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海伦,整顿人马,联络四方义军。
关外之地,山高林密,民风剽悍。
只要人心不散,火种不灭,总有燎原之日。”
唐双鹰沉默片刻,道:“你呢?你也留在关外?”
陈峥将水壶递还给她:“该出发了。”
转身入了黑松林。
此处果然,名不虚传。
一棵棵黑皮松树参天而起,枝干虬结。
即便在严冬,针叶依旧墨沉。
林间积雪很厚,踩上去不断作响。
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赵老蔫走在最前,脚步放得很轻,耳朵微微动着。
“停下。”他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伏低。
陈峥灵觉铺开,感知到前方百步外,有极淡的血腥气飘来。
还有令人不适的静。
“前面是哑巴林,”
赵老蔫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这地方邪性,多少年了,鸟兽不进,连风到了这儿声儿都小。俺们得绕……”
话没说完。
林雾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嚓……嚓……嚓……”
很慢,很沉。
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雪地里走。
众人握紧武器,屏住呼吸。
雾气滚动,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是个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嚓嚓!”
他手里拖着个破麻袋,麻袋底蹭着雪地。
老头走得很慢,低着头,对这边的兵丁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林子更深处走去。
“是守林子的吴老坎?”
赵老蔫眯眼辨认,随即又摇头,
“不对,吴老坎前年就冻死在山坳里了,俺亲手埋的。”
那老头听到了赵老蔫的低语,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帽檐阴影下,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嘴角咧开,像是在笑,却没有丝毫声音。
然后,他继续拖着麻袋,身影缓缓没入浓雾。
“跟上去看看。”陈峥道。
“陈兄弟,这……”马将军有些犹豫。
“他拖的麻袋里有东西。”
陈峥目光落在那麻袋拖过的雪痕上,痕迹深处,隐隐透出暗红。
胡庆山与柳天宝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缀了上去。
陈峥让马将军带大队原地戒备,自己带着唐双鹰和赵老蔫,也跟了过去。
雾气更浓了。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低矮的土地庙,庙墙斑驳,瓦片残破。
那老头正跪在庙前,把麻袋里的东西往外倒。
“哗啦……”
倒出来的,是些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山鸡。
还有半扇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
都是死物。
老头把东西在庙门前摆好,然后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转过身,正面朝向陈峥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熹微晨光下。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
嘴角却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饿……”
声音像是这整片哑巴林在共鸣。
“饿……好饿……”
更多的声音从雾气中浮现。
四面八方,出现了更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季节,不同年代的破旧衣物。
个个脸色青灰,眼神空洞,嘴唇翕动,重复着同一个字:
“饿……”
它们缓缓围拢过来。
“是饿死鬼。”柳天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不是寻常阴魂,是生前活活饿死,死后执念不散,又被此地特殊地气困住的地缚灵。
它们感觉不到别的,只知道饿,会本能地追逐活物的生气。”
胡庆山也退了回来,低声道:“不好办。
这些东西杀不死,打不散,只能驱赶。
数量太多,缠上了就麻烦。”
陈峥看着越围越近的饿死鬼群。
它们的目标很明显是队伍里那些气血旺盛的活人。
“陈小友,用火试试?”柳天宝提议,“这些东西属阴,畏阳火。”
“不行,”胡庆山摇头,“林子太密,点火容易引发山火,咱们自己也跑不出去。”
唐双鹰已经举起了马四环,枪口随着那些晃动的身影移动,但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打这些鬼东西,子弹恐怕没用。
赵老蔫则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些灰白粉末。
“俺带了点老坟土,不知道管不管用……”
就在这时,陈峥向前踏了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
然后,张口。
“吒!”
声音凝成淡金波纹,以陈峥为中心,扩散开来。
“嗡!!”
波纹所过之处,浓雾翻卷退散。
最前面的十几个,身影瞬间模糊,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后面的也开始后退,青灰身影在波纹冲击下摇曳不定。
“咣当!”
空地中央,那土地庙的门扉,被声波震得一声关上,又弹开。
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吼……”
一声苍老的声音,从土地庙深处传来。
庙门口摆放的那些祭品,野兔山鸡的尸身,飞速干瘪,转眼成了渣子。
围拢的饿死鬼们纷纷转身,仓皇逃入雾气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空地上一时寂静。
只有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户,对着众人。
“刚才那是……”唐双鹰放下枪,心有余悸。
“是此地真正的主,被陈小友的真言惊醒了。”胡庆山神色复杂,看着土地庙,
“看这气象,怕不是寻常的土地,而是有些年头的地祇。
只是……香火早就断了,神性混杂了地底阴秽,成了墪。”
“墪?”陈峥问。
“嗯,”柳天宝接口,语气有些唏嘘,
“享受香火祭祀的正神,是神。
香火断绝,神位空悬,但灵性未完全消散,与地脉阴气,众生杂念结合,就成了非神非鬼的墪。
这东西没有清晰神智,凭本能行事,有时护佑一方,有时却也索取血食。”
话音落下
门户里,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手臂粗如梁柱,表面流淌暗黄液体。
那是由树根,泥土,瓦砾和几根兽骨混合而成。
手臂伸出庙门,五指张开,朝着陈峥等人所在的方向,缓缓抓来。
抓握之间,空间变得粘滞。
“它想要供奉。”
常翠云的声音响起,她和黄二先生也赶了过来,
“刚才陈小友的真言里蕴含的纯阳气血,惊动了它,也吸引了它。”
陈峥面色不变。
这墪的气息虽然诡异厚重,但比起安倍玄一催动的八岐大蛇虚影,还是差了一筹。
只是它扎根此地,与地脉相连,处理起来需要些技巧。
不能像对付式神那样简单打杀。
若是强行斩灭,可能引发局部地气反噬。
他心念电转,想起《营伍备要》中关于祭祀,安抚地祇的记载。
“赵老哥,身上还有吃的吗?干净的干粮最好。”陈峥问。
赵老蔫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两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这个了。”
“给我。”
陈峥接过饼子,又对唐双鹰道:“水。”
唐双鹰解下水壶递过去。
陈峥将两块玉米饼子放在一起。
接过水壶,以指代笔,蘸着壶口滴落的清水,在饼子上快速划了几道。
写下几个象形文字。
稷,黍,祈,安。
水迹渗入饼面。
随即,他左手托饼,右手捏了个古怪的手印,似拳非拳,似礼非礼。
口中低诵:
“山野之灵,地脉之祇。
不期而遇,非为冒犯。
今以人间粟米,清水为引,暂奉于前。
祈请暂息雷霆,借道通行。”
诵罢,他将两块饼子轻轻向前一抛。
饼子落在雪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距离那泥土巨手前方丈许处。
巨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五指缓缓收拢。
庙门内,苍老的叹息声响起。
巨手慢慢转向那两块玉米饼子。
手指捏起了饼子。
然后缩回了庙门内。
隐约传来咀嚼的声音。
片刻后,庙门内传来一声满足般的叹息。
那只巨手没有再伸出。
庙门口流淌的暗黄粘液也渐渐渗入地下。
那股沉重的威压,渐渐退去。
“这就……完了?”赵老蔫难以置信。
“礼到了,它收了,自然就完了。”柳天宝松了口气,解释道,
“墪这东西,浑浑噩噩,凭本能和残留的一点规矩行事。
陈小友以礼相待,献上合乎古礼的清水粟米,它得了供奉,满足了一丝享祭的本能,
加上陈小友本身不好惹,也就借坡下驴了。”
胡庆山感叹:
“陈小友不仅修为高深,对这鬼神之事,门道也清。
刚才那几个古字和手印,老夫都认不全。”
陈峥摇摇头:“偶然得之,侥幸而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众人迅速退回大队。
将哑巴林的遭遇一说,马将军也是后怕不已,催促队伍立刻绕开这片区域,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
路上再没遇到成气候的邪祟。
只有些不开眼的孤魂野鬼,山精小怪,远远窥伺,被四位仙家随手打发了。
天色大亮时,队伍终于钻出了黑松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能望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赵老蔫指着东北方向:“翻过前面两道山梁,就是海伦地界了。
那边有条河叫通肯河,过了河,就算相对安全些。”
众人精神一振。
但陈峥和四位仙家的脸色却并未放松。
他们都能感觉到,身后那股隐隐的追踪气息,在逐渐逼近。
而且,不止一道。
其中一道气息,晦涩深沉,绝非安倍玄一可比。
“来的恐怕是大家伙。”柳天宝摩挲着翠玉扳指,胖脸上没了笑容。
胡庆山拄着新削的木棍,望向来路:
“是冲着陈小友来的。斩了安倍玄一,东瀛阴阳寮不会善罢甘休。”
常翠云道:“不止东瀛人。
关外这片地,水很深。
陈小友修为突飞猛进,又连番大战,气息外露,怕是也惊动了一些老家伙。”
黄二先生肩上的火狐叫了一声。
陈峥默然。
他早有预料。
抱丹修为,在此刻的神州已是非凡。
自己又接连斩杀东瀛修行者,破了八岐计划一角,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只是没想到,追兵来得这么快,这么强。
“马将军,”
陈峥转身道,
“你带大队,由赵老哥和唐连长领着,全力赶往海伦。不要等我们。”
马将军急道:“陈兄弟,你们……”
“我们留下断后。”
陈峥语气平静,
“对方是冲我来的。你们先走,我们自有脱身之法。
到了海伦,找到我大哥,安顿下来,再图后计。”
马将军看了一眼身边疲惫不堪的弟兄,虎目含泪,抱拳道:
“陈兄弟……保重!我们在海伦等你!等你和四位仙家,一个都不能少!”
唐双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看了陈峥一眼,低声道:“……小心。”
陈峥对她点点头。
随即,马将军下令,队伍朝着通肯河方向疾行而去。
目送队伍消失在丘陵背后,陈峥与四位仙家对视。
“四位,连累你们了。”
胡庆山哈哈一笑,豪气不减:
“陈小友说哪里话!
关外出事,俺们这些地头蛇岂能袖手旁观?何况杀的还是东瀛鬼子!”
柳天宝也笑道:“就是。俺们几个老家伙,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会会这些牛鬼蛇神。”
常翠云没说话,只是解下了腰间的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脆,泛起肃杀之意。
黄二先生肩上的火狐跃下地,身形一晃,膨胀到牛犊大小,毛色如火。
眼中金光灼灼,低伏身体,做出扑击姿态。
“好。”陈峥也不矫情,“那咱们就选个地方,会一会这些追兵。”
五人一狐,主动向侧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移动。
那里视野开阔,背靠断崖,侧面是陡坡,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陈峥能感觉到,那里的地脉灵机相对活跃,必要时可借力。
刚到山脊不久,追兵便至。
来的只有三个人。
却让陈峥和四位仙家,瞬间绷紧了神经。
左边一人,是个穿着东瀛神官服饰的老者。
白发稀疏,满脸深刻的皱纹,手持一根顶端镶着勾玉的乌木神杖。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死寂之气。
踏足之处,生机都在流逝。
中间一人,是个穿着黑色军大衣的光头壮汉。
他面目粗犷,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明显带有罗刹人特征。
引人注目的是左臂。
由暗银金属,复杂齿轮,导管和暗红液体构成。
手臂一直延伸到肩胛,与身体诡异结合。
不时发出咔哒和嘶嘶蒸汽之声。
他肩上,扛着一门造型粗犷的短管火炮。
右边一人,则是个干瘦老头,穿着锦绣长袍,头戴瓜皮小帽,留有两撇鼠须。
手里托着个黄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一双小眼睛乱转,打量着陈峥等人。
特别是陈峥,眼中闪过贪婪。
“东瀛神道教的大神官……罗刹国的机械改造修士……还有关内来的风水术士。”
柳天宝低声报出来历,脸色难看,
“好家伙,真是看得起咱们。”
那东瀛老神官抬起眼眸,说出生硬的汉语:
“年轻人……你身上,有安倍君陨落的气息……还有,我神道式神破碎的怨念……”
陈峥不答,青霜刀已然在手。
罗刹壮汉咧嘴一笑,用浓重口音的汉语道:
“很强的生命能量!
比西伯利亚的暴熊王还要旺盛!
你的心脏和脊椎,一定是很棒的原料!”
说着,机械左臂五指握紧,齿轮咬合。
那门短管火炮的炮口,隐隐对准了陈峥。
干瘦风水术士则嘿嘿一笑,尖声道:
“这位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乃天纵奇才!
何必与这些关外野外仙搅在一起?
不如随老夫回关内,以你的资质,无论投效哪方势力,都是座上宾!
荣华富贵,修行资粮,唾手可得!”
陈峥冷冷扫了他一眼:“数典忘祖,助纣为虐,也配谈修行?”
风水术士脸色一沉:“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老夫……”
话未说完,东瀛老神官将手中的乌木神杖,往地上一顿。
“叮……”
杖头勾玉发出鸣响。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光线瞬间黯淡。
紧接着,地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一只只苍白浮肿的手,破开冻土,伸了出来。
然后是头颅,身躯……
一具具穿着东瀛古代服饰的尸兵,从地下爬出。
足有上百之数。
“黄泉尸兵……”胡庆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老鬼子,还是兼修黄泉道的!”
几乎同时。
罗刹壮汉狂笑一声,机械左臂将肩上的短管火炮抡起。
“轰!!”
炮口喷出火焰浓烟。
一枚足有成人头颅大小的符文炮弹,射向陈峥。
狂暴炽烈,灼人脸面。
陈峥眼神一凝,正要闪避。
那干瘦风水术士却阴笑一声,手中罗盘指针定格。
咬破指尖,一滴血珠弹在罗盘中心。
“锁!”
陈峥只觉脚下大地一沉。
束缚之力从地底涌出,缠绕住他的双脚,让他身形一滞。
虽然这束缚对他而言不算太强,只需稍一运力便可挣脱。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那枚血色炮弹已到了面前。
“陈小友!”
“小心!”
四位仙家齐声惊呼。
胡庆山木杖疾点,火狐虚影再现,扑向炮弹,试图拦截。
柳天宝抖手掷出那串七煞铜钱,化作流光打向炮弹。
常翠云铜铃急摇,音波如刃。
黄二先生身侧的巨大火狐更是怒吼扑出。
然而,那罗刹壮汉的机械左臂五指一张。
“砰砰砰砰砰!”
五根手指脱离手掌,化作五颗小号的血色弹丸,分别撞来。
“轰轰轰轰轰!”
半空中炸开五团血火。
血色主炮,已至陈峥面门。
陈峥眼中金芒爆闪。
抱丹真元随之奔腾。
腰身一拧。
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
整个人以双脚为轴,向后仰倒。
铁板桥!
“嗖!”
血色炮弹擦着鼻尖飞过。
灼热气浪将额前的头发烤得卷曲。
炮弹轰在身后十丈外的岩壁上。
“轰隆!!!”
巨响震天。
岩石被炸开一个近丈大坑。
坑壁一片焦黑,血色火焰熊熊燃烧,岩石被烧得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