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开始出现逃难的人。
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家当,脸上刻满惊惶。
看见陈峥这四个带着家伙的陌生人,都远远避开,眼神警惕。
晌午时分,路过一个较大的屯子。
屯口的老榆树上,吊着几具尸首。
看穿着是普通百姓,有男有女,尸体在寒风里晃荡。
树下泥土黑红,苍蝇嗡嗡盘旋。
屯子里静悄悄的,像座鬼村。
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刨食,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
老韩脸色铁青,咬着牙:“畜生!”
陈峥目光扫过那些尸首,掠过烧毁的房架,
停在屯子深处一座还算完好的院落。
院墙上,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白色大字:“王道乐土”。
字迹旁,是太阳旗的图案。
郭娘子紧了紧风帽,遮住大半张脸,低声道:
“走吧,这里怨气重,待久了不舒服。”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死寂的屯子。
刚出屯口,前方土路拐弯处,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
还有日语呵斥。
“隐蔽!”陈峥低喝。
四人迅速闪进路旁干涸的排水沟,伏低身子,借着枯草的遮掩望去。
拐弯处,转出一队人马。
前面是七八个骑马的日本兵,挎着马枪,趾高气扬。
中间是三辆大车,车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
车辕上坐着赶车的,看打扮像是被抓来的百姓,神色惶恐。
车队后面,还有十来个徒步的日本兵,枪扛在肩上,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晃晃悠悠朝着屯子方向而来。
“是鬼子的运输队。”老韩压低声音,“看样子是往前线送补给的。”
陈峥目光落在那些大车上,帆布缝隙里,隐约露出木箱的棱角。
还有圆滚滚的物件。
“有弹药,可能还有粮食。”他判断。
“干他一票?”老韩眼里闪过狠色,“断了鬼子的粮弹!”
郭娘子冷静道:“人太多,正面打不过。而且枪一响,附近据点都能听见。”
陈闲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手心出汗,看向二哥。
陈峥沉吟片刻:“不硬拼。
弄点动静,惊了马,制造混乱,趁乱摸点东西,再抓个舌头问问前线情况。”
他迅速分配:
“韩爷,你枪法最好,找高处,等会打领头的骑手和马,制造混乱。”
“郭先生,你身法快,混乱起来后,靠近车队,看看能不能弄开帆布,
确认一下货物,有机会就顺点有用的。”
“小闲,你跟我,等马惊了,鬼子注意力被吸引,我们从侧面摸过去,抓个落单的问问话。”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
老韩抱着那挺歪把子,像只老狸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爬上路边一个土坡,伏在枯草丛后。
郭娘子身形一矮,借着沟渠和乱石的掩护,迂回着向车队侧后方运动。
陈峥带着陈闲,潜到离土路更近的一处荒草丛后,静静等待。
马蹄声,车轮声,越来越近。
甚至可以看清马上日本兵冷漠的脸,听到他们用日语交谈的零星词汇。
“……江桥……支那军……顽抗……”
“……马占山……狡猾……”
“……补给送到,可以休息……”
车队进入了最佳伏击范围。
陈峥对土坡方向打了个手势。
老韩眯起眼,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他瞄准了领头那匹东洋马的左前腿关节下方。
“砰!”
那匹高头大马惨嘶一声,左前腿一软,轰然跪倒。
马背上的日本兵猝不及防,摔下来。
“敌袭!”
后面的日本兵反应不慢,纷纷勒马,跳下车,寻找掩体,枪栓拉得哗哗响。
车队顿时乱作一团。
拉车的骡马被枪声惊吓,昂首嘶鸣,不安地踏着步子。
“砰砰砰!”老韩又开了几枪,专门打马不打人。
又一匹马受伤倒地,翻滚哀鸣,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日本兵朝着枪声传来的土坡方向胡乱射击,子弹打得泥土飞溅。
但老韩开一枪换一个地方,位置飘忽,让他们难以锁定。
趁此机会,郭娘子如一道轻烟,从侧后方贴近了中间那辆大车。
她手中短刀寒光一闪,割断捆扎帆布的绳索,挑起帆布一角,迅速瞥了一眼。
木箱上印着日文和数字,是步枪子弹。
另一辆车上,则是圆滚滚的炮弹。
还有一辆,帆布下露出米袋的轮廓。
她割开一个米袋,抓了几把炒米塞进怀里。
又顺手从弹药箱缝隙里抠出几盒步枪子弹。
动作极快,在鬼子注意力被土坡吸引时,已完成探查和顺手牵羊。
随即隐入路旁沟渠,消失不见。
另一边,陈峥和陈闲趁乱摸到了车队尾部。
一个年轻的日本兵,大概是新兵,有些慌乱,
正蹲在一辆大车后,举着枪,探头探脑地朝土坡张望。
陈峥给陈闲使了个眼色。
陈闲会意,从侧面猛地窜出,低喝一声:“八嘎!”
那日本兵一惊,下意识转头。
陈闲已扑到近前,左手如电,扣住他步枪枪身往上一托,
右手成拳,捣在他胃部。
“呃!”日本兵痛得弯下腰,枪脱手。
陈闲顺势勒住他脖子,捂住嘴,发力往路边荒草里拖。
陈峥在一旁警戒,随手捡起两块土坷垃,抖手掷出。
“噗!噗!”
远处两个想往这边查看的日本兵,钢盔上各挨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们晕头转向,以为这边也有冷枪,赶紧趴下。
陈闲已将那名日本兵拖进深草,又被陈峥按住。
那日本兵拼命挣扎,眼神惊恐。
陈闲用日语低声道:“想活命,就别叫。”
日本兵瞪大眼睛,显然听懂了,挣扎减弱。
陈闲继续用日语问:“你们是哪部分的?补给送到哪里?江桥那边战况如何?”
日本兵喘着粗气,看着陈峥杀意凛然的表情,不敢隐瞒,断断续续道:
“我……我们是关东军第2师团第3旅团……第29联队……第2大队的运输队……
补给……送到嫩江前线……三间房阵地……
江桥……支那军抵抗激烈……马的部队……还在打……我们伤亡不小……”
“三间房阵地在什么位置?有没有抓到的支那军俘虏?关在哪里?”
“三间房……在江桥北面十里……俘虏……有……关在阵地后面的临时收容所……
但……但最近战事紧……很多俘虏……被处决了……”
日本兵的声音发抖。
陈闲眼神更冷:“处决?”
“是……是上面的命令……说……说为了震慑……”
他朝二哥使了个眼色,陈峥抬手在日本兵颈后一按。
日本兵眼睛一翻,没了性命。
陈峥望向北方,那里是嫩江方向。
大哥陈壮,如果在江桥战场,可能在部队里,也可能在俘虏营。
“走,去三间房。”陈峥道。
土坡上的枪声已经停了。
老韩制造了足够混乱后,也按计划撤了下来,与郭娘子汇合。
四人避开大路,钻进田野,朝着北方疾行。
身后,鬼子运输队的混乱还未平息,叫骂声,马蹄声隐约可闻。
但已与他们无关。
一路上,景象越发凄惨。
烧毁的村庄,倒毙的牲畜,无人收敛的尸首。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仿佛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偶尔能看到零星的东北军士兵,三五成群,或是独自一人,朝着南边撤退。
个个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眼神里大多还憋着一股火。
陈峥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独臂汉子,打听三间房和马将军的部队。
那汉子警惕地打量他们,见陈峥气质不凡,老韩带着机枪,才开口:
“你们是哪部分的?找三间房干啥?”
“寻亲。”陈峥道,“我大哥,原第七旅的,可能在马将军麾下。”
汉子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悲凉:“第七旅……好多兄弟打没了。
马将军的指挥部在昂昂溪,三间房是前哨阵地,打得最惨。
你们要去?”
“是。”
汉子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
“往那边,沿着江岔子走,能避开鬼子主要巡逻路线。
不过……小心地雷,还有鬼子飞机。”
他顿了顿,“要是找到你大哥……替俺们这些撤下来的兄弟,捎句话,
俺们没怂,是实在打光了,没子弹了……”
汉子声音哽咽,摆摆手,蹒跚着继续南行。
四人按照汉子指的方向,沿着一条已经半封冻的江岔子边缘前进。
这里芦苇丛生,地形复杂,确实隐蔽。
但硝烟味更浓了,还夹杂皮肉焦糊的恶臭。
傍晚时分,他们接近了三间房区域。
枪炮声已经清晰可闻,沉闷如雷,夹杂零星的爆炸。
透过芦苇缝隙,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上,纵横交错的战壕,
还有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焦黑土地。
几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里飘着。
更远处,江桥方向,火光隐约,黑烟滚滚。
“到了。”老韩低声道,脸色凝重。
这里已是战场边缘。
他们伏在一处较高的土坎后,观察着前方。
三间房阵地依托几个相连的土丘构筑,战壕蜿蜒。
可以看到人影在壕沟里移动,钢盔反着冷光。
阵地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布满了弹坑,铁丝网和倒毙的人马尸首。
日军的炮兵阵地似乎在更后方,炮弹时不时砸过来,在阵地上掀起泥土烟柱。
“怎么进去?”陈闲问,“直接过去,怕是会被当成鬼子探子,一枪撂倒。”
“等天黑。”陈峥道,“夜里视线差,摸过去,找机会表明身份。”
夜幕降临,枪炮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密集。
曳光弹划破夜空,照明弹此起彼伏,将阵地照得忽明忽暗。
借着照明弹熄灭的间隙,四人朝着阵地侧翼摸去。
这里防守相对薄弱,战壕被炸塌了一段,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警戒。
陈峥示意众人趴下,自己独自上前。
他脱下身上沾满尘土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旧军装。
那是从奉天军械库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举起双手,低声喊道:“别开枪!自己人!找马将军部下!”
战壕里一阵骚动,几支枪口立刻指了过来。
“什么人!口令!”一个嘶哑的声音喝道。
“我们从南边来,寻亲,找第七旅的陈壮!没有口令!”陈峥回答。
战壕里沉默片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慢慢走过来,手举高!敢耍花样,立马打死!”
陈峥依言,缓缓靠近。
借着又一次照明弹的光亮,
战壕里的士兵看清了他的脸,和身后不远处趴着的老韩几人。
“就你们几个?”问话的是个满脸烟尘的老兵。
“就我们四个。”
陈峥道,“我小弟陈闲,还有两位朋友。
我大哥陈壮,原第七旅二团一营三连的。”
老兵打量着他,又看看老韩和那挺歪把子,似乎信了几分,挥挥手:
“下来吧,快点!”
四人迅速滑进战壕。
战壕里积着泥水,混杂血污,气味令人作呕。
几个士兵缩在角落里,抱着枪,眼神疲惫。
“你们真是找人的?”老兵问道,他是这里的班长,姓赵。
“是。”
陈峥点头,掏出几块大洋塞过去,“赵班长,行个方便,帮我打听打听。”
赵班长掂了掂大洋,脸色稍缓:
“第七旅的兄弟……打散了,有的补充到别的部队,有的……没了。
陈壮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皱眉思索,“是不是个子挺高,方脸,左眉角有颗痣?
使一把大刀片挺厉害?”
陈峥心头一跳:“赵班长见过?”
“见过,大概七八天前。”
赵班长道,
“当时鬼子一次夜袭,我们连快顶不住了,有一支兄弟部队从侧翼增援过来。
带头冲杀的那个,好像就叫陈壮,大刀片子抡得呼呼响,砍了好几个鬼子。
后来……后来他们就撤到后面休整去了,具体在哪,不清楚。”
“是哪支部队?”陈峥追问。
“好像是马将军直属的卫队营,都是敢死队,打硬仗的。”
赵班长道,“他们伤亡也大,经常补充整编。
你们去后面找找看,指挥部在昂昂溪,卫队营可能也在附近。”
正说着,空中传来呼啸。
“炮击!隐蔽!”赵班长大吼。
众人立刻紧贴战壕壁。
“轰!轰轰!”
炮弹在阵地前后炸开,地动山摇,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一枚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掀得人耳膜生疼。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停歇。
战壕里弥漫硝烟尘土。
“狗日的小鬼子,仗着炮多……”
赵班长啐了一口,检查了一下手下,还好没人伤亡。
陈峥拍了拍头上的土,对赵班长道:“多谢赵班长。我们这就去后面找。”
“小心点,夜里鬼子侦察兵活动也频繁。”赵班长提醒。
四人离开这段战壕,朝着阵地后方摸去。
穿越纵横交错的交通壕,路过一个个简陋的掩体,散兵坑。
所见皆是疲惫不堪的士兵,伤员痛苦的呻吟,还有沉默的死亡。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枪声零落,远处江桥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终于来到了相对靠后的区域。
这里有一些相对完好的土房和窝棚。
大概是临时指挥所,包扎所和休整部队的驻地。
一个挂着破布帘的窝棚里,传出压抑的惨叫,是伤员在截肢。
陈峥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医官模样的人:
“长官,请问马将军的卫队营在哪里休整?”
医官满脸血污,不耐烦地挥手:“卫队营?早打残了!
剩下的人好像补充到特务团去了,在那边,”
他随手一指西北方向,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有个大一点的院子,门口有岗哨,自己问去!”
道了声谢,四人朝着医官指的方向走去。
路上,看到几辆大车正在装载尸体。
都是阵亡的士兵,用草席破布简单裹着,堆在车上,像货物一样。
赶车的老兵面无表情,一车一车地拉走,不知运往何处掩埋。
陈闲看得眼眶发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终于,看到了医官说的那个院子。
原来是间地主的大宅,青砖瓦房。
此刻墙倒屋塌,只剩下几间偏房还算完整。
门口果然有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岗,神情肃杀。
陈峥上前,再次说明来意。
哨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穿着破烂军官服,胡子拉碴的汉子。
他打量了陈峥几人一番,目光在那挺歪把子上停留片刻:
“你们找陈壮?”
“是,长官。我是他弟弟陈峥,这是小弟陈闲。”陈峥道。
军官叹了口气:“进来吧。”
他把四人让进院子。
院子里生着几堆篝火,一些士兵围坐着,默默擦枪,或者就着火光写信。
人人带伤,个个憔悴。
军官领着他们走进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
屋里点着马灯,光线昏暗。
炕上躺着几个重伤员,地上也坐满了人。
“陈壮……”
军官开口,“他确实在我们卫队营待过,是个好兵,打仗不要命,立功不少。”
陈峥的心提了起来。
“三天前,鬼子一次大规模进攻,卫队营奉命反冲击,夺回丢失的前沿阵地。”
军官的声音低沉下去,
“陈壮带着他那个班,冲在最前面。阵地夺回来了。
但他……腹部中弹,伤得很重。”
陈峥呼吸一滞。
“我们把他抢下来,送到后面的野战医院,现在伤情正在恶化……”
厢房里死寂一瞬。
陈峥脸色不变,只问:“野战医院在哪儿?”
“往北五里,江神庙。”军官哑声道,“路不好走,夜里鬼子常打冷炮。”
“知道了。”
陈峥转身便走。
“等等!”军官叫住他,“你们……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个脏污的布包,塞给陈峥,“里头是几块大洋,还有我的条子。
医院现在归军需处管,盘查得严。有这,或许能少些麻烦。”
陈峥接过,点点头:“多谢。”
四人出了院子,一头扎进北边的夜色里。
老韩在前头带路,他方向感极好。
炮火映照的天光下,依稀能辨出被踩烂的土路轮廓。
风更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沿途所见,越发触目惊心。
路旁沟里,不时可见倒毙的骡马,肚子胀破,招来乌鸦野狗。
烧毁的大车架子,散落的弹药箱。
还有些没来得及收殓的尸首,冻得硬邦邦,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紧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