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长身而起,几步掠至沟前。
胡庆山与柳天宝已先一步赶到,正与马将军并肩立在垒石后,朝外张望。
黑石沟外,雪野茫茫。
月色被薄云遮着,只透下些惨白光晕。
四野寂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
“不对劲。”
胡庆山抽了抽鼻子,“有腥气,还不是寻常野兽的腥。”
柳天宝眯起眼,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微微泛光:
“东南,西北,正北,三股阴气在往这边拢。
人数不多,但都不是凡人。”
话音刚落,正北方向雪地上,凭空冒出三道人影。
皆着黑衣,身形飘忽,足不沾雪。
为首是个矮壮汉子,方脸阔口,腰间挎一柄无鞘太刀。
刀身暗红,似沁过血。
左侧是个瘦高老者,驼背,拄根九节竹杖,杖头悬着个黄铜铃铛。
右侧则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枯槁,十指留着寸长指甲,漆黑如墨。
三人立定,矮壮汉子开口,声如破锣:
“交出杀鬼野大师的凶手,饶尔等全尸。”
马将军冷笑:
“小鬼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有本事,自己进来拿!”
矮壮汉子不再多言,右手按上刀柄。
“嗤!”
太刀出鞘,刃口燃起暗红火焰。
一步踏出,人已至沟前三十丈,刀锋斜撩。
一道半月形暗红刀气破空而来。
所过之处,积雪蒸发,地面焦黑。
这一刀,已非凡俗武功能及。
胡庆山冷哼一声,枣木棍往地上一顿:
“请老仙家助阵!”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佝偻的身形挺直三分。
眼中精光爆射,枣木棍上浮现出淡淡狐影。
棍头一点,迎向刀气。
“嘭!”
棍风与刀气相撞,炸开一圈气浪。
胡庆山倒退两步,枣木棍上狐影明灭不定。
矮壮汉子却只晃了晃肩。
“有点意思。”
矮壮汉子咧嘴,
“支那的野仙,也敢挡东瀛刀术?”
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周身暗红气焰升腾。
在背后凝成一尊三头六臂的恶鬼虚影。
恶鬼六目怒张,口中喷吐黑烟。
修罗斩!
一刀劈下。
恶鬼虚影随之挥臂,六道暗红刀气交错成网,罩向胡庆山。
这一击,威势比之前强了数倍。
胡庆山面色凝重,枣木棍横在胸前,口中疾诵:
“胡三太爷在上,赐俺神通!”
枣木棍随之亮起赤红光芒。
棍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符。
苍茫野性的气息冲天而起。
隐约现出一头眸如琥珀的火狐虚影。
火狐仰首长啸,声震四野。
胡庆山一棍点出。
棍尖赤芒凝聚,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逆斩而上。
“轰隆!!!”
赤芒与刀网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光芒刺目,气浪如潮,推得沟前垒石咯咯作响。
待光芒稍敛。
胡庆山连退七步,枣木棍上裂开数道细纹,嘴角溢血。
那矮壮汉子亦后退三步。
手中太刀暗红火焰黯淡三分,背后恶鬼虚影淡去些许。
他眼中露出惊色。
“这野仙……竟然能接我全力一刀?”
便在此时,西北,东南两股阴气已逼近沟口。
瘦高老者摇动竹杖,铜铃叮当。
铃声入耳,沟内士兵顿觉头晕目眩。
几个体弱的直接软倒在地。
中年妇人则十指连弹。
漆黑指甲脱手飞出,见风即长,化作十道乌光射来。
“放肆!”
柳天宝胖脸一沉,右手拇指上翠玉扳指绿光大盛。
他一步踏出,身形横移数丈,挡在乌光前。
双臂张开,袖中涌出浓郁白雾。
白雾翻滚,隐约可见背生双翅的白蟒在雾中游弋。
“柳仙借法,吞!”
巨蟒虚影张口一吸。
十道乌光尽数投入蟒口。
“嗤嗤!”
白雾随之翻卷,将乌光裹住。
数息后,白雾散开,乌光已消失无踪。
中年妇人脸色一白。
“我的阴煞指……”
柳天宝笑眯眯。
“东瀛的旁门左道,也敢在关外撒野?
俺家老仙说了,你这指法炼得不错,可惜火候差得远。”
说话间,左手在腰间一抹,多出一串铜钱。
铜钱共七枚,个个泛着暗金,以红绳穿就。
“七煞锁魂,去!”
柳天宝抖手掷出铜钱串。
铜钱在空中散开,分射瘦高老者与中年妇人。
每枚铜钱都拖着一条细细红芒,轨迹刁钻,封死二人退路。
瘦高老者竹杖急点,叮叮当当,挡开三枚铜钱。
但铜钱上的红芒却顺着竹杖缠绕而上。
老者只觉手臂一麻,竹杖险些脱手。
中年妇人更狼狈。
双手连挥,射出数道乌光抵挡,却只击落两枚铜钱。
剩余两枚已至胸前。
危急关头,她身形虚化,化作一团黑烟散开。
铜钱穿烟而过,打在地上,炸出两个浅坑。
黑烟在数丈外重新凝聚,显出妇人身形,脸色又白三分,眼中惊惧。
“咦!”
“东瀛忍术里的烟遁?有点意思。
不过……”
右手拇指翠玉扳指再亮。
“风来!”
平地忽起旋风,卷向那团尚未完全凝实的黑烟。
风中夹杂着无数淡绿光点。
黑烟被旋风裹住,顿时剧烈翻滚,传出妇人的惨叫声。
片刻后,旋风散尽。
地上只余一滩脓血。
中年妇人,已然尸骨无存。
瘦高老者见状,目眦欲裂:
“八嘎!你竟敢杀我师妹!”
他猛摇竹杖,铜铃急响。
铃声化作淡灰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波纹所及,草木枯萎,岩石表面浮现裂痕。
这是音攻秘术,专伤神魂。
沟内士兵纷纷抱头惨叫,耳鼻渗血。
柳天宝脸色微变,正要施法抵御。
忽听一声清越狐鸣。
胡庆山身后那火狐虚影昂首长啸。
啸声如金石交击,穿透铜铃声波。
两股音波在空中碰撞,相互抵消,炸开无数细碎涟漪。
瘦高老者闷哼一声,倒退数步,竹杖上铜铃出现道道裂纹。
胡庆山亦不好受,火狐虚影淡去大半,枣木棍上裂纹又添几道。
但他气势不减,棍指老者:
“老鬼子,还有啥招,尽管使出来!”
便在此时。
正北那矮壮汉子看出胡庆山已是强弩之末。
身形一晃,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刺向胡庆山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
胡庆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枣木棍勉强横格。
“铛!”
太刀刺在枣木棍上,暗红气劲爆发。
枣木棍应声而断。
刀势未尽,继续刺向胡庆山胸膛。
眼看便要透胸而过。
一道青色刀光自斜里斩来,劈在太刀侧面。
“叮!”
矮壮汉子只觉刀身传来一股浑厚之力。
虎口剧痛,太刀偏开三寸,擦着胡庆山肋下掠过。
陈峥持青霜刀,立于胡庆山身前。
他未看那矮壮汉子,只对胡庆山道:
“胡老,且歇。此人交我。”
胡庆山喘着粗气,点头退后。
矮壮汉子盯着陈峥,眼中露出凝重:
“你便是杀鬼野大师那人?”
陈峥不答,青霜刀斜指地面,淡淡道:
“报上名来。陈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狂妄!”
矮壮汉子怒极反笑,
“我乃鬼切流当代宗主,柳生宗义!
今日便以你之血,祭我鬼切流威名!”
他双手握刀,缓缓举起。
背后那尊三头六臂恶鬼虚影再次浮现,且比之前更加凝实。
六条手臂各持刀,剑,枪,戟,斧,钺,杀气冲天。
鬼切奥义·百鬼夜行!
柳生宗义一刀斩落。
恶鬼虚影六臂齐挥,六般兵器幻化出漫天刃影。
刃影之中,更有无数鬼哭狼嚎之音,扰人心神。
这一击,已是他毕生修为所聚。
刃影及体前三尺,陈峥面色平静,右脚向前趟出半步。
腰胯拧转,青霜刀自下而上撩起。
刀光并不绚丽,颇为朴实。
刀尖一点金芒乍现。
旋即炸开,化作一轮淡金色骄阳。
骄阳之中,隐约有龙吟虎啸之声。
“轰!”
青霜刀斩入刃影。
“嗤啦!”
漫天刃影被金芒一照,纷纷溃散。
那些鬼哭狼嚎之音,亦戛然而止。
刀锋去势不减,划过恶鬼虚影。
虚影僵住,旋即从头到脚,裂开一道笔直金线。
“砰!”
恶鬼虚影炸成漫天黑气。
“咔嚓!”
柳生宗义手中太刀,断为两截。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道金线,自眉心蔓延至小腹。
柳生宗义很快倒地,断成两截。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雪地。
陈峥收刀,看向那瘦高老者。
老者早已面无人色,见陈峥目光扫来,怪叫一声,转身便逃。
身形化作一道灰烟,贴地疾掠。
陈峥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咻!”
一缕金芒射出,没入灰烟。
瘦高老者瞬间僵在半空。
胸部多了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前后透亮。
老者低头看了看胸口,眼中满是不甘,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从陈峥出手到连斩二人,不过十息。
沟内一片死寂。
马将军,胡庆山,柳天宝,众多士兵,皆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陈峥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般地步。
柳生宗义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在陈峥面前,如同孩童戏耍。
陈峥却无喜色。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眉头微蹙。
紧接着。
东北夜空,忽现一点紫芒。
紫芒迅速扩大,化作一道紫色流星,划破长空,坠向黑石沟。
流星未至,威压已临。
沟内众人只觉呼吸困难,仿佛被山岳压住。
陈峥踏前一步,真元鼓荡,撑开一道淡金光罩,护住身后众人。
紫色流星在沟前百丈处落地。
“轰!”
地动山摇。
积雪炸开,露出下面冻土。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个身穿紫色狩衣的中年男子。
面容俊美,长发披散,眉心一点朱砂,显得妖异。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漆黑,扇面却是一片空白。
紫衣男子扫过地上柳生宗义与瘦高老者的尸首,眼中无悲无喜。
目光最终落在陈峥身上。
“是你杀了鬼野藏介?”
陈峥不答反问:“你是何人?”
紫衣男子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东瀛阴阳寮,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后,安倍玄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也是八岐计划的执掌者之一。”
陈峥眼神一凝。
八岐计划,果然不止鬼野藏介一人。
安倍玄一合拢折扇,
“鬼野师弟虽天赋异禀,却太过刚愎。
我早劝他循序渐进,他却急于求成,以致陨落。
不过也好,他虽死,却为八岐计划争取了时间。”
他看向陈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很强。能在末法之地修至抱丹,便是放在千年之前,也算天才。
可惜,你不该阻我东瀛神道大业。”
陈峥道:
“侵国土,戮百姓,还敢妄称神道大业?”
安倍玄一摇头:
“冥顽不灵。
也罢,便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阴阳道。”
他右手折扇向天一指。
“临!”
一字出口,夜空骤变。
原本稀疏的星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紫色符文。
符文交织,化作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巨网中央,一轮紫月缓缓浮现。
月光洒落,照得雪地一片妖异紫色。
沟内众人只觉浑身冰冷,气血凝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紫月封天阵……”
胡庆山失声,“这鬼子,竟然能引动天象变化?!”
柳天宝亦是脸色发白:
“至少是筑基之上,半步阴神修为!
陈小友,当心!”
陈峥仰头望天。
这安倍玄一的修为,确实远超鬼野藏介。
单是这手引动天象的阵法,便已触摸到阳神门槛。
但他心中无惧。
抱丹之后,真元自生,与天地交感。
这紫月封天阵虽强,却未必能困住他。
“阵起。”
安倍玄一折扇轻挥。
漫天紫色符文如雨落下,化作道道紫色锁链,缠向陈峥。
锁链未至,寒意已透骨。
陈峥青霜刀一振,刀身金芒暴涨。
一刀横削。
金色刀气,半月横扫,斩断数十道锁链。
但锁链无穷无尽,前赴后继。
“护!”
胡庆山,柳天宝齐喝。
胡庆山断棍再举,狐影重现,棍风扫落数道锁链。
柳天宝翠玉扳指绿光大放,白雾涌出,化作巨蟒盘绕,挡住一片。
马将军亦拔枪射击,子弹打在锁链上,迸溅火星,却难以撼动。
唐双鹰趴在垒石后,马四环连发。
她枪法精准,专打锁链节点。
也击碎数道。
但锁链太多,太密。
“陈小友!不能让他继续布阵!”
胡庆山急吼。
陈峥眼中金芒一闪。
丹田那团真元液球急速旋转,化作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混沌之色随之浮现。
气势节节攀升。
青霜刀嗡鸣不止,刀身浮现出细密龙鳞纹路。
同时,右脚重重踏地。
“轰隆!”
黑石沟两侧山壁剧烈摇晃,碎石滚落。
紧接着,一道道土黄色光柱破土而出,冲天而起。
光柱粗如水桶,共有九道,按九宫方位排列。
正是陈峥先前感悟地脉时,留下的暗手。
九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化作一座土黄法阵。
法阵旋转,雄浑苍凉。
那是关外黑土地千年积累的地脉灵机。
紫月封天阵被地脉法阵一冲,顿时不稳。
漫天紫色锁链纷纷崩断,化作光点消散。
安倍玄一脸色微变:
“你竟能调动地脉之力?!”
陈峥不答,青霜刀高举过顶。
九道光柱随之汇聚,凝于刀尖。
一道百丈长的土黄色刀罡,撕裂夜空,斩向安倍玄一。
刀罡威压已让安倍玄一脚下地面塌陷三尺。
他不敢怠慢,折扇急挥,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符印。
“式神·八岐大蛇,现!”
符印炸开,黑气涌出。
黑气之中,八头八尾的巨蛇虚影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虚影凝实了许多。
八个蛇头狰狞咆哮,十六只猩红眼瞳盯住陈峥。
这正是鬼野藏介未竟之功,被安倍玄一以秘法催动,提前现世。
“去!”
安倍玄一折扇一指。
八岐大蛇八头齐动,喷出八道黑气洪流,迎向土黄刀罡。
“轰!!!!”
刀罡与黑气相撞。
巨响震得众人耳膜欲裂。
黑气不断侵蚀刀罡,刀罡亦在斩灭黑气。
僵持数息,刀罡终究不敌,被黑气淹没。
但黑气亦消散大半,八岐大蛇虚影黯淡许多。
安倍玄一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强行催动八岐大蛇,他亦受了反噬。
陈峥却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