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油灯昏暗,烟气缭绕,几个参谋脸上满是疲惫。
“海伦……”
马将军喃喃道,“那地方我熟。
早年追剿土匪时去过,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
可眼下弟兄们伤的伤,残的残,弹药补给十不存一。
要穿越近百里的鬼子控制区撤过去,谈何容易?”
陈峥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烟尘的副官掀开布帘冲进来:“军座!唐连长……唐连长出事了!”
马将军起身:“双鹰怎么了?前线不是已经停火了吗?”
“不是枪伤!”
副官喘着粗气,“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栽倒了!浑身烫得吓人,还说胡话!
军医看了,说……说不是寻常伤病!”
陈峥眉头一皱:“人在哪?”
“就在隔壁包扎所!”
陈峥与马将军对视一眼,两人快步出了指挥部。
临时包扎所设在镇西一处半塌的地主宅院里。
院子里挤满了伤员,呻吟声不绝于耳。
唐双鹰被单独安置在东厢房,两个女护士正用湿布给她擦额头。
只见她牙关紧咬,脸色潮红,额头青筋跳动。
陈峥走到床边,伸手搭脉。
触及皮肤,异样灼热感传来,更有阴冷晦涩的气息潜伏在气血深处。
与之前在洛老大身上感受到的隐约相似,却又更加邪异。
“她今天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陈峥问旁边一个护士。
护士摇头。
“唐连长从油坊下来后,一直在指挥部协助清点伤亡,没离开过镇子。
就是……就是刚才她说胸口发闷,出去透了透气,回来没多久就这样了。”
陈峥掀开唐双鹰军装领口。
只见她锁骨下方,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淡紫色的诡异纹路。
形如扭曲的勾玉,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这纹路他见过。
就在津门曲园擂台上,鬼野藏介衣襟边缘就绣着类似的图案。
“是东瀛阴阳道的咒印。”陈峥沉声道,“有人隔空在她身上下了标记。”
马将军脸色铁青:“鬼子还有这等邪门手段?”
陈峥没答话,凝聚一丝罡气,探入勾玉纹路。
纹路立刻剧烈反应,试图反噬。
陈峥迅速撤回手指,只见指尖已蒙上一层淡淡灰气。
“好阴毒的咒力。”
陈峥运气将灰气驱散,
“下咒之人修为不浅,至少是化劲宗师那个级数。
而且这咒印只是标记,并非杀招。
真正的目的……”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军座!前线……前线出怪事了!
北岸鬼子阵地方向,出现了……出现了怪物!”
“什么怪物?说清楚!”马将军喝道。
“哨兵用望远镜看到的!”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
“三个……三个丈把高的人形东西,浑身漆黑,在江岸上游荡!
子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只有迫击炮轰中了,才能让它们退两步!
团长请示,要不要动用山炮?”
丈许高的黑色人形,子弹无效?
陈峥心中一动。
这描述,与《营伍备要》中提到的东瀛式神传闻颇为相似。
东瀛阴阳师以秘法炼制傀儡,辅以咒术驱使,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但此类式神炼制极难,且需施术者在一定范围内操控。
鬼子将这种东西带到了关外战场?
“我去看看。”
陈峥对马将军道,
“唐连长身上的咒印必须尽快解除,否则下咒者随时可以借此施术。
轻则操控心神,重则直接咒杀。
但她现在不能移动,贸然拔除恐伤及本源。”
马将军咬牙:“陈兄弟,你可有办法?”
陈峥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
打开后,里面是七八枚材质各异的印章。
有铜,有玉,有木,形状古朴,刻着不同的符文和名号。
这是老于离开前,代表组织送给他的谢礼。
说是必要时,可凭这些印章联络各地志同道合的奇人异士。
“关外这片地界,能人异士不少。”
陈峥挑出其中一枚刻着胡黄常蟒四字的木印,一枚刻着山形纹路的骨印。
“马将军,麻烦你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持此印往北,往东两个方向去,
见到山里屯子,出示此印。
就说‘关内陈峥,遇东瀛邪术,请仙家援手’。
应该会有人来。”
马将军道,“我让人立刻去办。”
陈峥颔首,提起青霜刀,“我先去江边看看那些怪物。”
夜色中的嫩江北岸,火光零星。
江面早已冰封,但靠近南岸的冰层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露出黑沉沉的江水。
对岸日军阵地后方,有三个高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
隐约可见那东西似人非人,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鳞甲角质。
头颅硕大,眼窝处是两团幽绿的光芒。
它们行走时步伐沉重,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南岸守军阵地里,士兵们握着枪,几个机枪手不停扫射。
子弹打在黑影身上迸溅出火星,却无法阻止其前进。
只有偶尔落下的迫击炮弹能让它们停顿片刻。
陈峥伏在一处弹坑边缘,凝神观察。
灵觉之中,那三个黑影周身满是阴秽死气。
每具黑影体内,都有数个节点在闪烁微光。
那是式神的核心符咒所在。
陈峥心中了然。
这类东西看似骇人,实则弱点明显。
一是依赖施术者操控,一旦切断联系便会失控。
二是核心符咒脆弱,只要找到位置以特殊手法破坏,式神自解。
他正思忖着如何接近,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赵老蔫猫着腰摸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陈先生,马军座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赵老蔫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用红绳捆扎的雷管。
还有一小瓶煤油和几块硫磺,“军座说,对付邪门东西,或许用得上这些。”
陈峥点头。
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火与爆震确是破邪的常用手段。
他接过布包,问道:
“赵老哥,这附近可有能绕到对岸的隐秘路径?冰面不行,太显眼。”
赵老蔫想了想,指着下游方向:“往东五里,有个叫老鹞子窝的江湾。
那里岸陡林密,早年是走私贩子偷渡的地方。
江心有片沙洲,冬天冰结得厚,能从底下钻过去。
不过……那地方邪性,本地人晚上都不愿靠近。”
“为何?”
“老辈人说,那江湾底下淹死过不少人,常有水鬼拉替身。
地裂之后,就更没人敢去了。”
赵老蔫压低声音,
“前些日子有兄弟去那边侦察,回来说夜里听见江里有女人哭,还有绿火飘。”
陈峥眼神微动。
若真是地裂阴气滋生出的邪物,倒也不足为惧,反而可能利用。
“就去那里。”陈峥道,“赵老哥,麻烦你带路。”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江岸向东潜行。
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疮痍,被炸毁的工事,冻僵的尸首,破碎的武器。
赵老蔫对地形极熟,专挑沟坎林隙走,避开可能存在的日军哨兵。
五里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江岸陡然收窄,形成一个葫芦状的江湾。
两岸皆是陡峭的黑色岩壁,上面挂着冰凌。
江心有一片不小的沙洲,将水道分为两股。
此刻江面冰封,沙洲与两岸之间形成了天然的冰桥。
赵老蔫指着沙洲方向,低声道:
“就从那儿下,冰层下有渔民早年掏的冰洞,能猫着腰过去。
不过您真要一个人去?
对岸可是鬼子大营!”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陈峥检查了一下装备,
“你在此接应,若听到对岸有爆炸声,便回去报信,让马将军准备接应撤退。”
赵老蔫重重点头,将怀里一个皮囊塞给陈峥:
“里面是俺自己泡的药酒,烈得很,冷了喝一口暖身子。
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块用兽皮包裹的黑色石头,鸡蛋大小,表面粗糙,
“是早年在山里捡的陨铁,萨满说这东西能辟邪。您带上,兴许有用。”
陈峥没推辞,将东西收好。
他伏低身子,朝着江心沙洲摸去。
冰面很滑,寒风不时刮过。
靠近沙洲时,陈峥发现冰层下有一个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通道内壁结着厚厚的冰霜。
他钻入通道,向前爬行。
通道不长,约莫十余丈,尽头是对岸一处岩壁下的冰裂缝隙。
钻出通道,眼前是一片乱石滩。
再往前就是日军阵地的后方了。
陈峥伏在石滩阴影中,调整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灵觉铺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远处阵地隐约的喧哗,更远处式神沉重的脚步声,
这江湾附近还萦绕着一股阴怨之气,源头就在江心深水处。
他没去探究,眼下首要目标是找到操控式神的阴阳师。
式神活动范围有限,施术者必定藏在附近。
很可能就在对岸阵地中的某个隐蔽位置。
陈峥沿着乱石滩向日军阵地侧后方迂回。
日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这种地方渗透,警戒相对松懈。
他避开两处哨岗,摸到一处堆满弹药箱的临时仓库后。
从这里已经能清晰看到那三个式神。
它们正在阵地前沿缓慢推进,充当肉盾,后方日军步兵则跟随掩护。
陈峥闭目凝神,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锁定了阵地中央一顶较大的野战帐篷。
那帐篷周围布置着简单的结界,常人难以察觉。
但在灵觉中却如黑夜中的灯火。
帐篷内,有三股与式神同源的精神波动,正在不断输出。
“找到了。”
从怀中取出那几根雷管,将煤油和硫磺混合,用布条裹在雷管外部,做成简易的燃烧爆破装置。
又拿出陨铁握在左手,右手握住青霜刀。
正要行动,江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女人的声音,凄婉哀怨,用的还是关外古老的民谣调子。
歌声一起,江湾内的阴怨之气随之浓烈。
江面上飘起星星点点的绿火,朝岸边涌来。
阵地上的日军也听到了歌声,几个哨兵疑惑地望向江心。
绿火飘近,在雪地上空盘旋,忽明忽灭。
一个日军士兵好奇地伸手去碰。
“啊!”
那士兵的手触到绿火的瞬间,整条手臂迅速变得灰败干枯。
他倒地翻滚,惨叫很快微弱下去,变成一具干尸。
“敌袭!警戒!”
日军阵地一阵骚乱。
机枪调转方向,朝着江面绿火扫射。
子弹穿过绿火,毫无作用,反而有更多绿火从江心涌出。
陈峥心中一动。
他趁乱潜行,快速接近那顶帐篷。
帐篷外有两个黑衣守卫,正是津门见过的装扮。
两人显然也察觉江边异状,正警惕张望。
陈峥从阴影中掠出,刀光一闪,两人咽喉同时溅血,随之倒地。
掀开帐篷帘布。
里面空间不小,点着几盏油灯。
三个穿着东瀛狩衣的中年人呈三角盘坐,中间摆放着一个黑漆木案。
案上摊开一卷兽皮古卷,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阵。
三人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额头见汗,显然正在全力操控式神。
陈峥闯入的瞬间,三人齐齐睁眼,眼中闪过惊怒。
“八嘎!何人?!”居中一人喝道。
陈峥不答,左手一扬,那枚陨铁脱手飞出,射向案上符阵。
陨铁本身并无特殊,但赵老蔫常年随身佩戴,沾染了血煞之气,对阴邪术法有天然的克制。
“砰!”
陨铁砸在符阵中心,朱砂符文微微一黯。
三个阴阳师脸色一变,结印手势险些散乱。
趁此间隙,陈峥右手青霜刀劈向木案。
凛冽的刀气摧得油灯火苗乱晃。
“护!”
左侧阴阳师厉喝。
袖中飞出一串纸人,凌空展开,化作三道持刀武士虚影,挡在刀前。
这是式神纸偶,虽不如外面那三个庞大,却更加灵活。
陈峥刀势不变,手腕微抖,刀光化作三道残影。
几乎同时点中三个纸偶武士的眉心。
“噗噗噗!”
纸偶眉心朱砂符文破碎,虚影瞬间溃散,还原为碎纸飘落。
三个阴阳师大惊失色。
他们没想到来人武功如此之高,破法如此之准。
居中那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阵上,厉声道:“式神归位!急急如律令!”
帐篷外,那三个正在推进的庞大式神随之一僵。
随即舍弃前方守军,转身朝着帐篷方向狂奔而来。
脚步震得地面发抖。
陈峥岂容他们回援?
刀光再起,取向居中阴阳师咽喉。
另两人慌忙掷出符纸,化作火球风刃袭来。
陈峥八卦闪转,避开术法,刀锋已至。
“铛!”
一柄短刀架住了青霜刀。
是居中的阴阳师,他从袖中抽出一柄胁差,刀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也是法器。
此人武功也不弱,刀法凌厉诡异,夹带阴寒咒力。
另两人趁机退后,一人继续操控式神加速返回。
另一人则开始念诵冗长的咒文,帐篷内温度骤降,地面结起白霜。
陈峥不欲久战。
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几根裹着煤油硫磺的雷管,以气血激发,抖手掷向正在念咒的阴阳师。
同时身形暴退。
“爆!”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帐篷内响起,火光冲天。
念咒的阴阳师首当其冲,被炸得血肉模糊。
居中持刀的阴阳师也被气浪掀飞,肋差脱手。
第三个阴阳师尖叫一声,不顾反噬强行中断操控。
式神在离帐篷不足百步处随之倒地,化作三滩黑色粘稠液体。
陈峥冲入尚未散尽的硝烟中。
青霜刀划过一道寒芒,将重伤的持刀阴阳师斩首。
另一个幸存的阴阳师满脸血污,挣扎想爬起。
陈峥一脚踏在他胸口,刀尖抵住其眉心。
“说,鬼野藏介在哪?你们还有多少人潜入关外?”
那阴阳师惨笑,用生硬的汉语道:
“鬼野大师……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们……逃不掉的……大日本帝国的神道之力,必将净化这片肮脏的土地……”
他忽然咬破藏在牙缝中的毒囊,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陈峥皱眉。
鬼野藏介果然来了,而且听其语气,似乎不止他一人。
东瀛这次渗透关外,所图非小。
帐篷外传来日军士兵的呼喊和脚步声,显然被爆炸惊动。
江边的绿火也越发密集,已有数十点飘进阵地,引发更多混乱。
陈峥不再停留,迅速搜检了帐篷,从那摊黑色粘液旁捡起三枚残缺的勾玉符石。
又在案上符卷旁找到一本以汉字和东瀛符文混杂写就的笔记。
他将东西塞入怀中,闪身出帐。
夜色和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陈峥借着绿火引发的骚动,沿原路返回江湾,钻进来时的冰下通道。
对岸,赵老蔫正焦急等待,见陈峥安然返回,松了口气:
“刚才对岸又是爆炸又是鬼火,可吓死俺了!您没事吧?”
“无碍。”陈峥道,“我们立刻回去,唐连长情况恐怕有变。”
两人沿江岸疾行。
途中,陈峥翻看了那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