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壮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
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了些。
陈闲正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降温。
“二哥,炮停了?”陈闲抬头。
“停了。”
陈峥搭脉细查,脉象虽弱,但那股溃散之兆已稳住。
热毒也退了些。
“熬过今晚,希望就大了。”年轻医官走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多亏你们,不然鬼子摸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陈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那炮兵阵地是怎么没的。
陈闲正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老韩与郭娘子守在门侧,警戒着外面的动静。
“炮击停了,”老韩低声道,“鬼子偷袭的散了。”
陈峥蹲下,再次搭脉。
脉象依旧细弱,但那股死气已退,生机虽微,却顽强未灭。
掌心贴于陈壮丹田之上,缓缓渡入一道温润真气。
这道真气虽因天地压制不如以往浩荡,却自带造化生机。
能够滋养脏腑经脉,可保性命无虞。
陈壮眼皮微动,似有所觉,却未能睁开。
陈峥收回手,对陈闲道,“这儿条件太差,感染风险太大。
大哥需要静养,需要干净的药物。”
“去哪儿?”陈闲问,“回南边?路上全是鬼子关卡。”
“去昂昂溪,找马将军。”
陈峥从怀中取出那封少帅亲笔信,信纸已有些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马将军是少帅旧部,见信或能行个方便。
若能得他相助,将大哥转移至相对安全的后方,再好不过。”
老韩皱眉:“马将军现在焦头烂额,前线吃紧,未必顾得上一个伤兵。”
“试试。”陈峥将信收好,“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他转向年轻医官:“长官,我大哥暂时拜托您照看。我们去去就回。”
医官点头:“放心。刚才……多谢了。”
陈峥几人将身上一部分药品和干粮留下。
只带了武器和少量必需品。
趁着天色未明,离开江神庙,朝着昂昂溪方向急行。
昂昂溪是江桥防线后方一个重要集镇。
马将军的前敌指挥部便设在此处。
沿途所见,尽是战争创伤。
被炮火犁过的田野,烧成骨架的房屋,来不及收敛的尸首。
撤下来的伤兵三五成群,蹒跚而行。
运送弹药补给的民夫车队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骡马喷着白气。
越靠近昂昂溪,肃杀之气越浓。
哨卡林立,盘查严密。
到处是面色凝重的东北军士兵。
指挥部设在一座半毁的学堂里。
门口沙袋工事垒得老高,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方。
进出的人员神色匆匆,眉头紧锁。
陈峥几人被哨兵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枪口抬起。
“求见马将军。”陈峥道,“有要事禀报。”
“马将军没空!前线正吃紧,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
陈峥掏出那封少帅亲笔信:“我受少帅所托。请代为通传。”
哨兵看到信封,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转身进了院子。
不多时,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快步走出,打量陈峥几人:“信呢?”
陈峥递上。
副官接过,仔细看了看火漆和字迹,神色郑重:“跟我来。”
穿过几重岗哨,进了学堂正堂。
这里原是教室,如今桌椅堆在墙角。
墙上挂着大幅军事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几个参谋围在桌边,低声争论。
电话铃声不时响起,接线员嘶哑嗓子喊话。
里间屋门紧闭,副官上前敲门:“军座,有人持少帅亲笔信求见。”
屋里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副官推开门。
陈峥让老韩和郭娘子在哨兵处等候。
自己带着陈闲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俯身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正是马将军。
目光扫过陈峥兄弟,随即展开书信,快速扫过。
看到落款汉清二字时,眼神波动了一下。
“少帅让你们来的?”
他放下信,声音依旧沙哑,
“这个时候,他人在北平,倒还记得关外还有兄弟在流血。”
陈峥听出他话里的怨气,没接话茬,只道:
“马将军,我兄弟二人冒死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我大哥陈壮,原第七旅二团一营三连排长,现于江神庙野战医院,身负重伤,
急需转移至后方救治。
恳请将军行个方便,给条路引,最好能派几人护送一程。”
马将军盯着陈峥:“就为这个?”
“是。”
“你既持汉清亲笔信,为何不直接要求我将你大哥送往北平?”
“关山阻隔,战火纷飞,能送至相对安全的嫩江以南,已属万幸。
不敢奢求更多。”
马将军沉默,手指在地图上敲打。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嵌入防线,多处标红,形势岌岌可危。
“江神庙……”他忽然道,“昨夜遭袭,炮兵阵地被端,是你们干的?”
陈峥略一迟疑,点头:“是。”
马将军眼中精光一闪:“怎么干的?”
“摸过去,炸了炮弹堆。”
“鬼子一个小队守备,外加两门炮,你说得轻巧。”
马将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手下护卫队,打光了。特务营,死了大半。
现在想找几个身手好,脑子活的,带队去执行一件要命的任务,都凑不齐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峥:“你功夫不错?”
“学过几年。”
马将军走回桌边,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这里,三间房以北十五里,黑风口。
鬼子一支运输队三天后要从那里过,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很可能是弹药和药品。
我要你们去,要么劫了它,要么毁了它。”
陈峥没说话。
“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鬼子肯定有重兵护送。
但我得到密报,护送队伍里混进了我们的人,到时候会制造混乱。
你们需要做的,是趁乱下手,然后从东侧老林子撤走。
那里有条猎人小道,直通嫩江南岸。”
马将军顿了顿:“任务成了,我亲自安排人,用我的车,把你大哥安全南下。
任务不成……”
他没说下去。
陈闲忍不住道:“马将军,我大哥伤重,等不了多久。”
“等不了也得等!”
马将军提高声音,眼中血丝更密,
“前线几千兄弟在流血!药品!弹药!鬼子有,我们没有!”
“这批物资若是送到鬼子前线,得多死多少弟兄?”
“你大哥的命是命,前线那些弟兄的命就不是命?!”
陈闲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陈峥平静道:“将军,任务我们接。”
“但我大哥伤势不能再拖,可否先派人将他转移至相对安全的村落。”
“待我们任务完成,再按约定南下。”
马将军盯着陈峥,半晌,缓缓点头:
“可以。我会让军医处派人,带足药品,将他移至后方赵家屯。
那里暂时还算安稳。”
“多谢将军。”
“别谢太早。”
马将军摆摆手,“黑风口不是游山玩水。鬼子不是泥捏的。你们只有两个人?”
陈峥看向门外的韩爷,眉头微微蹙起。
随后道,“就我们兄弟两个。”
陈闲不解,看向二哥。
陈峥面色如常。
马将军眉头一拧,扫向门外老韩与郭娘子的身影,又落回陈峥脸上:
“哨所外的那两位朋友,身手想必也不差。为何只你兄弟二人去?
多一人,多一分力。”
陈峥平静道:“韩爷年事已高,连日奔波,气血有亏。郭先生亦是如此。
此去黑风口,生死一线,不敢拖累。”
“将军既缺人手,陈某愿立军令状。
只我兄弟二人,加上将军遣派的一位向导,足矣。
事若不成,听凭军法。事若成,请将军践诺。”
旁边一直沉默的副官忍不住开口,
“年轻人,黑风口不是擂台。
鬼子一个小队护送,轻重机枪至少三四挺,还可能配备掷弹筒。
你们两个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马帅,此事关乎前线数千弟兄的补给,岂能儿戏?”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副官也沉声道:
“小兄弟,有胆色是好事,但打仗不是光靠胆色。
我们弟兄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价值!”
马占山抬手止住部下议论。
前线压力如山,他手里能动用的精锐几乎打光了。
这突如其来的少帅信使,有一身看不透的功夫,还有炸掉鬼子炮阵的战绩。
在时间紧迫的此刻,他需要决断。
“好。”马占山终于开口,
“军令状不必立了。你若真能成事,就是我的恩人。
若不成,死在黑风口,也算条汉子。”
他转头对门外道:“双鹰,进来。”
门帘一挑,走进一人。
三十出头年纪,一身军装裹着矫健身形,面容算不上漂亮。
但线条清晰,眼神锐利,嘴唇紧抿,有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腰间别着两把镜面匣子,枪柄磨得发亮。
背上还斜挎着一杆拆卸保养极好的马四环步枪。
走路时脚步轻捷无声。
“唐双鹰,我的警卫连长,也是现在唯一还能拉出去干这种活的人。”
马占山介绍道,“她对黑风口一带地形熟。你们俩,加上她,再带两个……”
“不必。”
陈峥再次打断,这次连唐双鹰的眉头都微微蹙起,
冷眼看向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陌生人。
“就我与唐连长二人。”
陈峥语气平淡,
“人多未必好办事,潜行隐匿,贵精不贵多。唐连长既熟悉地形,足矣。”
他转向一旁满脸焦急的陈闲:“小闲。”
“二哥!”陈闲急道,“我跟你去!我能打……”
“你的任务更重。”
陈峥按住他肩膀,
“大哥伤势未稳,转移途中难保没有波折。
韩爷与郭先生另有要事,无法分身。
你得跟着转移的队伍,护着大哥,直到赵家屯。
这比跟我去黑风口,更紧要。”
陈闲还想争辩,但想起昏迷的大哥,拳头攥了又松,最终点头:
“……我听二哥的。”
马占山看着这一幕,对唐双鹰道:
“双鹰,你带他们去领装备。需要什么,尽管拿。
库房里还有几把花机关,子弹管够。
再带足手榴弹,炸药包如果有,也拿上。”
唐双鹰利落地敬了个礼,目光扫过陈峥兄弟,吐出两个字:“跟我来。”
出了指挥部,穿过忙碌杂乱的院子,来到一处加固的半地下仓库。
守库的老兵见是唐双鹰,默默打开铁门。
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各式武器弹药,大多陈旧,但保养得还算可以。
唐双鹰径直走到里面,推开一个木箱,露出下面几支油布包裹的长枪。
“花机关,德国造MP18,近战够猛。”
她拿起一支,熟练地检查枪机,又指向旁边几支步枪,
“马四环,精度好,射程够。你们用哪种?”
陈峥看了看,选了那支花机关,又拿了几个装满子弹的32发弹鼓。
陈闲则挑了一支马四环,配上子弹袋。
陈峥自己那支镜面匣子子弹还足,没再拿别的短枪。
唐双鹰自己除了背上那杆马四环和双匣子。
又往腰带上插了四颗巩式木柄手榴弹。
还拿了两个炸药包用油布裹好,背在身后。
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个老手。
“黑风口地形我看过草图,”
陈峥一边将弹鼓装进随身包袱,一边道,
“唐连长,具体路线,何处设伏最佳,还需你详细说说。”
唐双鹰靠着一个弹药箱,用手指在地上虚画起来:
“黑风口是两山夹一沟,沟底是旧官道,如今被鬼子拓宽了些,能走大车。
两侧山坡陡,林子密。
最好的伏击点在这里,离沟底大约八十步的斜坡,
那儿有片乱石堆,视野好,能覆盖整段险路。
撤走的路在东面,翻过山梁有条猎道,不好走,但隐蔽。”
她顿了顿,看向陈峥:“鬼子护送队伍,按惯例,前头尖兵五到七人,
中间大车和主力,后头还有断后的。
加起来,至少四十人,可能更多。
我们只有两个人,正面打,毫无胜算。
必须等内应制造混乱,比如炸掉头车或尾车,堵住路,引起恐慌。
我们再趁乱下手,专打弹药车和鬼子军官。
得手后立刻往东撤,不能恋战。”
陈峥点头:“内应如何识别?何时发动?”
“内应是我们的一个老情报,混在征发的民夫里。
他会戴一顶破毡帽,帽檐插根枯草。
动手时机……看我们信号。我带了支响箭,射向空中为号。”
唐双鹰从怀里摸出个竹管,里面是一支绑着哨子的短箭。
“明白。”
陈峥将装备检查完毕,转向陈闲,
“小闲,你去跟韩爷和郭先生说明情况,然后随转移队伍出发。
务必护好大哥。”
陈闲用力点头:“二哥,你……千万小心。”
陈峥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他与唐双鹰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阴影中。
陈闲看着二哥远去的方向,咬了咬牙,转身找到韩爷和郭娘子。
老韩见陈闲独自回来,神色匆匆,两人眉头都是蹙起。
“小闲,你二哥呢?”老韩问。
陈闲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陈峥只带了一个女警卫连长就去劫鬼子运输队,老韩脸色一变:
“胡闹!两个人对付几十个鬼子?还有机枪掷弹筒?
阿峥他功夫是高,可那是战场,乱枪之下……”
郭娘子却相对平静,她看向老韩,忽然道:
“你这几日,丹田灵机鼓荡,眉心灼热,可是那道关快到了?”
老韩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腹,又按了按眉心,苦笑道:
“还是你眼力毒。是有些征兆,但兵荒马乱的,哪顾得上这个。
破关契机虚无缥缈,强求不得。”
“契机已至。”郭娘子道,
“你随阿峥一路北行,历经厮杀,感悟生死,灵机奔涌已达巅峰。
昨夜炮火中守护伤兵,心神凝练,灵台一点清明不灭。
此刻,正是阴极阳生,神气交融的当口。
若错过,或许再无下次,终生止步筑基,不入阳神。”
老韩默然。
他卡在筑基巅峰许久,近年气血开始下滑,本以为此生无望窥探更高境界。
这几日确实感觉不同,特别昨夜,枪炮声中精神高度凝聚。
体内灵机隐隐有勃发之象。
只是心系陈峥兄弟和眼前危局,未曾细想。
陈闲听懂了,急道:
“韩爷,郭先生,那你们快去准备破关!
二哥那里,他既然决定,肯定有把握!”
郭娘子摇头:“破关需静室,需护法,需不受惊扰。
此地喧嚷杂乱,杀气伤病气交织,不是良所。”
她看向老韩,
“我知道一处地方,离此不远,昨夜杀敌时发现的僻静山坳,可暂避。”
老韩挣扎道:“可是阿峥他们……”
“韩力。”
郭娘子目光清澈,“阿峥让你我留下,未必没有此意。
他何等修为,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你体内气机变化?
他独自前去,一是信自己能成事。
二是不愿耽误你这毕生难逢的机缘。
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我与你有旧谊,自然要为你护住机缘。
况且,我的功夫路数,更适合山林隐匿,袭扰策应。
若他们那边真有万一,我赶去也来得及。”
老韩看看郭娘子,又看看陈闲,终于长叹一声,对陈闲拱手:
“小闲,替我跟阿峥说声……多谢。你们兄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