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宝眯眼望着坑边那七个人影：“中间那个带刀的，就是鬼野藏介？
好重的煞气，隔着这么远都觉得脖子发凉。”
陈峥没说话，目光扫过整个布局。
四十九面黑幡按北斗七星的变阵插着，每七面一组，暗合天罡地煞。
坑沿的符文在夜色里泛着暗红光泽。
那些式神立在幡阵外围的关键节点上，眼窝绿光随着阴阳师的诵经声明灭不定。
“子时快到了。”
柳天宝掏出怀表看了看，“阴气最盛的时候，他们肯定要行法。”
话音刚落，坑边居中那人。
鬼野藏介缓缓起身。
他转过身来。
脸颊瘦削，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黑色狩衣宽大，腰间系着暗紫腰带。
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那刀鞘漆黑，鞘口露出一寸多长的刀镡，铸成恶鬼吞口形状。
鬼野藏介扫过四周黑暗，开口，说的是生硬的汉语：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胡庆山和柳天宝脸色微变。
陈峥按住两人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果然。
鬼野藏介话音刚落，西侧和南侧同时传来爆炸声。
“轰！轰！”
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日军士兵的呼喝。
“敌袭！西边！”
“南边也有！”
乱葬岗外围的日军阵地一阵骚动，机枪调转方向，朝着爆炸处扫射。
坑边其余六名阴阳师有些骚动。
但鬼野藏介一抬手，他们立刻稳住，继续诵经。
鬼野藏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雕虫小技。”
他朝身边一个阴阳师说了句日语。
那阴阳师点头，起身走向幡阵外围，指挥几具式神朝着骚动方向移动。
就在此时，陈峥从雪窝子里窜出，贴着地面疾行。
身形在坟包和枯树间时隐时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胡庆山和柳天宝紧随其后。
三人呈品字形，直插幡阵东北角。
那里是北斗第七星摇光位，按阵法推演，应是生门所在。
距离还有三十丈。
一具式神察觉到动静，转头望来，眼窝绿光大盛。
陈峥脚步不停，右手在腰间一抹，青霜刀出鞘。
刀身映着远处火光，泛起一抹寒光。
式神低吼一声，迈开步伐冲来，地面震动。
陈峥速度更快，在式神挥拳砸下的瞬间侧身滑步。
刀光自下而上撩起，划过式神左腿膝关节后方。
那里有一处符文节点，黯淡无光。
“嗤！”
刀锋入肉三寸，阻力极大。
式神动作一滞，陈峥已绕到其身后，左手握拳。
中指凸起如鹤喙，啄在式神后颈另一处节点。
“砰！”
这一击用了化劲。
劲力透入，式神浑身剧颤，动作僵住。
陈峥趁机腾身而起，青霜刀刺入式神眼窝。
手腕一拧，刀锋在里面搅动。
“噗！”
绿光熄灭，式神随之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胡庆山和柳天宝也各自对上了一具式神。
胡庆山那根枣木棍看似普通，抡起来却破风不止。
棍法刁钻，专打关节，腋下，膝弯。
枣木棍上不知何时贴了张黄符，击中一处，符纸闪一下红光，
式神动作就慢一分。
柳天宝空着手在式神周围游走，步法滑溜。
式神几次抓扑都落了空，反倒被他趁机在式神身上拍了几掌。
掌落处，式神黑皮上便留下一个掌印，冒着丝丝白气。
三人撕开外围防线，扑向幡阵。
坑边，鬼野藏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峥身上。
“是你。”他认出了陈峥。
陈峥停在幡阵边缘，青霜刀斜指地面。
鬼野藏介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泛着幽光。
刀铭两个东瀛文字。
鬼切。
鬼野藏介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剑气便盛一分。
“今日，便用你的血，祭我这柄鬼切。”
陈峥没接话，只是调整呼吸，体内气血如汞，缓缓流转。
他能感觉到，在这神州地界，对抗外来修行者时，那股天地压制减弱了许多。
虽然修为仍被反噬压制在化劲，但出手时的滞涩感少了大半。
思忖间。
鬼野藏介一步踏出，到了陈峥面前。
鬼切如一道蓝色闪电，劈向面门。
剑气已刺得皮肤生疼。
青霜刀向上撩起，迎上鬼切。
“铛！”
双刀交击，火星四溅。
陈峥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阴寒剑气，顺着手臂经脉往里钻。
他冷哼一声，气血鼓荡，将那股剑气逼出。
鬼野藏介刀势一变，由劈转抹，贴着青霜滑向陈峥手腕。
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向陈峥胸口。
这一手刀中夹指，阴险毒辣。
陈峥撤步后仰，让过刀锋，左手啄向鬼野藏介腕脉。
鬼野藏介收刀回防，刀柄倒撞陈峥掌心。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短短两招，凶险万分。
胡庆山和柳天宝此时已解决各自对手。
两人正要上前助阵，却被其余五名阴阳师拦下。
那五人各自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地面突然冒出五股黑气，化作五具式神。
这些式神比之前那些更加高大。
“陈小友，专心对付那带刀的！这几个杂毛交给我们！”
胡庆山喝道，枣木棍一横，拦住两具式神。
柳天宝笑眯眯地摸出那枚翠玉扳指，戴在拇指上，迎向另外三具。
陈峥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锁定鬼野藏介。
鬼野藏介显然也认真起来，双手握刀，刀尖指向陈峥，摆出东瀛剑道中段构势。
他周身剑气凝而不发，却在不断攀升，脚下积雪随之融化。
“你功夫不错。”
鬼野藏介缓缓道，
“可惜，支那武学早已没落。今日便让你见识，真正的杀人剑术。”
话音未落，他身形变得模糊。
明明在前，忽而在左，刹那间又从右侧袭来。
鬼切刀化作三道刀影，分取陈峥上中下三路。
这是东瀛剑道中的三日月斩，虚实相生，难以捉摸。
陈峥闭目，灵觉全开。
在他感知中，三道刀影只有中路那一道杀气最盛。
另外两道只是剑气分化出的虚招。
青霜刀刺出，点向中路刀影中心。
“叮！”
刀尖相撞。
另外两道刀影溃散。
鬼野藏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刀势再变。
鬼野藏介刀势陡然一收。
双脚前后分立，双手握紧刀柄，刀尖稳稳指向陈峥眉心。
方才那些诡谲幻变的身法，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纯粹的构。
东瀛剑道，首重构。
构稳，则心稳。
心稳，则刀稳。
左脚前踏半步，腰胯发力，鬼切自右上向左下斜劈而来。
袈裟斩。
刀锋破空，短促尖厉。
剑气先一步压来，钻进毛孔，往骨里渗。
陈峥右脚向前趟出半步，身子微侧，青霜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与鬼切将触之际。
手腕一拧，刀身由撩转格，斜斜贴在鬼切刀脊上。
“铛！”
陈峥手臂筋肉一绷一放，八极崩劲顺着刀身透出。
一触即炸，将鬼野藏介这一劈带得偏了三分。
刀锋擦着陈峥左肩外侧落下，斩空。
鬼野藏介瞳孔微缩。
刀势不停，借着劈落之势手腕一翻，刀尖上挑，由劈转刺，直取陈峥咽喉。
阴寒剑气凝于刀尖一点，寒意更甚。
陈峥胸口微陷，向后一荡，险险让过刀尖。
同时，手腕柔顺一转。
青霜刀画了个小圆弧，贴着鬼切刀身向下一压一裹。
太极刀，缠头裹脑，劲力绵柔黏连。
鬼野藏介只觉刀上传来一股缠绞之力，刺击的直线轨迹被带得微微一歪。
他低喝一声，硬生生震开这股黏劲，刀锋横抹，划向陈峥腰腹。
刀走弧线，刃口所及，开膛破腹。
陈峥腰胯一拧，踩出槐虫步。
向侧方滑开半尺。
同时青霜刀由下而上反撩，刀尖颤动，点向鬼野藏介持刀手腕。
崩枪化刀，攻其必救。
鬼野藏介被迫撤刀回防，刀柄下磕。
“铛！”
荡开这一撩。
两人身影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
短短数息，已交手数合。
鬼野藏介的刀法，已全然收束回朴拙的招式。
劈刺撩抹格，一刀是一刀，简净到极处，发力短促，轨迹分明。
那刀上附的阴寒气劲，也愈见凝实。
双刀一交，便有丝丝寒意顺刀侵来，透入筋骨，叫人气血都似要冻住。
陈峥将身法放低，手中刀路却融了国术几门的劲意。
鬼野藏介一刀纵劈，势如裂石。
陈峥刀随身进，用的是八极冲撞的劲，以劈对劈。
“铿！”
火星四溅，震得鬼野藏介腕子一麻。
刀光忽又一变，鬼野藏介连环直刺。
陈峥脚下划弧，手中刀走圆转，使的是太极柔化之劲。
刀光绕身绵绵，将那密刺一一卸开。
鬼野藏介旋身横抹，刀锋阴柔绵长，直取颈项。
陈峥腕子一拧，刀尖如钻，突刺而出，以点破面，逼得对方回刀格挡。
两人身影在残幡与雪尘间交错来去，刀光卷起积雪碎土。
四周地上不知不觉已凝了层白霜，呵气成雾。
刀光裹着人影，金铁交击之声密如急雨。
五十余招转瞬即过。
鬼野藏介心中那震惊，汹涌翻腾。
他这路返璞归真的剑术，配合苦修多年的阴煞剑罡，不知斩杀过多少高手。
在关内，那些所谓的国术名家，往往都撑不过十招。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刀法明明不见得多么精妙高深，却总能化解杀招。
刚可抵刚，柔能克柔，变则抢先。
对方体内那股阳刚炽热的气血，更是他阴煞剑罡的天生克星，
侵蚀之力大打折扣。
更让他心悸的是，对方似乎越打越从容。
鬼野藏介眼神一厉。
虚晃一招，收刀后撤，左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咒文。
幡阵中四十九面黑幡飘动。
幡面上浮现出扭曲的鬼脸图案。
坑底的暗红光芒大盛，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八岐大蛇，听我号令！”
鬼野藏介厉喝一声，鬼切刀朝着坑底一指。
“轰！”
坑底血光沸腾，一条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八头八尾的巨蛇虚影，每个蛇头都大如磨盘，眼睛猩红，口中喷吐黑气。
虚影尚未完全凝实，但威压已让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柳天宝脸色大变，“这鬼子真敢玩大的！”
胡庆山一棍逼退面前式神，吼道：
“陈小友！快打断他！这玩意儿要是完全现世，咱们都得交待在这儿！”
陈峥岂会不知？
在鬼野藏介念咒的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青霜刀拖在身后，刀尖划地，溅起一溜火星。
鬼野藏介分神操控阵法，见陈峥扑来，只得挥刀迎击。
一刀斩出，好似三刀。
第一刀，短促爆发，震得鬼野藏介手腕发麻。
第二刀，刀身黏住鬼切，顺势一带，险些让鬼野藏介脱手。
第三刀，刀作枪使，直刺中宫。
鬼野藏介连退三步，心中骇然，只能被动格挡。
但陈峥刀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
体内那股气血，在生死搏杀中重新沸腾。
脑海中，这些天积累下来的武道灵光不断闪烁，种种武学感悟融会贯通。
鬼野藏介渐渐跟不上节奏。
他擅长的是一击必杀的剑术，面对狂风暴雨连续攻势，难以招架。
“铛！铛！铛！”
双刀连续交击，火星如雨。
鬼野藏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刀柄。
他咬牙硬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下一刻，鬼野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鬼切上。
刀身嗡鸣，幽蓝刀光转为暗红。
鬼野藏介整个人气势暴涨，但脸色却飞速灰败下去。
这是血祭，以自身精血寿元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数倍力量。
“死！”
鬼野藏介一刀劈下。
这一刀，快到极限。
刀锋所过之处，嘶鸣锐锐。
陈峥面色如常。
识海之中，灵光浮动，无数武学奥义流淌心间。
体内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冲破一道道反噬的关隘。
化劲后期……化劲巅峰……半步先天……先天圆满……
“破！”
青霜刀自下而上撩起，朴实无华，却又极不寻常。
“嗤！”
鬼切刀从中断成两截。
刀尖旋转飞起，插在雪地上。
鬼野藏介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道血线从眉心延伸到小腹，鲜血缓缓渗出。
“好……刀……”
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向后倒去，摔进那个血光冲天的深坑。
这时，八岐大蛇的虚影随之溃散。
四十九面黑幡齐齐炸裂，幡阵崩毁。
剩余五名阴阳师受到反噬，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那些式神也随之化作黑水。
胡庆山和柳天宝解决掉最后几具式神，喘着粗气看向陈峥。
只见陈峥持刀而立，周身气息澎湃，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他闭着眼。
“陈小友这是……突破了？”柳天宝惊讶道。
胡庆山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临阵突破，斩杀强敌。好，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炮声。
炮弹划过夜空，落在乱葬岗外围，炸起冲天火光。
炮声渐隆，好似闷雷自天边碾来。
第一发炮弹落在乱葬岗外围，冻土溅开。
气浪推得枯树东倒西歪。
“走！”
胡庆山低喝，枣木棍往地上一戳，身子借力向后飘退。
柳天宝反应更快，胖大身躯异常灵巧，几个起落已蹿出十数丈。
二人回头，却见陈峥仍立在原地。
他双眼微阖，右手青霜刀倒提，左手虚按丹田。
周身三尺内的积雪，飞速蒸发化作氤氲白气。
白气缭绕，隐约可见有暗金流光游走。
“陈小友！”柳天宝急喊。
话音未落，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已尖啸着落下。
落点更近，就在幡阵边缘。
“轰！轰！”
大地震颤，弹片与碎石横飞。
胡庆山挥棍格开几块溅射的破片，脸色一变：“是鬼子重炮！至少七五山炮！”
柳天宝望向东北方黑暗处，那里炮口焰一闪即逝。
“至少一个炮兵中队！快走，这地方待不得了！”
二人正要再催，却见陈峥周身白气随之一收。
所有流转金光，尽数敛入体内。
他睁开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渊。
“二位仙家，稍待。”
陈峥开口，声音传入二人耳中。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四周为之一凝。
下一刻。
掌心上方三寸处，一点金芒亮起。
初时如豆，转瞬膨胀，化作拳头大小的一团淡金色光晕。
光晕缓缓旋转，内里似有液体流动，厚重凝实，温润而磅礴。
“这是……真元外显？”胡庆山瞳孔微缩。
柳天宝也止住脚步，脸上凝重：
“真气化元，抱丹已成……乖乖，临阵破关，还敢在这炮火底下稳固境界？
陈小友，你胆子忒大了！”
陈峥不语，只是凝视掌心那团真元。
与先天真气相比，真元质更密，量更厚，与天地灵机的感应也清晰了十倍不止。
若说先天真气是湍急溪流，抱丹真元便是深潭静水。
溪流奔涌，可摧石裂土。
静水深潭，却纳百川，孕造化。
心念微动，掌心真元倏然扩散，化作一道淡金薄薄气罩，笼罩周身三尺。
恰在此时，又一发炮弹尖啸而至。
落点，就在他身前五丈。
“小心！”胡庆山疾呼。
陈峥却未闪避，只是左手向前虚虚一按。
气罩随之扩张，宛如倒扣的碗，将他护在其中。
炮弹落地，爆炸。
火光冲天，冲击波向四周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