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面孔黝黑粗糙,夹带风霜苦难,却有一股韧劲。
正是这股韧劲,支撑着这片土地在铁蹄下艰难喘息。
下午,训练继续。
陈峥开始传授利用地形的技巧。
他让人搬来些破砖烂瓦,模拟断墙,壕沟,弹坑。
“假设你被两个鬼子堵在墙角,枪里没子弹,怎么办?”
他让两个人扮演鬼子,一个扮演守军。
那守军士兵有些慌,左右支绌。
陈峥上前:“看准时机,抓把土扬他眼睛,同时撞他下盘。
夺枪后别犹豫,立刻捅死另一个。
战场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亲自演示,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花哨,招招致命。
众人看得心驰神往,纷纷练习。
到了傍晚,又教了些识别鬼子战术的小窍门。
比如鬼子冲锋前,往往会先进行炮火准备,然后小队散兵线交替跃进。
机枪喜欢架在侧翼高处。
掷弹筒手通常跟在步兵后面,腰后挂着小炮弹……
“记住这些,就能提前判断鬼子意图,躲开火力最猛的区域,找薄弱点打。”
陈峥总结道,“战场是个修罗场,但也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谁更狠,更狡猾,更能适应,谁就活下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十来人,被陈峥操练得脱了层皮。
但眼神都变了,少了些莽撞,多了些沉凝。
出手时更准,更狠,更刁钻。
陈峥自己,也在这种纯粹的教学中,慢慢感受着变化。
那无处不在的排斥感,减弱了一丝,气血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果然……入世,才是化解之道。”
第三日黄昏,训练结束。
陈峥对众人道:“能教的,都教了。明天,看你们自己的了。”
王铁头站出来,抱拳:“陈教官,大恩不言谢。
战场上,咱们绝不给您丢人!”
众人齐声附和。
陈峥摆摆手,转身离开校场。
背后,不知谁起了个头,低声哼起一支关外小调,苍凉悲怆,在暮色中飘荡。
夜里,陈峥正在房中调息,唐双鹰匆匆找来。
“陈兄弟,马将军有请。”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
马将军指着地图:
“刚得到确切消息,鬼子两个大队,加上伪军一个团,已抵达嫩江北岸。
明天拂晓,必会发动总攻。
主攻方向,就是昂昂溪。”
他看向陈峥:“陈兄弟,那支敢死队,我想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将军安排便是。”
“好。”
马将军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这里,镇东头的龙王庙,地势高,控制着通往镇内的主要路口。
鬼子要想攻进来,必须拿下它。
我准备在那里放一个排,配合敢死队,钉死他们至少半天。”
“我去。”陈峥道。
马将军摇头:“你是客,不是兵。况且我听双鹰说,你身上有伤……”
“无妨。”陈峥打断他,“龙王庙地形我看了,适合近战。我去,把握更大。”
马将军盯着他,良久,点头:
“好!我让双鹰带一个班跟你去。她枪法好,能支援。”
唐双鹰立正:“是!”
“还有,”马将军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仅剩的三斤黑火药,掺了铁砂。
本来想做土地雷,来不及了。你带上,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陈峥接过。
凌晨,天色墨黑。
陈峥,唐双鹰,带着那个班十二名士兵,进入龙王庙。
庙宇早已破败,神像倾颓,蛛网遍布。
但墙体是青砖砌成,颇为坚固。
庙前有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起伏的坡地和零散的民居,视野很好。
陈峥迅速布置防线。
庙门用砖石堵死,只留射击孔。
两侧窗洞用破门板加固,架上步枪。
庙后留个小门,作为紧急撤退通道。
他在庙前开阔地埋设了几颗手榴弹,用细线绊发。
又将黑火药分装成几个小包,塞在庙墙关键位置,接上导火索。
“记住,”陈峥对众人道,“我们的任务是拖延。
鬼子人多,硬拼吃亏。利用掩体,打冷枪,制造混乱。
听到我信号,立刻从后门撤,往镇内退。”
士兵们点头,各自就位。
唐双鹰爬上庙顶的钟楼,那里视野最好,能将前方数百米尽收眼底。
她将马四环步枪架好,调整标尺,又将几个弹夹放在手边。
陈峥则守在庙门右侧的窗洞后,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鬼子开始炮火准备了。
炮弹划过天空,落在镇子外围阵地,爆炸声连绵不断。
大地微微颤抖。
龙王庙这边暂时还未被波及,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稀落。
紧接着,前方坡地上,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鬼子开始进攻了。
大约一个小队,五十来人,呈散兵线,猫着腰,借助地形,向龙王庙推进。
“稳住,放近打。”陈峥低声道。
鬼子进入两百米范围。
唐双鹰的枪率先响了。
“砰!”
一个持指挥刀的军曹应声倒地。
鬼子立刻卧倒,机枪开始朝钟楼方向扫射。
子弹打在砖石上,噗噗作响,碎屑飞溅。
唐双鹰缩回头,换了个射击孔,又是一枪。
一个机枪副射手脑袋一歪。
陈峥这边,士兵们也开始射击。
枪声零落,但准头不错,又有两个鬼子倒下。
鬼子指挥官发现守军火力不强,但枪法精准。
于是指挥掷弹筒掩护,步兵分两翼包抄。
“嗵!嗵!”
掷弹筒的小炮弹落在庙墙外,炸起泥土。
庙体震动,灰尘不断落下。
“打掉掷弹筒!”陈峥喝道。
唐双鹰凝神,瞄准一个正在装弹的掷弹筒手。
“砰!”
那鬼子胸口绽开血花,倒地。
但另一个掷弹筒随即转移,继续轰击。
左侧翼的鬼子已迂回到离庙不足百米,开始投掷手雷。
“轰!轰!”
手雷在庙墙外爆炸,破片呼啸。
一个士兵被碎片划伤脸颊,鲜血直流,却咬牙继续射击。
陈峥看在眼里,知道不能硬守了。
“准备撤!”
他下令,同时点燃了最近一处黑火药包的导火索。
“嗤嗤!”
导火索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陈峥又扔出两颗手榴弹,落在庙前开阔地。
“轰!轰!”
爆炸暂时阻挡了鬼子正面冲锋。
“撤!”
众人迅速从后门退出。
刚离开庙墙不到二十步。
“轰隆!!!”
黑火药包爆炸。
那段庙墙被炸开一个大缺口,砖石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被气浪掀翻。
烟雾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
陈峥带着众人,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退入镇内巷战区域。
身后,鬼子占领了龙王庙,但已耽误了半个多时辰。
镇内,战斗更加惨烈。
巷战是残酷的消耗战,房屋,街巷,都在反复争夺。
陈峥这队人配合默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鬼子侧翼。
陈峥更是如鱼得水。
巷战环境复杂,正是他传授的那些近身搏杀技巧发挥的好地方。
他不再轻易动用超越化劲的力量。
青霜刀在狭窄巷弄中神出鬼没。
刀光四起,喉间一抹红,心口一点寒。
配合着唐双鹰的远程狙杀,他们这队人像一把尖刀,在鬼子进攻中撕开一道道口子。
王铁头带领的敢死队也在另一条街巷打得顽强。
他们利用陈峥教的关节技和地形反杀,与鬼子展开血腥的贴身肉搏。
王铁头自己就用夺来的刺刀,捅死了三个鬼子。
最后被手雷炸断了一条腿,依旧抱着一个鬼子拉响了手榴弹。
赵老蔫则带着两个兵,躲在阁楼里,用自制的炸炮,铁皮罐里塞满火药铁钉。
从窗口扔下,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昂昂溪镇内,大半已沦为废墟。
守军伤亡惨重,但鬼子也未能完全占领。
指挥部里,马将军双眼通红,嗓子嘶哑。
通讯兵不断报告着各阵地情况。
“东街失守!”
“西门告急!”
“伤兵营被炮火击中……”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马将军一拳砸在桌上:
“援兵呢?北边老毛子那边有消息没?”
副官摇头:“电报发了,没回音。怕是……指望不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来:
“军座!镇北油坊……油坊被鬼子占了!
他们在那里架起了重机枪,封锁了通往江边的路!
咱们撤往江边的弟兄被压住了!”
马将军脸色一变。
油坊地势高,若是被鬼子控制重火力,守军撤退的通道就被掐断了。
“组织人,夺回来!”他吼道。
“不行啊军座,弟兄们死伤太多,冲了几次,上不去!”
马将军急得团团转,目光落到刚撤回指挥部休整的陈峥身上。
陈峥正在包扎手臂上一处弹片划伤,闻言抬头。
“油坊……”
他回忆地形,“是不是有个三层砖楼,旁边连着仓库?”
“对!”传令兵道,
“楼顶平台宽,鬼子把九二式重机枪搬上去了。”
陈峥站起身:“我去。”
“你……”马将军看着染血的绷带。
“油坊不夺回,大家都得死在这。”
陈峥语气平静,
“我需要五个人,不要枪法好的,要敢玩命的,熟悉油坊里面结构的。”
唐双鹰立刻道:“我跟你去!”
陈峥看她一眼,没拒绝。
很快,五个人挑了出来。
除了唐双鹰,还有赵老蔫,还有三个本地兵,
都曾在油坊干过活,熟悉里面布局。
“油坊一楼是榨油车间,机器多,遮挡多。
二楼是仓库,堆着油桶和麻袋。
三楼是账房和休息室,楼顶平台就是机枪阵地。”
赵老蔫快速说道,
“楼梯在楼里,但鬼子肯定守死了。
外墙有排水管,但年头久了,不一定结实。”
“走后门。”
陈峥道,
“油坊后门连着个小巷,巷子窄,鬼子注意力应该在正面。”
带上手榴弹,炸药包,从指挥部侧翼绕出,借着废墟掩护,向油坊摸去。
油坊正面枪声激烈,守军残部还在佯攻吸引火力。
后巷果然安静许多。
只有两个鬼子哨兵在巷口来回走动。
陈峥示意唐双鹰。
唐双鹰会意,抬起马四环,瞄准。
“砰!砰!”
两个哨兵先后倒地。
六人迅速冲入后巷,来到油坊后门。
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陈峥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机枪射击声,也有鬼子叫喊。
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闩位置。
“嘭!”
门板裂开,门闩崩断。
陈峥率先冲入。
后门直通榨油车间。
里面光线昏暗。
七八个鬼子正在操作两挺轻机枪,朝正面窗口射击。
听到破门声,几个鬼子转身。
陈峥已到近前,青霜刀划过一道寒光。
两个鬼子喉间喷血。
唐双鹰和其他人随即冲入,短兵相接。
车间里机器林立,管道纵横,限制了鬼子步枪的长度优势。
而陈峥等人近身搏杀。
赵老蔫抡起一根铁扳手,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
一个本地兵抱住鬼子滚倒在地,用牙咬断了对方喉咙。
很快,一楼鬼子被肃清。
“上二楼!”
楼梯口有鬼子把守,向下射击。
陈峥抓起一个油桶,滚向楼梯。
鬼子下意识开枪,子弹打在铁皮桶上,火星四溅。
陈峥趁机闪出,连开两枪,击毙哨兵。
众人冲上二楼。
二楼堆满油桶和麻袋,形成天然掩体。
十几个鬼子依托掩体抵抗。
双方在狭窄空间内交火,子弹横飞,打在油桶上当当作响。
一个油桶被打穿,豆油流出,满地滑腻。
“手榴弹!”陈峥喝道。
几颗手榴弹扔过去。
爆炸声中,鬼子惨叫。
陈峥带头冲锋,踩着满地油污,滑步近身,刀光闪烁。
唐双鹰则在后点射,精准清除威胁。
清空二楼,只剩三楼和楼顶。
楼梯已被炸塌一段。
“从外面爬!”
赵老蔫指着窗外,“外墙有铁梯子,通楼顶!”
陈峥点头:“唐连长,你带两人守二楼楼梯口,别让楼下鬼子增援。
赵老哥,你们跟我上。”
他推开窗户,寒风灌入。
外墙有铁梯,向上延伸。
陈峥率先攀爬,赵老蔫和另一个兵跟上。
铁梯不断作响,似乎随时会断裂。
爬到三楼窗口,陈峥向内瞥了一眼。
里面几个鬼子正在搬运弹药,似乎没注意到外面。
他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落地无声。
三个鬼子背对着他,正在给重机枪装弹链。
陈峥刀光一闪,两人毙命。
第三个鬼子惊觉,刚转身,刺刀捅来。
陈峥侧身避过,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刀柄砸在其太阳穴上。
鬼子软倒。
解决掉三楼残敌,陈峥示意赵老蔫两人跟上。
楼顶平台的铁门从里面锁着。
陈峥贴在门上听,能听到重机枪持续的射击声。
还有鬼子观察员的喊叫。
“听声音,至少两挺九二式。”赵老蔫道,“还有掷弹筒。”
陈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黑火药包,插上导火索,靠近门缝。
“退后。”
三人退到楼梯拐角。
陈峥点燃导火索。
“嗤嗤!”
“轰!!!”
铁门被炸飞。
烟尘未散,陈峥已冲入平台。
平台上,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在咆哮,射手和供弹手全神贯注。
旁边还有四五个鬼子步兵和两个掷弹筒手。
爆炸惊动了他们,纷纷转身。
陈峥手中镜面匣子连发。
“砰!砰!砰!”
三个鬼子倒地。
赵老蔫和另一个兵也冲进来,举枪射击。
平台狭窄,无处可躲。
短短十几秒,剩下鬼子全被击毙。
陈峥冲到机枪前,一脚踹开鬼子尸体,调转枪口,对准下方正在进攻的鬼子人群。
“哒哒哒哒哒!!!”
正在冲锋的鬼子猝不及防,割麦子似的倒下。
下方被困的守军压力骤减,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老蔫操纵另一挺机枪,封锁侧翼。
陈峥则抓起鬼子的掷弹筒,略一瞄准,将小炮弹射向远处鬼子集结地。
“嗵!”
炮弹落在人群中,炸翻一片。
油坊夺回,火力点易手,战场形势顿时逆转。
鬼子进攻受挫,开始后撤。
马将军抓住机会,下令全线反击。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鬼子逐出镇子。
傍晚时分,枪声渐渐稀落。
鬼子退到了嫩江北岸,与守军隔江对峙。
昂昂溪,暂时守住了。
但代价惨重。
镇内到处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守军伤亡过半,能战者不足三百。
陈峥从油坊楼顶下来,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唐双鹰扶着他,回到临时设立的救护所。
栓柱正在这里帮忙,看到陈峥,急忙端来热水。
“陈先生,你……你身上好多血。”
陈峥摆摆手,血是鬼子的。
他靠在墙上,闭目调息。
这一战,他刻意控制,连罡气都没有动用。
但他能感觉到,反噬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思忖间。
马将军来到他面前。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昂昂溪能守住,你居功至伟。”
陈峥睁开眼:“此地不可久留。
鬼子吃了亏,必会调集更多兵力,更猛烈的炮火。
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马将军苦笑:“我知道。可……能撤到哪去?
北边是老毛子,西边是蒙古,南边……南边是鬼子占领区。”
说着拿出地图展开。
“东北方向,海伦。”
陈峥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那里地势复杂,沼泽山林交错,民风强悍,早年抗俄的义士多出自那边。
鬼子兵力尚未完全覆盖。
撤到海伦,依托地利人和,整顿队伍,联络四方义军,尚有可为。
若困守此绝地,待鬼子援兵合围,便是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