥,你先别急。”
陈峥倒了碗温水,慢慢喂他喝下,
“你伤得很重,昏迷了几天。
这里是海伦城,马将军的队伍撤下来了,暂时在此休整。”
陈壮喝了水,精神稍振,眼神却更显焦灼:“江桥……三间房……阵地丢了?”
陈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丢了。
鬼子炮火太猛,弟兄们打光了,马将军不得已下令撤退。”
陈壮闭上眼,胸膛起伏:“……也好,留得青山在。马将军呢?他还好吗?”
“马将军无恙,就在楼下。大哥,你伤势初愈,还需静养,莫要多思多虑。”陈峥劝道。
陈壮却摇头,挣扎着要坐直:“我躺不住。二弟,小闲,外面情况到底如何?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一路……”
陈闲见他焦急,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只是略去了陈峥硬抗重炮,御风而行等太过惊世骇俗的细节。
只说凭借武艺和几位江湖朋友相助,侥幸闯过重重关卡。
饶是如此,陈壮听得也是心惊肉跳。
特别是听到陈峥为救他,在伤兵满营的江神庙中冒险动手术,更是虎目含泪。
用力抓住陈峥的手:“阿峥……苦了你们了!”
“大哥说的哪里话。”陈峥反握住大手,“咱们是兄弟。”
三双手紧紧握在一处,血脉相连的热流在掌心传递,无需多言。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马将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兄弟,令兄可好些了?我能进来吗?”
陈闲看向陈峥,陈峥点头。陈闲这才开门。
马将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陈壮睁眼坐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陈兄弟!你醒了!太好了!”
陈壮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马将军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躺着!
你可是功臣,要不是你带人拼死夺回前沿阵地,咱们那次反击就垮了!
好好养着,啥也别想!”
陈壮苦笑:“军座,败军之将,何谈功臣。给队伍拖后腿了。”
“屁话!”马将军眼睛一瞪,“胜败乃兵家常事!
嫩江那一仗,咱们面对的是关东军精锐,重炮飞机,能打成那样,不丢人!
弟兄们都是好样的!”
他将粥碗递给陈峥,自己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现在到了海伦,麻烦事也不少。
不过你醒了就是好事,咱们又多了一根主心骨。”
陈壮察觉他话里有话:“军座,海伦这边……不顺利?”
马将军看了一眼陈峥,陈峥微微点头。
马将军这才将进城后与那家冲突,钱德禄传话,
海伦城内三方势力盘踞的情况说了。
陈壮听完,浓眉紧锁:“那家……前清的遗老?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谱耍威风?
军座,咱们枪杆子在手里,怕他作甚?”
马将军摇头:“不是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们初来乍到,人困马乏,枪弹粮食都缺。
那家在海伦根深蒂固,硬碰硬,就算能赢,也是惨胜,得不偿失。
况且,旁边还有日本人的谍报网盯着,巴不得咱们内斗。”
陈峥接口道:“大哥,马将军顾虑得是。
那家不足惧,但眼下咱们首要之事是站稳脚跟,恢复元气,联络四方抗日力量。
若与那家撕破脸皮,海伦必乱,反而给日本人可乘之机。”
陈壮也是沙场老将,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利害,咬牙道:
“那就这么忍着?那老东西要咱们缴枪,分明是没安好心!”
“自然不会一直忍。”
陈峥道,
“先礼后兵。那家若识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若真以为咱们是软柿子……”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让久经战阵的马将军都心头一凛。
“陈兄弟,你有主意了?”马将军问。
“算不上主意,走一步看一步。”
陈峥道,“当务之急,是摸清那家底细。
特别是他们与日本人到底勾连多深。
还有许大巴掌,此人态度暧昧,或许有争取余地。”
陈壮忽然道:“许大巴掌……我好像听说过这人。
是不是早年混迹辽西的那个胡子?”
马将军点头:“就是他。
后来受了招安,摇身一变成了保安团长。
怎么,你跟他有旧?”
陈壮摇头:“没交情。
但我听原来第七旅的弟兄提过,许大巴掌有个把兄弟,叫赵永贵,好像死在日本人手里。
许大巴掌为此还跟日本人闹过一阵,后来不知怎地不了了之。”
陈峥眼中精光一闪:“有这事?
若是真的,这许大巴掌对日本人,未必没有恨意。
或许可以在这上头做文章。”
马将军抚掌:“对!
只要许大巴掌不是铁了心跟那家穿一条裤子,咱们就有周旋余地!”
几人又商议片刻,陈峥见陈壮面露疲色,便道:
“大哥刚醒,还需休息。马将军,咱们下去说,让大哥好好睡一觉。”
马将军也起身:
“对对,陈兄弟,你啥也别想,养好身子骨,往后打仗还得靠你呢!”
陈壮确实精神不济,点了点头,躺下闭目养神。
陈峥与马将军,陈闲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楼下大堂,赵老蔫已指挥士兵用木板草帘隔出几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点上油灯。
马将军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这里。
见马将军下来,几个军官围过来汇报情况。
伤员安置,岗哨布置,粮食清点……
陈峥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眼下这支残兵,连同轻伤员,还有战斗力的不过千百余人。
枪械五花八门,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
粮食只够三日之用。药品更是紧缺。
而那家,明面上的私兵护院就有两三百,暗地里控制的武装力量只怕更多。
许大巴掌的保安团有三百多条枪。
日本人商社里藏着的浪人汉奸,数目不详。
硬拼,确实不妥。
“……粮食我去找钱德禄要,他不敢不给。”
马将军正对军需官吩咐,
“药品麻烦,城里药铺多是那家和柳一手控制。实在不行,我带人去借!”
“军座,使不得。”
一个参谋连忙劝阻,
“那家正愁没借口发难,咱们若强行借药,正好落人口实。”
马将军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看着弟兄们伤口烂掉?”
陈峥开口:“马将军,药品的事,交给我。”
马将军看向他:“陈兄弟,你有办法?”
“略通医理,认得几味草药。
海伦靠山,野外或许能找到替代的药材。
即便药铺被控制,他们总不能把山封了。”
陈峥道,“明日我便带人出城寻药。”
马将军大喜:“那太好了!陈兄弟,需要多少人手,你只管说!”
“人不用多,三五个机灵熟悉山林的弟兄即可。赵老哥若得空,可与我同去。”
赵老蔫连忙点头:“成!这活俺熟!”
正说着,客栈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吵。
一个哨兵跑进来:
“军座,那家又来人了!
这次是那个柳一手,带着几个人,说是奉那老爷子之命,给陈先生的大哥送药。”
众人脸色一沉。
马将军看向陈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陈兄弟,你看……”
陈峥起身:“我去会会他。”
客栈门口,柳一手提着个药箱,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汉子,眼神精悍。
见陈峥出来,柳一手拱手,脸上堆笑:
“陈先生,听闻令兄苏醒,老朽特备了些温补调理的药材,不成敬意。”
陈峥目光扫过药箱,淡淡道:
“柳大夫费心。
不过家兄伤势已无大碍,寻常汤药即可,不敢劳动柳大夫珍品。”
柳一手笑容不变:“陈先生客气了。
令兄伤势乃枪弹所创,最易留下暗伤,日后阴雨天难免疼痛。
老朽这药,是祖传方子,专治此类伤病,效果显著。
陈先生不妨收下,让令兄试试。”
说着,便要递过药箱。
陈峥却不接,只是看着他:“柳大夫,这药,是那老爷子让你送的?”
柳一手点头:“正是。那老爷子仁厚,念及陈营长抗日负伤,特命老朽前来。”
“哦?”
陈峥嘴角微勾,
“那老爷子既有此仁心,为何又让人传话,要马将军缴枪?
莫非这仁厚,也分对谁?”
柳一手脸色一僵,干笑两声:“陈先生误会了。
那老爷子也是为地方安宁着想。
海伦小城,突然涌入这许多兵马,百姓惶恐啊。
若是大家能放下兵器,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更好?”
陈峥语气转冷,“柳大夫,鬼子就在几百里外,虎视眈眈。
你让我们放下兵器,是等着鬼子来杀。
还是指望那老爷子用仁义道德去挡子弹?”
柳一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先生,老朽一番好意,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是好意还是歹意,柳大夫心里清楚。”
陈峥直视柳一手,“这药,你拿回去。
告诉那老爷子,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他若真是为海伦百姓着想,就该同我们一道,厉兵秣马,共御外侮。
而不是在背后玩弄这些权术把戏!”
柳一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陈先生话说到这份上,老朽也无颜久留。告辞!”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那两个汉子也跟着离开。
陈峥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街角黑暗处,眼中寒意未消。
马将军走出来,拍了拍陈峥肩膀:“陈兄弟,硬气!对付这帮人,就得这样!”
陈峥摇头:“马将军,话是说出去了,麻烦也来了。
那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大家需格外警惕。”
马将军神色一肃:“放心,我已安排双岗,明哨暗哨都有。
他们敢来,老子就敢打!”
陈峥点头,又道:“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
“去探探那家的底。”陈峥道,“光听人说,不如亲眼看看。”
马将军知道陈峥身手,也不阻拦,只叮嘱道:
“小心些。那家大宅,怕是龙潭虎穴。”
“我省得。”
陈峥回房换了身利落衣裳,将青霜刀用布裹好背在身后,镜面匣子压满子弹插在腰间。
想了想,又将那柄得自安倍玄一的折扇揣入怀中。
这扇子材质特殊,灌注真元后可作短兵,亦可施展一些小术,颇为实用。
出了客栈。
根据赵老蔫的描述,那家大宅在西街后身,独占半条巷子。
陈峥在屋脊巷道间潜行,无声无息。
不多时,便来到西街。
果然,远远便见一片高墙大院,气派非凡。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
檐下挂着灯笼,照着那府两个鎏金大字。
墙高近两丈,青砖到顶。
墙上依稀可见巡逻护院的身影。
陈峥绕到宅院侧后方,寻了一处墙外有老树遮掩的角落。
侧耳倾听片刻,确定墙内无人,这才提气轻身,脚尖在砖缝间一点。
人已飘上墙头,伏在阴影里。
墙内是个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
远处有灯火通明的正堂,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人语。
陈峥屏息凝神,浊邪灵瞳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色彩,化为线条与光点的流动。
宅院各处气息纷杂。
正堂方向,人气最旺,有数十人聚集。
其中几道气息较强,夹带酒色财气的浮夸,应是那家核心子弟与宾客。
东西厢房等处,有更多气息,强弱不一,多是护院,仆役。
而在宅院深处,一座独立的小楼附近,陈峥感知到了几股迥异于常人的气息。
“果然是藏龙卧虎……”陈峥心中暗道。
他小心避开明处巡逻的护院,借助假山树木阴影,朝着那气息特异的小楼摸去。
小楼两层,飞檐斗拱,门窗紧闭,灯火昏暗。
楼前小院中,无人守卫,但陈峥灵觉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他伏在一丛腊梅后,仔细观察。
小院地面以石板铺就,看似平常。
但在灵瞳视野中,隐隐有气机流转痕迹,构成一个警戒阵法。
“有点意思。”
这等粗浅阵法,对付寻常毛贼或许有效,在他面前却形同虚设。
他仔细辨认阵法气机流转的规律。
寻到一个微小的间隙,身形一晃,已穿过小院,贴近小楼窗下。
陈峥屏住呼吸,浊邪灵瞳之下,小楼内的气机流转清晰可辨。
两道气息一强一弱,强的沉凝如山,应是那家老爷子。
弱的略显浮滑,正是那文涛。
“父亲,那陈峥软硬不吃,今日在客栈门口,当众折了柳先生的面子。”
那文涛的声音传来,无白日里的跋扈,反倒有几分思虑。
“嗯。”
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语调缓慢,
“你今日做得太过火了。试探便试探,何须那般嚣张?”
“儿子是故意的。”
那文涛低笑,
“若不嚣张些,如何逼他动手?不动手,怎么探他的底细?
父亲,您是没瞧见,柳先生身后那霸山虎张彪,气机已到暗劲巅峰,寻常几十个汉子近不得身。
可陈峥只看了他一眼,张彪愣是没敢真动手。
那不是怕,是武人的直觉,嗅着味儿了。”
沉默片刻,那老爷子道:“你倒机灵。只是这般逼他,就不怕真撕破脸?
马占山手下虽残,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拼起命,咱们也麻烦。”
“撕不破。”
那文涛语气笃定,“儿子观察过,那陈峥是个有章法的。
他若真是莽夫,早在前几回就动手了。
此人忍得住,看得清,所求者大,必不会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咱们越是逼,他反倒越要掂量。
况且……”
“况且,陈家兄弟能平安到海伦,本就是咱们暗中放了水。
沿路那些关卡,若没有咱们打招呼,暗中照看,凭他们那几十号残兵伤将,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份人情,他陈峥心里难道没数?
只是不明白咱们为何要这么做罢了。”
窗外,陈峥心头微震。
果然!
大哥和小闲这一路太平得反常,原来是那家暗中护持。
可这为什么?
那家与日本人暧昧不清,却又暗中保护抗日军人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