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捡起那根断裂的乌木神杖。
杖身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沉重异常。
断裂处,隐约有暗金光泽流转。
顶端的勾玉虽然布满裂纹,但依然能感受到一丝神性气息。
只是这神性早已被黄泉死气污染,变得阴邪。
“这东西……”
柳天宝凑过来,看了看,
“东瀛神道祭祀用的神楽杖,是沟通高天原神域的法器。
这老鬼子用它沟通的却是黄泉寒冰地狱,早就走偏了。
不过材料是上好的阴沉乌木和黄泉魂玉。
虽然邪性,处理好了,倒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器的好材料。”
陈峥点头,将其收起。
他又从老神官怀中摸出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刻满封印符文。
几枚式神符石,色泽黯淡,显然与主人一同损毁了。
还有一本以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册子。
封面用东瀛文字写着《黄泉御魂抄》。
翻开看了看,里面记载的多是沟通黄泉,炼制尸兵,饲养邪神的阴毒法门。
陈峥皱了皱眉,这种东西留之无益。
但或许能从中了解东瀛神道某些隐秘分支的虚实。
他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
接着,他走到那罗刹壮汉炸出的焦坑旁。
坑里一片狼藉,血肉与机械残骸混合,焦糊血腥。
陈峥以刀尖拨弄,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大部分机械构件都已损毁。
但他在一堆扭曲的齿轮和导管下,找到了一截相对完整的金属手臂部件。
约有尺长,通体暗银,表面铭刻着繁复的罗刹符文和炼金矩阵。
虽然多处破损,但能源核心,似乎还完好。
一颗晶石,鸽子蛋大小,呈暗红色,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
“这是……贤者之石的劣化仿制品?”
柳天宝见识广博,惊讶道,
“罗刹国那帮炼金术士,就喜欢搞这种血肉与机械结合的邪门玩意。
这东西能量狂暴,但若是懂得方法,剥离出来。
无论是用来炼制法器,还是辅助修炼某些特殊功法,都有奇效。
只是要小心其中残留的狂暴意志和血脉污染。”
陈峥将其小心收起。
又在焦土中找到了几块未曾完全熔化的特殊金属锭,一本烧得只剩小半的笔记。
上面用罗刹文记录着一些改造实验的数据和心得。
最后,他来到那干瘦风水术士的尸体旁。
移山盘已经彻底损毁,灵性尽失,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陈峥在其怀中摸出一个锦囊,里面有几张品相不错的符箓。
多是护身,遁地,迷魂之类。
一小袋五色土。
还有一本手抄的《撼龙经》残卷。
几封与关内某大军阀往来的密信。
“哼,吃里扒外的东西。”胡庆山瞥了一眼密信内容,冷哼一声。
陈峥将有用的符箓,五色土,《撼龙经》残卷收起,密信则单独放好。
打扫完战场,陈峥看向四位仙家:“四位伤势如何?”
胡庆山摆摆手:“皮外伤,不碍事。只是法力消耗大了些,需要调息一阵。”
柳天宝揉着胖脸:“俺这身膘厚,抗揍。
就是翠云妹子的铜铃,刚才挡那冰龙余波,好像裂了道缝。”
常翠云低头看了看腰间铜铃,果然有一道细微裂纹。
她淡淡道:“无妨,回去温养些时日就好。”
黄二先生最是轻松,只是火狐有些萎靡。
他喂了火狐一颗丹药,道:“俺们黄家保命本事还行,没伤着根本。”
“既如此,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陈峥道,
“方才斗法动静不小,难免引来其他窥伺。
马将军他们应该已经走远,我们需尽快赶上。”
五人略作调息。
处理了一下明显的外伤,便循着马将军队伍留下的痕迹,快速追去。
一路无话。
后续路程出奇顺利。
黄昏时分,他们赶上了正在通肯河畔扎营休整的马将军队伍。
通肯河尚未完全封冻,河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凌,水流湍急。
赵老蔫正指挥士兵砍伐树木,捆扎木筏,准备渡河。
见到陈峥五人安然返回,马将军大喜过望,营地中也是一片欢腾。
唐双鹰远远看着陈峥,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松了口气。
“陈兄弟!四位仙家!你们可算回来了!”
马将军迎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峥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让马将军挂心了。”陈峥拱手,“追兵已暂退,你们先安心渡河。”
陈峥说完,起身去寻四位仙家。
胡庆山几人正围着篝火调息,见陈峥过来,都抬眼看他。
“四位仙家,”
陈峥拣了块石头坐下,将那些零碎东西在面前空地上摊开,
“这些玩意儿。
这一仗是咱们一齐拼下来的,东西自然也得有个分派。
都瞧瞧,有什么合用的,或对修行有益的,别客气。”
柳天宝眨眨眼,胖脸上露出笑意:“陈兄弟讲究。那俺们就瞧瞧。”
陈峥先指了指那断裂的乌木神杖和裂纹勾玉:
“哪位对炼器有心得,或是不惧其中阴邪气息的?”
胡庆山瞥了一眼,摇头:“俺胡家路子偏阳刚,这东西阴气太重,不合用。”
常翠云也淡淡道:“常家清气,与此物相冲。”
黄二先生捻着胡须:
“黄家倒不忌这个,但俺更擅长驱策生灵,摆弄这等死物法器非俺所长。”
柳天宝嘿嘿一笑:
“俺柳家有些蜕皮换骨,阴中生阳的法门,与这乌木魂玉的质性倒有几分相通。
若陈兄弟信得过,这东西俺先收着,设法化去死气。
将来若炼出合用物件,再与大伙分润。”
陈峥点头:“成,那就劳烦柳仙家。”
说着将乌木杖和勾玉推到他面前。
接着是那截罗刹机械臂和伪贤者之石。
陈峥道:“这东西能量狂暴,但若处置得当,也是好东西。”
胡庆山凑近看了看那暗红晶石,皱眉道:“煞气冲人,非正道所为。俺不要。”
常翠云与黄二先生也摇头。
柳天宝却眼睛发亮,搓着手道:
“俺早年游历时,跟北边出马弟子交流过,他们有些法门专炼煞气,收摄残魂。
这东西对俺参悟那些法门或许有帮助。
陈兄弟,若可以,这个也给俺琢磨琢磨?”
陈峥笑道:“柳爷见多识广,能者多劳。”便将机械臂与晶石也给了他。
“这几块特殊金属锭,质地坚硬,似能导灵,”
陈峥拿起那几块金属块,“炼器,布阵可能用得上。”
常翠云拿起一块,手指泛起清光试探片刻,点头:“确是良材,灵力通达。
俺那铜铃裂了,正需此类金性材料温养修复。
陈兄弟,俺取一块,可好?”
“常仙家自取便是。”
常翠云便拣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收起。
“这些符箓,品相尚可。”
陈峥将几张黄符摊开,
“五色土也是风水之物,培植灵药,布置某些地气阵法可能有用。”
胡庆山挑了两张护身符:“俺们与兵马打交道多,这护身符有些用处。”
黄二先生则对那袋五色土感兴趣:
“俺家那小狐喜食地灵之物,这土气息纯正,俺拿去给它补补。”
陈峥将符箓和五色土分了。
又拿起那半本《撼龙经》残卷。
“这书虽是残本,但记了些山川地脉的道理,于感悟地气,堪舆定穴或有裨益。
胡爷常走山串岭,可要瞧瞧?”
胡庆山接过,翻了几页,点头:
“确是前人真知,虽不全,也能参考。俺收下了,多谢陈兄弟。”
剩下的,便是《黄泉御魂抄》,罗刹实验笔记,密信等物。
陈峥道:“这几样,由我收着,日后或有用处。四位爷看可妥当?”
柳天宝笑道:“妥当。
那些玩意俺们拿了也无用,陈兄弟你心思缜密,留着处置便是。”
胡庆山也道:
“此番若无陈兄弟居中调度,拼死力战,俺们能否全身而退尚且两说。
些许外物,陈兄弟做主就是,不必顾虑。”
常翠云与黄二先生亦颔首赞同。
陈峥拱手:“既如此,陈某便僭越了。
这些天承蒙四位仙家鼎力相助,这份情义,陈某铭记。”
柳天宝拍拍肚皮道:
“这一趟折腾,俺这身骨头也得回去好好养养。陈兄弟,咱们就此别过。”
胡庆山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正色道:
“陈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并肩闯过这道鬼门关,多余的话不说。
只提醒你一句。
我们这一路,跋山涉水,几经凶险,能走到这儿,不容易。”
“你大哥与小弟先行一步往海伦去,单凭几十杆枪,几十号人马。
若无高人暗中护送,怕难平安抵达。
眼下他们既已到了地头,你心里须有个数。”
陈峥颔首。
“多谢胡爷提点。
大哥与舍弟想来应是无碍,只是究竟是何人相助,至今不明。”
常翠云接话:
“海伦那地方,不同寻常。
早年是八旗围场,驻防之地,虽改朝换代,底下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从未清干净。
眼下是十一月末,正是那帮遗老遗少活动最频的时候。
你去了,务必万分小心。”
黄二先生牵过火狐,眯眼道:
“俺们仙家不便久涉红尘,就此告辞。陈兄弟,你多保重。”
四人先后拱手,步履轻捷,转眼不见踪迹。
“踏踏踏踏!”
通肯河的水,在这时节冻得结实。
人马从冰面上过,蹄铁,靴底磕在冰上,发出空荡回响。
陈峥来到队伍中间,青霜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唐双鹰走在他身旁三步远,马四环步枪挎在肩上。
赵老蔫在前头引路。
“过了河,很快,便是海伦地界。”
赵老蔫回头,“马军座,前头哨探的弟兄传回话,海伦城里……不太平。”
马将军勒住马缰:“怎么说?”
“城里头,如今是三股势力拧着。”
赵老蔫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一股,是原先的地方保安团。
团长叫许大巴掌,手下三百来号人,枪械还算齐整。
一股,是前清的遗老遗少,领头的是个姓那的旗人。
听说祖上出过镇国将军,在海伦经营了几辈子,树大根深。
还有一股……”
“是关东军的谍报网,明面上是做买卖的商社,暗地里养着不少浪人和汉奸。”
马将军脸色沉了沉:“许大巴掌什么态度?”
“墙头草。”
赵老蔫啐了一口。
“姓那的呢?”
“更麻烦。”
赵老蔫摇头,“那家在海伦有祖产,有私兵,还养着一批江湖上的奇人异士。
早些年闹义和团,那家就暗中下过黑手。
如今鬼子来了,那家老爷子放话,
说,宁与家奴,不与外贼。
听着意思,是要关起门来自己闹,不让外人插手。”
唐双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着祖上的威风?”
赵老蔫叹气,“关外这地方,旗人经营了两百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那老爷子一句话,十里八乡的屯子都得听着。
咱们要是硬闯,怕是寸步难行。”
陈峥一直没说话,此刻才道:“我大哥和小闲,到海伦了吗?”
赵老蔫点头:“到了。
前天就进了城,眼下安顿在西关的福来客栈。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客栈,是那家的产业。”
赵老蔫苦笑,
“有兄弟传话,说那家派人请陈闲兄弟过府一叙,被他们用枪,挡回去了。
但这事儿,怕没完。”
陈峥眼中寒光一闪。
马将军沉吟片刻:“陈兄弟,你看这事儿……”
“先进城。”陈峥道。
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海伦,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多是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脸上冻得青紫,眼神麻木。
偶尔有骑马挎枪的汉子疾驰而过,看装扮像是地方武装,瞥见马将军这支残兵。
眼神里多是警惕,少有敬意。
晌午时分,海伦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是前清时修的,青砖垒砌,不算高,但厚重。
墙头垛口崩坏了不少,露出里头夯土。
城门楼上挂着面破旗,辨不清颜色,蔫蔫垂着。
城门口有岗哨,四个持枪的兵,穿着杂色棉袄,缩着脖子跺脚。
见大队人马过来,慌忙举枪:“站住!哪部分的?”
马将军催马上前:“东北军,马占山,借贵宝地,休整兵马。”
那哨兵愣了一下,随即慌慌张张往城里跑。
不多时。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小跑出来,穿着缎面棉袍,外罩羊皮坎肩,拱手作揖:
“马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卑职海伦县府秘书长,姓钱,钱德禄。”
马将军没下马,居高临下看着他:“许团长呢?”
“许团长……许团长去下面屯子视察防务了,还没回来。”
钱德禄赔笑。
他朝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扫了一眼:
“马将军,您看……您这队伍,人多势众,进城怕是……”
“怕是怎样?”
“怕是……惊扰了地方。”
钱德禄搓着手,
“这年头,人心惶惶的。
许团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说城里头刚稳下来,受不得惊动。
要不……您先在城外扎营?
我这就让人送粮食,棉衣来,绝亏待不了弟兄们!”
马占山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
他身后,上千残兵齐刷刷抬枪。
一瞬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钱德禄喉头发干。
“钱秘书长,”
马占山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这些弟兄,从嫩江打到昂昂溪,死了七成。
现在要进城歇口气,你说……受不得惊动?”
钱德禄脑门见汗:“这、这……”
“砰!”
一声枪响。
众人一惊。
却见唐双鹰手里马四环枪口还冒着青烟。
不远处,城楼上一面破旗的绳子被打断了。
旗子飘飘摇摇落下。
“手滑了。”唐双鹰淡淡说。
钱德禄腿都软了。
陈峥这时才开口:“钱秘书长,我大哥和小弟,住在西关福来客栈。
劳烦带个路。”
钱德禄转头看他,这年轻人说话客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位是……”
“陈峥。”
“陈、陈先生……”钱德禄忽然想起什么,“莫非是那两位陈先生的兄弟?”
“正是。”
钱德禄脸色变了变,犹豫再三,终于一跺脚:“马将军,陈先生,请!”
城门缓缓打开。
队伍鱼贯而入。
街道两旁,店铺多关着门。
偶有开着的,掌柜伙计都缩在柜台后偷眼瞧。
行人见了兵,纷纷避让,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也有麻木。
赵老蔫牵马走在陈峥身边,低声道:
“陈先生,这海伦城不大,东西两条主街。
县衙在东街,那家大宅在西街后身,占了半条巷子。
福来客栈在西关,挨着骡马市。”
陈峥点头,目光扫过街面。
道路两旁是些老铺子,招牌漆色斑驳。
有当铺,粮行,药铺,还有几家挂着洋货幌子的铺面。
走到十字路口。
北边传来马蹄声。
七八骑疾驰而来。
当先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狐皮大氅,头戴貂皮帽,腰间挎着盒子炮。
马到近前,勒缰停住。
年轻人打量马占山这支队伍,嘴角一撇:“哟,哪来的叫花子兵?”
钱德禄连忙上前:“那三少爷!这是东北军的马将军,进城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