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少爷挑了挑眉,“听说嫩江那边打得挺凶,怎么,打输了?”
马占山身后几个老兵眼都红了。
陈峥抬手,按住一个要拔枪的士兵。
他看向那三少爷:“阁下是?”
“那家,那文涛。”
年轻人扬着下巴,“海伦这地界,我说话还算好使。”
陈峥点头:
“原来是那三少爷。我大哥和小弟,住在贵府产业福来客栈,承蒙关照。”
那文涛眼神闪了闪:“你是陈峥?”
“正是。”
“听说你功夫不错?”
那文涛翻身下马,走到陈峥面前,
“我府上养了几个拳师,都是关外有名号的。改日切磋切磋?”
陈峥神色平静:“江湖把式,不值一提。眼下要紧的是安顿伤兵,救治伤员。”
那文涛扫了一眼队伍里那些缠着绷带的士兵,笑道,
“就这些人,能顶什么用?要我说,枪一扔,回家种地,还能留条命。”
“三少爷!”钱德禄急得直跺脚。
马占山脸色铁青,却忍着没发作。
陈峥看着那文涛:
“三少爷说的是。枪一扔,回家种地,是好出路。
只是不知,鬼子来了,是认你的地,还是认你的枪?”
那文涛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峥转头对马占山道,“马将军,咱们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
那文涛站在街心,看着陈峥背影,眼神阴鸷。
他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道:“三少爷,这人……”
“去查。”那文涛翻身上马,“查清楚,他到底什么来路。”
另一边。
福来客栈在西关街尾,两层木楼,门脸不小。
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
赵老蔫上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伙计探出头,见是当兵的,吓得就要关门。
“是我们!”赵老蔫抵住门,“前几日住进来的两位陈先生,在不在?”
伙计认出了赵老蔫,这才开门:“在、在楼上。只是……”
“只是什么?”
“那家派人来过几回,说要请陈先生过府。”
伙计压低声音,“陈先生没答应,这两天,客栈外头老有人转悠。”
陈峥脸色一沉,快步上楼。
二楼最里间。
门虚掩着。
陈峥推门进去。
屋里,陈闲正坐在床边,手里擦着一把镜面匣子。
床上,陈壮闭眼躺着,脸色比之前好些。
“二哥!”陈闲站起,眼圈红了。
陈峥走到床边,搭脉细查。
脉象平稳了许多,那股死气已然褪去。
只是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
“大哥怎么样?”陈闲问。
“命保住了。”陈峥收回手,“这些天,辛苦你了。”
陈闲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二哥,你给的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戴着。
前晚有宵小想摸进来,这符突然发烫,把那人惊走了。”
陈峥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黄纸符,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
是韩爷亲手所绘的护身符。
符纸边缘有些焦痕,显然是还能再用一次。
“韩爷这符,画得扎实。”陈峥将符还给陈闲,“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他又问:“那家派人来,说了什么?”
“来了三拨。”
陈闲道,
“第一拨是个管家,说那老爷子请我和大哥过府一叙,我给挡了。
第二拨来了几个护院,说话不客气,我亮了枪,他们没敢动手。
第三拨……”
他顿了顿:
“是个穿长衫的老者,说话文绉绉的,说是奉那老爷子之命,请咱们搬去那府别院住。
说客栈条件差,不利养伤。我还是没答应。”
陈峥点头:“你做得对。
那家在海伦势力大,进了他们府里,是圆是扁就由不得咱们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陈峥走到窗边,掀开条缝往下看。
只见客栈门口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文涛。
他身边还跟着个穿绸缎棉袍的老者,留着山羊胡,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陈先生!”
那文涛在楼下喊,
“家父听闻令兄负伤,特意请了海伦最好的大夫,来给瞧瞧。还请开门一见!”
陈峥对陈闲道:“你在屋里守着大哥,我下去。”
他下楼时,马占山已经站在客栈门口,正与那文涛对峙。
“马将军,”
那文涛皮笑肉不笑,
“我这是来给陈先生的大哥看病,您这阵仗,是什么意思?”
马占山身后,十几个士兵持枪而立。
“看病带这么多人来?”
那文涛身边,除了那老者,还有七八个精壮汉子,眼神凌厉,太阳穴微鼓。
这时,陈峥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老者:“这位是?”
老者拱手:“老朽柳一手,在海伦开个药铺,略通岐黄。”
陈峥点头:“原来是柳大夫。家兄伤势已稳,不劳费心。”
柳一手眯起眼:“陈先生,令兄伤在肺腑,若调理不当,恐留病根。
老朽行医四十年,这等伤势见过不少,还是让老朽瞧瞧,开个方子稳妥。”
“不必。”陈峥语气平淡,“我们有军医随行,药也够用。”
那文涛脸色沉了下来:
“陈峥,我好心请大夫来,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不给我那家面子?”
陈峥看向他:
“三少爷,面子是相互给的。你带这些人来,是看病,还是看人?”
那文涛身后一个汉子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三少爷亲自来请,是瞧得起你!”
陈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霸山虎张彪!”
“张彪……”陈峥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张彪被他这态度激怒了:“记下怎样?你还想动手?”
陈峥没理他,对那文涛道:“三少爷,请回吧。家兄需要静养,不见客。”
“好,好。陈先生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
“海伦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后日子长着,咱们慢慢处。”
说罢,转身就走。
柳一手看了陈峥一眼,也跟着离开。
张彪那几个汉子瞪了陈峥几眼,这才不甘心地走了。
马占山看着那帮人背影,低声道:“陈兄弟,来者不善啊。”
陈峥淡淡道:“马将军,这话错了。”
“嗯?”
“他们才是来者。”陈峥望着那文涛消失的街角,“我们,是归人。”
马占山心头一震。
是啊,关外这片土地,自古便是华夏疆土。
那家这些前清遗老,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盘踞一方的地头蛇。
而他们这些抵抗外侮的军人,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陈兄弟说得对!”马占山点头,“是我糊涂了!”
众人回到客栈。
马占山让赵老蔫安排士兵在客栈前后警戒。
陈峥则上了楼,与陈闲说了会儿话,又仔细检查了陈壮的伤势。
确认无碍后,他才回自己房间,盘膝调息。
今日与那文涛一番交锋,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
那家在海伦经营数代,树大根深,绝不会轻易让外人插手。
如今马占山这支残兵进城,又带着他这么个麻烦,那家必会有所动作。
“得尽快弄清海伦各方势力底细。”陈峥心中盘算。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先生,睡了吗?”是赵老蔫的声音。
“进来。”
赵老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两个玉米饼子。
“陈先生,折腾一天,吃点东西。”
陈峥接过:“有劳赵老哥。”
赵老蔫在床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深吸一口:
“陈先生,方才那文涛带来的柳一手,您得留神。”
“哦?”
“这老家伙,明面上是开药铺的大夫,暗地里……”
赵老蔫道,
“是那家的供奉。
早年间在长白山一带采药,得了些奇门术法的传承,会看病,也会下毒。
海伦城里,不少跟他作对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陈峥眼神微凝:“下毒?”
“嗯。”
赵老蔫点头,
“听说他养着一种腐心蛊,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
初时无碍,七七四十九天后,心肺溃烂而死。
官府查了几回,都抓不到把柄。”
陈峥想起刚才柳一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么看来,那文涛今日说是看病,实则示威。”
赵老蔫点头:“嗯,那家在海伦,主要靠三样东西立威。”
“哪三样?”
“钱,人,枪。”
赵老蔫掰着手指,“钱,那家有祖产,有商号,还暗中做烟土生意,富得流油。
人,那老爷子养着一批江湖客,有练硬功的,有耍暗器的,还有懂邪门术法的。
枪,许大巴掌的保安团里,至少有三成军官,是那家扶上去的。”
陈峥沉吟:“许大巴掌没意见?”
“软柿子。”
赵老蔫道,“许大巴掌本名叫许大年,因为手大,得了个外号。
这人早年是土匪,后来受招安,当了保安团长。
他既怕鬼子,又怕那家,更怕手下人造反。
所以对谁都是表面应付,暗地里观望。”
“还有一股势力呢?”陈峥问,“你说过,城里有关东军的谍报网。”
赵老蔫脸色凝重起来:“这个更麻烦。
明面上是一家叫松竹梅的日本商社,做药材,皮货买卖。
社长叫中村一郎,四十来岁,华夏话说得溜,见了谁都鞠躬。
可暗地里,这商社养着浪人,汉奸。
还收买了不少地方上的混混。
海伦城里的大小动静,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陈峥放下筷子:“这三股势力,关系如何?”
“那家和许大巴掌,面和心不和。
那家瞧不起许大巴掌土匪出身,许大巴掌忌惮那家势力大。
日本商社嘛……”
赵老蔫冷笑,
“对那家是拉拢,对许大巴掌是威逼利诱。
前些日子,中村一郎还亲自去那府拜会,听说谈了什么合作。”
“合作?”
“那老爷子虽然嘴上喊着宁与家奴,不与外贼,可心里不见得都这么想。”
赵老蔫道,“那文涛,还有他那几个叔叔,私底下跟日本人来往不少。”
正说着,楼下又传来动静。
陈峥走到窗边,见客栈门口来了几个人,提着食盒。
“是县衙的人。”赵老蔫看了一眼,“钱德禄派人送饭来了。”
不多时,伙计上楼敲门,说是钱秘书长送来的酒菜,给马将军和陈先生接风。
陈峥与赵老蔫下楼。
大堂里已经摆开一桌,鸡鸭鱼肉,颇为丰盛。
钱德禄亲自作陪:“马将军,陈先生,今日多有怠慢。这些酒菜,算是赔罪。”
马占山看了陈峥一眼。
陈峥走到桌边,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夹了一点,放在空碗里。
又倒了一杯酒,放在鼻下闻了闻。
“陈先生这是……”钱德禄不解。
“验毒。”陈峥淡淡道。
钱德禄脸色一变:“陈先生,这、这怎么可能……”
“钱秘书长别误会。”
陈峥放下酒杯,“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世道,不得不防。”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那些菜上。
粉末落在菜上,毫无变化。
陈峥又取出一根银针,插入酒中。
片刻后取出,银针依旧光亮。
最后,灵瞳一闪,并无异气。
陈峥这才坐下道,“钱秘书长,请。”
钱德禄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先生真是……谨慎。”
马占山哈哈大笑:
“钱秘书长,别见怪。陈兄弟这是江湖经验,小心驶得万年船。”
众人落座。
钱德禄亲自斟酒:“马将军,陈先生,今日那三少爷的事,我代他赔个不是。
那三少爷年轻气盛,说话没轻重,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马占山摆摆手:“钱秘书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和弟兄们来海伦,是想找个落脚地,整顿人马,再跟鬼子干。
你给句痛快话,海伦容不容得下我们?”
钱德禄苦笑:“马将军,不是海伦容不下您,是……是那家那边,不好交代。”
“那家怎么说?”
“那老爷子发了话,说海伦地方小,养不起这么多兵。”
钱德禄道,
“他让我转告您,要么,您带着弟兄们另寻他处。
要么……把枪交了,人留下,他保你们平安。”
“放屁!”
马占山一拍桌子,“老子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他倒好,想让老子缴枪?做梦!”
钱德禄吓得一哆嗦:
“马将军息怒,息怒!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老爷子说的……”
陈峥按住马占山:“马将军,稍安勿躁。”
他看向钱德禄:“钱秘书长,那老爷子这话,许团长知道吗?”
“许团长……”钱德禄眼神闪烁,“许团长说,一切听那老爷子安排。”
陈峥笑了:“也就是说,许团长是站在那家那边的?”
“这……这话我可没说。”钱德禄连忙摆手。
“钱秘书长,”
陈峥端起酒杯,“你在海伦县府当差,吃的可是民国政府的俸禄。
那家再大,也是民国民众。
你这般唯唯诺诺,就不怕日后上面追究?”
钱德禄脸色发白:
“陈先生,您这话……海伦这地方,天高皇帝远,那家就是天啊!”
陈峥放下酒杯,
“钱德禄,我告诉你,这天下,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不是他那一姓一家的天!
鬼子打来了,他不想着保境安民,反倒想着争权夺利,这是什么?
这是汉奸!”
“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德禄急得站起来。
陈峥也站起来,盯着他,
“钱德禄,你听好了。
马将军和我这些弟兄,是打鬼子退下来的。
我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那家在干什么?在算计自己那点家当!
现在我们要进城休整,他要我们缴枪?
凭什么?”
钱德禄被陈峥气势所慑,讷讷说不出话。
陈峥继续道:“你回去告诉那老爷子,也告诉许大巴掌。
海伦城,我们要占;枪,我们不会缴。
他们若识相,大家相安无事。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陈峥不才,倒想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快。”
这话杀气腾腾。
钱德禄腿都软了,连连点头:“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匆匆告辞,几乎是逃出了客栈。
马占山看着陈峥,竖起大拇指:
“陈兄弟,说得好!这帮龟孙子,就是欠收拾!”
陈峥却摇头:
“马将军,话是说痛快了,但咱们得做好准备。那家不会善罢甘休。”
“怕他个鸟!”
马占山道,“老子们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他几个地头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峥道,
“那家在海伦经营多年,手段不会只有这些。咱们初来乍到,得步步为营。”
马占山颔首:“陈兄弟说得在理。那咱们接下来……”
陈峥又和他探讨了下对策。
这才上楼。
推开房门,陈闲正守在床边,见陈峥进来,立刻站起:“二哥。”
陈峥走到床边,先搭了搭陈壮腕脉。
脉象虽比前几日平稳,但沉滞无力,显是元气大伤后的虚乏。
更要紧的是,腹部伤口深处,仍有一丝阴寒死气盘踞不去,阻碍生机彻底复苏。
这应是战场死气侵染,寻常医药难以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