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白,林间雾气缭绕。
陈峥睁开眼,一夜调息,气息终于平稳许多。
虽然修为跌落,但底子仍在,只是失了磅礴浩荡的先天气象。
唐双鹰早已醒来,正擦拭着那杆马四环。
见陈峥起身,便将烤热的干粮递过来:“能走么?”
“无碍。”陈峥接过干粮,就着水吃下。
温热的玉米饼子刮过喉咙,带来饱腹感。
两人收拾妥当。
“走猎道,绕开大路。”
唐双鹰在前引路,“鬼子吃了亏,肯定要搜山。”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裤腿。
林间鸟雀鸣叫,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陈峥跟在后面,脚步轻稳,但每一步都在感受着身体的细微变化。
经络不如以往通畅,气血运转滞涩,拳意也弱了三分。
行至一处山脊,唐双鹰忽然蹲下,指着下方:
“看。”
陈峥伏低身子望去。
山脚下是个小屯子,约莫二十几户人家。
此刻屯子里浓烟滚滚,几处房屋正在燃烧。
土路上。
十几个土黄色身影正在驱赶百姓,哭喊声隐约可闻。
“是鬼子清乡队。”
唐双鹰咬牙,“这帮畜生,专挑偏远屯子下手。”
陈峥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倒一个老者。
旁边几个百姓想上前,被刺刀逼退。
“救不救?”唐双鹰看向陈峥,手已经握住了枪托。
陈峥沉默片刻。
“救。”他吐出这个字,
“但不能硬拼。你绕到西头,放两枪吸引注意力。
我从东面摸进去,能救几个是几个。”
“你身体……”
“杀人,够了。”
陈峥打断她,解下背上花机关。
只带青霜刀和镜面匣子,
“得手后往北边林子撤,别恋战。”
唐双鹰看了他一眼:“小心。”
两人分头行动。
陈峥借着林木掩护,快速绕到屯子东侧。
这里靠近河边,有片芦苇荡。
他从芦苇荡边缘潜行,靠近屯口,
便看见两个日本兵正押着五六个百姓,往一辆大车边走。
车上已经堆了些粮食和鸡鸭。
他伏在土坎后,耐心等待。
“砰!砰!”
西头传来枪声,是唐双鹰的马四环。
屯子里的日本兵顿时骚动起来。
“敌袭!西边!”
大部分日本兵朝着枪声方向冲去。
留在屯口这两个也紧张地张望,枪口指向西边。
陈峥窜出,十步距离眨眼即至。
左手扣住一名日本兵咽喉,发力一扭。
同时右肘撞在另一名日本兵太阳穴上。
“咔嚓!”
“嘭!”
两声闷响,两个日本兵软软倒地。
被押着的百姓惊呆了。
“往北,进林子!”
陈峥低喝,用刀割断他们身上的绳子。
百姓们反应过来,扶老携幼,朝着北边林子狂奔。
陈峥没停,闪身进屯。
屯子里还有四五个日本兵,正从燃烧的房屋里拖出个半大孩子。
孩子怀里抱着个包袱。
“八嘎!放下!”一个曹长模样的日本兵举枪欲刺。
陈峥抬手一枪。
“砰!”
曹长钢盔上溅起血花。
剩下几个日本兵慌乱转身。
陈峥已扑到近前。
青霜刀光如冷月,划过一人脖颈。
左手成爪,扣住另一人步枪枪身,发力一拽。
夺枪的同时一脚踹在其心窝。
第三人举枪刺来,陈峥侧身让过刺刀,刀柄反磕,砸碎对方喉结。
眨眼间,五个日本兵毙命。
那孩子吓得瘫坐在地,怀里包袱散开,露出几本旧书和一方砚台。
陈峥拉起孩子:“走!”
孩子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往外跑。
此时西头枪声更加密集,唐双鹰显然在且战且退。
屯子中央还有七八个日本兵,正朝西边射击。
陈峥带着孩子,从屋后小巷穿出,眼看就要到屯口。
“那边还有一个!”
一个日本兵发现了他们,举枪瞄准。
陈峥将孩子往旁边柴堆后一推,自己向侧方扑倒。
“砰!”
子弹打在土墙上。
陈峥翻滚起身,镜面匣子连开两枪。
“砰!砰!”
那日本兵胸口中弹,仰面倒下。
但枪声暴露了位置,其余日本兵调转枪口。
嗖嗖!
子弹射来。
陈峥伏在一堵矮墙后,冷静换弹。
现在不能硬冲,气血运转不畅,身法慢了不少,被子弹咬上就麻烦。
“咻——啪!”
唐双鹰的响箭升空。
陈峥知道她已撤到安全距离。
他从矮墙后闪出,朝着屯口狂奔。
子弹追在身后,打得泥土飞溅。
就在即将冲出屯口时。
侧面巷子里窜出个日本兵,挺着刺刀直刺陈峥肋下。
这一下时机刁钻。
他拧腰侧身,刺刀擦着衣服划过。
同时左手如电,扣住日本兵持枪手腕,发力一折。
“咔嚓!”
手腕折断,日本兵惨嚎。
陈峥右手青霜刀顺势一抹,结果了他。
陈峥面色如常,冲出屯口,一头扎进北边林子。
唐双鹰正在林边接应,见他无事,稍稍安心。
两人带着那孩子,往林子深处钻去。
身后传来日本兵的叫骂声和枪声,但渐渐远了。
跑了约莫三四里,在一处溪涧边停下休息。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瘦小小。
脸上惊魂未定,怀里紧紧抱着那几本书和砚台。
“你叫啥?哪个屯的?”唐双鹰问。
“俺……俺叫栓柱,就是刚才那屯的。”
“俺爹让鬼子打死了,俺娘……俺娘让鬼子抓走了……”
唐双鹰沉默,摸了摸栓柱的头。
“你怀里这些是?”陈峥看着那些书。
栓柱把书抱得更紧:“是俺爷留下的。
俺爷以前是教书先生,说这些书是宝贝。
让俺一定藏好……刚才鬼子烧房子,俺就偷跑出来拿……”
陈峥翻开一本。
是《古文观止》,还有《诗经》《论语》,都是线装旧本,保存得很好。
砚台也是老物件,雕着松鹤图案。
“识字么?”陈峥问。
栓柱点头:“俺爷教过。”
陈峥将书还给他:“收好。世道再乱,书不能丢。”
栓柱点头,眼泪掉下来。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赶路。
栓柱熟悉这一带山路,反而成了向导,领着他们走了一条小道。
路上,栓柱断断续续说了屯子的事。
他们屯叫靠山屯,几十户人家,多半是猎户和采药人。
鬼子来了后,屯里青壮有的被抓了劳工,有的逃进山里。
今天这伙鬼子是来征粮的,不给就杀人。
“俺爷说,关外是咱的地,鬼子是强盗。”
栓柱抹着眼泪,“可俺爷……也让鬼子打死了。”
唐双鹰默默听着,握枪的手紧了又紧。
陈峥看着眼前苍茫山林,心中压抑感更重了。
这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正是反噬的根源之一。
越是在此施展超越化劲的力量,他背负的因果就越重。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昂昂溪的轮廓。
镇子比前几日更加破败,街上行人稀少,多是士兵和伤兵。
指挥部所在的学堂外,岗哨增加了数倍,气氛紧张。
唐双鹰亮明身份,带着陈峥和栓柱进去。
马将军正在里间与几个军官议事,见唐双鹰回来。
他立刻起身:“怎么样?”
“任务完成。”
唐双鹰汇报,
“炸了四辆大车,其中一辆是药品,我们带回来一部分。
鬼子运输队被打散,至少三十人伤亡。”
她将缴获的日军地图放在桌上。
马将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密道和观察哨,眼睛一亮:
“好!这东西值一个营!”
他看向陈峥。
陈峥率先道,“我大哥……”
“已经安全转移到赵家屯了。”
马将军道,
“我派了一个班的兄弟护送,军医跟着,药品也带足了。”
陈峥心中一松:“多谢将军。”
“该我谢你。”马将军摆摆手,神色却依旧凝重,
“黑风口这一下,能缓口气。
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最新情报,关东军又调了两个大队过来。
最迟后天就能到嫩江前线。”
他指着地图。
“江桥阵地丢了,现在我们退守三间房—昂昂溪一线。
兵力不足,弹药紧缺。
你们带回来的这些药,能救不少兄弟,但杯水车薪。”
屋里一片沉默。
一个参谋低声道:“军座,那边……还是没消息?”
马将军苦笑:“电报发了几十封,回复就八个字。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忍个屁!”
一个满脸伤疤的团长拍桌子,
“老子们在这流血,他们在后方享福!
少帅呢?少帅也不管了?”
“少帅有他的难处。”
马将军叹道,“北平那摊子事,不比咱们轻松。”
就在此时,陈峥忽然开口:
“将军,陈某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陈峥指着栓柱:
“这孩子是我们在靠山屯救的,全家没了。
可否安置在军中,做些杂活,给口饭吃?”
马将军看向栓柱,孩子瘦小,但眼神倔强。
他点点头:
“留下吧。双鹰,你安排一下,去炊事班帮厨,别上前线。”
“是。”唐双鹰应道。
栓柱扑通跪下,给马将军磕头:
“谢将军!俺……俺能干活,也能学打枪!俺要给俺爷俺爹报仇!”
马将军扶起他,拍拍他肩膀:“先学好本事。报仇……不急于一时。”
当夜,陈峥住在指挥部旁的一间厢房。
唐双鹰送来晚饭和一套棉衣。
陈峥正在擦刀,“栓柱那孩子,麻烦你多照应。”
唐双鹰沉默片刻,没接话,只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矛盾的。”
陈峥看向她。
“明明功夫高得吓人,却总像在压着什么。
明明能杀人如割草,却对个孩子心软……”她没说完。
陈峥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乱世之人,身不由己罢了。”
“栓柱安顿好了?”他主动换了个话题。
“嗯,在炊事班劈柴挑水。那孩子勤快,也不多话。”
唐双鹰顿了顿,“就是夜里总做噩梦,喊爹娘。”
陈峥默然。
乱世之中,这样的孩子何止万千。
“马将军让我问你,”
唐双鹰切入正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留在军中,还是……”
“等我大哥伤势稍稳,便送他南下。”陈峥道。
唐双鹰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那伤……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不像枪伤。”
“算是……功夫上出了点岔子。强行动用不该动用的力量,遭了反噬。”
“走火入魔?”
“类似。”陈峥不欲多解释,“需要时间调理。”
唐双鹰似懂非懂,但看出他不愿深谈,便转了话题:
“鬼子增兵的消息确认了。最迟后天,必有一场恶战。
马将军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训练一批敢死队。”
“训练?”
“嗯。军中好手不少,但像你这样……杀人如艺术的,没有。
马将军说,不指望人人都成你,
但临阵搏杀,多一分机变,多一分狠辣,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陈峥沉吟片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按我的法子练。时间紧,手段可能会狠些。”
“成!”唐双鹰干脆道,“明天一早,我去挑人。”
她又坐了会儿,问了几个近身格杀的技巧,陈峥一一解答。
唐双鹰听得眼睛发亮,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
临走时,她忽然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
这世道,有本事的人要么藏着,要么卖了换富贵。
你能留下来帮我们……多谢。”
说完,她抱了抱拳,转身出门。
陈峥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校场边上,站着三十来个汉子。
都是马将军从各部抽调出来的精锐。
大多有国术底子,或是战场拼杀经验丰富的老兵。
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服。
陈峥一身棉袄,站在他们面前,身形不算特别魁梧。
“我叫陈峥。”
“从今天起,带你们练三天。三天后,上战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瓮声道:
“陈教官,练啥?咱们都是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拼刺刀也不怂!”
陈峥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王铁头!原东北军第七旅大刀队的!”
“好。”陈峥点头,“王铁头,出列。”
王铁头大步走出。
陈峥对旁边唐双鹰道:“唐连长,借你刺刀一用。”
唐双鹰解下腰间刺刀递过去。
陈峥将刺刀扔给王铁头:“来,用你最擅长的刀法,攻我。”
王铁头一愣,旋即咧嘴:“陈教官,刀枪无眼,伤着你可不好。”
“伤着我,算你本事。”陈峥负手而立。
王铁头眼神一厉,不再客气,低吼一声,踏步上前。
手中刺刀挽个刀花,斜劈陈峥肩颈。
这一刀势大力沉,搏杀狠戾。
周围人都屏住呼吸。
陈峥身形未动,直到刀锋及体前尺许,才微微侧身。
刺刀擦着衣襟划过。
王铁头变招极快,刀势一转,横抹陈峥腰腹。
陈峥却已切入他怀中,左手扣住他持刀手腕,右手在他肘关节处一托一送。
“咔嚓!”
王铁头只觉整条手臂酸麻无力,刺刀脱手。
陈峥顺手接住下落的刺刀,刀尖已抵在他咽喉。
校场上一片寂静。
王铁头满脸通红,羞愤交加。
陈峥收刀,将他脱臼的手臂接回,淡淡道:“战场搏杀,不是擂台比武。
没有规矩,只有生死。
你的刀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
遇到高手,一招便死。”
他转向众人:“我要教的,不是套路,是杀人术。
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省力的法子,要敌人的命。
如何在绝境中,利用身边一切东西,石头,树枝,甚至一口唾沫,创造机会。”
“这三天,我会教你们十二个致命关节的击打手法,六种近身夺械的技巧,
三种利用地形反杀的法子。
还会教你们如何辨别鬼子的战术习惯,如何对付他们的刺刀阵和掷弹筒。”
“训练会很难,会受伤,甚至会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陈峥点头:“好。第一个时辰,站桩。”
他教的是最基础的混元桩,但要求极严。
腰要塌,肩要沉,气息要绵长。
看似简单,站上一炷香,不少人就开始双腿打颤,汗如雨下。
陈峥穿梭其间,不时纠正姿势,或用手指戳点穴位,引发酸麻胀痛,加深体会。
“站桩不是傻站着。
要想象自己根植大地,头顶青天,气血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
战场上心浮气躁,死得最快。
桩功练的是定力,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一个时辰后,开始教授关节技。
陈峥亲自示范,动作慢而清晰。
“这是肩关节,这是肘关节,这是腕关节……
每个关节都有弱点,发力角度,力道不同,效果不同。”
他让王铁头配合,演示如何一抖一扣,卸掉对方肩关节。
又教反关节擒拿,怎么在被刺刀逼住时,拧身错步,反制敌人。
众人学得认真,但多是军旅粗人,对精细手法掌握不易。
陈峥也不急,一遍遍纠正,让他们互相练习。
晌午吃饭,炊事班送来高粱米饭和炖菜。
陈峥和众人一起蹲在校场边吃。
栓柱也在帮忙打饭,看到陈峥,怯生生端来一碗汤。
陈峥接过,摸了摸他脑袋:“还习惯么?”
栓柱点头:“刘叔对俺好,教俺认野菜,还说等开春教俺下套子抓兔子。”
旁边一个叫赵老蔫的老兵笑道:
“这小崽子灵性,昨儿个跟我去江边挑水,
看见冰窟窿里有鱼,愣是用箩筐捞上来两条,给伤兵营添了碗汤。”
栓柱不好意思地挠头。
陈峥问赵老蔫:“老哥是本地人?”
“昂昂溪北边赵家屯的,打猎为生。
鬼子来了,房子烧了,老婆孩子……没了。
就跟了马将军,混口饭吃,顺便杀几个鬼子报仇。”
赵老蔫说得平静,但眼里有刻骨的恨。
他掏出杆烟袋,点上,深吸一口:
“咱这地方,早年是淘金客,挖参人,胡子,逃荒的混居。
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可再乱,也是咱们自己的事。
小鬼子凭啥来祸害?”
周围几个本地兵都沉默,眼神里是同样的东西。
陈峥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