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低声道,“这味儿招东西。”
他说的东西,不只是野狗。
陈峥灵觉微动,已感应到路旁荒草深处,几双幽绿贪婪的眼睛在窥伺。
但或许是四人身上煞气重,那东西并未扑出。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洼地。
洼地里,黑压压挤着许多人。
多是百姓,扶老携幼,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
呻吟声,哭泣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逃难的老乡。”陈闲叹口气,“江桥一打,两岸村子都遭了殃。”
穿过难民聚集地,再往前,地势稍高。
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出现在土坡上。
庙墙坍塌大半,只剩正殿还算完整,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罩子破了好几处,火光摇曳,映出门口两个持枪哨兵疲惫的脸。
这就是野战医院了。
四人走近,哨兵立刻端枪:“站住!干什么的?”
陈峥掏出军官给的布包,取出纸条递过去:“寻亲,找卫队营伤兵陈壮。”
哨兵就着灯光看了看条子,又打量他们,挥手:“进去吧。里头乱,别瞎闯。”
踏进庙门。
正殿里,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草上躺满了伤员,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几个穿着白大褂,却沾满血污的医官和护士,在其中穿梭,脚步匆匆,面无表情。
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
陈峥目光快速扫过。
“分头找。”
他对老韩和郭娘子道,
“韩爷,看东半边。郭先生,西边。小闲跟着我。”
四人在伤兵中移动,一个个辨认那些裹满绷带的脸。
陈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伤员,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腹部被打穿,有的满脸燎泡,有的高烧呓语。
很多只是草草包扎,绷带渗着血水黄脓。
条件比想象中更恶劣。
找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这边!”老韩忽然低呼一声。
陈峥疾步过去。
只见大殿东北角,草堆上躺着一条大汉。
身上盖着条军毯,露出的脸庞瘦削凹陷,颧骨高耸,左眉角一颗黑痣。
正是大哥陈壮。
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
一个年轻的医官正蹲在旁边,用剪刀剪开他腹部层层浸血的绷带。
绷带下,伤口触目惊心。
左腹一个杯口大的窟窿,边缘皮肉外翻。
颜色暗红发黑,不断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周围皮肤红肿发亮,一直蔓延到肋下。
伤口里,隐约可见断裂的肠子。
医官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长官,我大哥……”陈闲声音发颤。
年轻医官抬头,见是生面孔,疲惫道:“弹片伤,没及时取出,感染了。
腹膜估计也穿了,肠子怕是烂了。
我们这儿没麻药,手术做不了。
就算能做,这情况……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高烧三天了,伤口已经发臭。能熬过今晚,就算命大。”
陈峥蹲下身,伸手搭上陈壮腕脉。
脉象沉细弦急,时有时无,是气血衰败,热毒内陷之兆。
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韩爷。”陈峥沉声道。
老韩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这袋子看着瘪,老韩伸手进去,却接连掏出几个油纸包,瓷瓶,铁盒。
连同云南白药,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自己配的金疮药粉,还有几支西药针剂。
“怎么用?”老韩问。
陈峥快速检查药品:“先清创。热水,盐,干净布。再准备针线,要细,煮过。
另外,有酒吗?越烈越好。”
年轻医官愣住:“你们要在这儿动手术?这条件……”
“不动,他活不过天亮。”
陈峥面无表情道:“麻烦长官准备东西。”
医官看看陈峥,又看看陈壮,一咬牙:“等着!”
他起身匆匆去了。
陈峥对老韩道:“把牛黄丸化半丸,先给他灌下去,护住心脉。
白药粉调盐水,待会儿清创后用。
那支盘尼西林,等清完创,从完好的皮肉注射进去。”
老韩一一照办。
郭娘子则默不作声,走到殿角,寻了个瓦盆,生起一小堆火,烧水。
不多时,年轻医官回来了。
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里头化了粗盐。
手里捧着个木盘,上面有煮过的布条,剪刀,镊子。
还有一根穿好羊肠线的缝衣针。
“就这些了。”医官道,“酒……只有伤兵擦身子用的烧刀子,还剩半壶。”
“够了。”陈峥接过酒壶,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冲出来。
他先将自己双手,手腕用酒仔细擦过。
又让老韩和医官也擦了手,自己再次用罡气消了毒。
“小闲,你举灯,靠近些,照亮点。”
“郭先生,麻烦警戒,别让人靠近打扰。”
众人各司其职。
陈峥用剪刀剪开陈壮伤口周围粘住的衣物。
露出整个腹部。
伤口情况比刚才看到的更糟。
弹片似乎已经取出,但留下不规则的撕裂伤,边缘组织坏死发黑。
脓液混着血水,不断渗出,气味令人作呕。
陈峥神色不变,用煮过的布条蘸了温盐水。
先擦拭伤口周围,一点点清除污物。
盐水刺激伤口,昏迷中的陈壮身体抽搐了一下。
陈闲咬紧牙关,举灯的手稳稳不动。
清理完外围,陈峥换了一根布条,蘸了烧刀子。
“按住他。”他对老韩和医官道。
两人按住陈壮肩膀和双腿。
陈峥将酒液直接淋入伤口深处。
“呃!”
陈壮睁大眼,发出一声痛吼,身体剧烈挣扎。
老韩和医官按住。
陈峥不为所动,用镊子探入伤口,小心夹出几块细碎的布屑和泥土。
又清理掉一些明显坏死的腐肉。
脓血涌出更多。
他用干净布条蘸掉,再次淋入烧刀子冲洗。
反复几次,直到流出的液体颜色变浅,不再那么浑浊。
整个过程中,陈壮痛醒又昏死过去几次,额头冷汗不断。
清创完毕,陈峥将白药粉仔细撒在伤口创面上。
药粉很快被渗出的组织液润湿,但多少能止血消炎。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缝合。
陈峥接过穿好羊肠线的缝衣针。
针在烛火上再次灼烧消毒。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两指捏合伤口边缘的皮肉。
右手持针,刺入皮肤。
羊肠线穿过皮肉,拉紧,打结。
一针,又一针。
伤口被他仔细对合,针脚细密均匀。
年轻医官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惊异。
这手法,绝非常人。
大殿里其他伤员的呻吟好似都远了。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陈峥再次用酒液擦拭缝合处,撒上薄薄一层白药粉。
用煮过的干净布条覆盖,再用绷带缠绕固定。
做完这些,他额角也见了细汗。
“韩爷,盘尼西林。”
老韩早已准备好针管,将药液吸入。
陈峥找到陈壮臀部一块完好的肌肉,消毒,注射。
药液缓缓推入。
“剩下的,每隔六个时辰注射一次。”陈峥道,“伤口每天用盐水清洗换药。
如果能找到磺胺粉,换药时撒上更好。”
年轻医官点头记下,忍不住问:“兄弟,你是大夫?”
“学过些。”陈峥没多说,又搭上陈壮腕脉。
脉象依旧虚弱,但那股躁急的热毒之象,似乎缓和了一丝。
牛黄丸和退热草也开始起作用,陈壮的高热似乎略退了一点。
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
“今晚是关键。”
陈峥对陈闲道,“你守着大哥,留意他体温,呼吸。
若有抽搐或呼吸骤停,立刻叫我。”
说话的同时,陈峥看向庙外,眉头微微蹙起。
陈闲重重点头,在陈壮身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
老韩收起剩余药品,对年轻医官拱手:“长官,多谢援手。
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点药。”
他摸出几十大洋塞过去。
年轻医官推辞不过,收了,叹道:
“都是打鬼子的兄弟,能帮自然帮。只是……医院条件太差,药也快没了。
每天都有兄弟伤重不治。
你们这位亲人,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呼啸声。
“炮击!隐蔽!”
哨兵吼声响起。
“轰!!!”
炮弹落在庙墙外不远处,地动山摇。
庙顶落下尘土碎瓦。
伤员们骚动,医官护士大声呼喊,维持秩序。
“鬼子夜间骚扰!”年轻医官脸色微白,“常有的事,大家别慌,贴着墙根!”
陈峥示意老韩和郭娘子护住陈壮,陈闲。
自己闪到窗边,向外望去。
夜色中,炮弹爆炸的火光不时闪现。
隐约可见远处有鬼子小股部队在活动,借着炮火掩护,试图渗透。
庙周围的警戒部队开始还击,枪声噼啪作响。
“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陈峥对老韩道,身形一晃,已出了庙门。
庙外一片混乱。
哨兵趴在残墙后射击。
几个轻伤员也挣扎着拿起枪,朝黑暗中开火。
炮弹时不时落下,炸起冻土烟柱。
陈峥伏在庙门旁的阴影里,目光如电,扫视前方。
大约百米外,有十几条黑影,正借着弹坑和起伏地形,交替掩护着向庙宇接近。
看动作,是训练有素的日军精锐。
显然,他们知道这里是野战医院,想来个偷袭,制造恐慌,打击守军士气。
陈峥眼神冷了下来。
他回头对庙里喊了一声:“韩爷,机枪!”
老韩反应极快,抱着歪把子冲出来,将机枪架在一段矮墙上。
“郭先生,护好里面!”陈峥又对跟出来的郭娘子道。
郭娘子点头,短刀在手,守在庙门口。
此时,日军尖兵已摸到五六十米距离。
他们发现了庙门口的新火力点,几支步枪立刻朝老韩方向集火。
子弹打在矮墙上,噗噗作响。
老韩经验丰富,低头避过,随即抬头,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一个探头射击的日军钢盔溅起火星,仰面倒下。
但其他日军迅速隐蔽,火力更猛。
陈峥对老韩道:“压制左翼,右翼的交给我。”
说罢,他身形一矮,贴着地面,蹿了出去。
速度极快,在炮弹炸起的烟雾和夜色掩护下,几乎难以捕捉。
右翼四名日军,正依托一个弹坑,朝庙门方向射击。
忽觉侧方风声有异。
一人刚转头,一只手已扣住他咽喉,发力一扭。
“咔嚓!”
颈骨断裂。
旁边日军大惊,调转枪口。
陈峥已夺过死去日军的三八式步枪,顺手一枪托砸在另一名日军面门。
鼻梁塌陷,惨叫未出,刺刀已捅进他心窝。
剩下两名日军刺刀突刺。
陈峥身形一转,让过刀锋,手中步枪横扫,枪托砸在一人太阳穴上。
同时飞起一脚,正中最后一人小腹。
那人如虾米般弓起。
陈峥夺过他手中步枪,倒转枪身,刺刀向下,瞬间扎进他后颈。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右翼四名日军,全数毙命。
陈峥抓起两支完好的三八式步枪和几个弹夹,迅速退回庙门附近。
左翼日军被老韩的机枪压制,暂时难以寸进。
但远处日军指挥官似乎察觉偷袭受挫,炮火开始向庙宇集中。
“轰!轰轰!”
炮弹落在庙墙内外,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终于垮塌。
砖石砸下,几个靠近墙边的伤员躲避不及,被埋住半截,惨嚎连连。
年轻医官带着护士扒拉砖石救人。
庙内哭喊声,呻吟声,爆炸声混成一片,宛如地狱。
陈峥将夺来的步枪扔给庙门口两个还能战斗的轻伤员,喝道:“守好门口!”
他看向老韩:“韩爷,还能找到鬼子炮兵的大概位置吗?”
老韩侧耳听了听炮声,又眯眼望向远处火光:
“东北方向,大约八九百步,应该有个临时炮兵阵地。
鬼子小股渗透,配合炮击,是老套路了。”
“我去端了它。”陈峥道,“你们守住这里,至少一刻钟。”
老韩急道,“黑灯瞎火,又隔着这么远,鬼子肯定有警戒!”
陈峥没说话,只是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装备。
青霜刀,镜面匣子,几个弹夹,还有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两颗九七式手雷。
“一刻钟。”他重复一遍,身形已没入夜色。
老韩咬牙,对那两个轻伤员道:“都精神点!把鬼子压下去!”
机枪再次喷吐火舌。
陈峥在黑暗中疾行。
偶尔伏地潜行,或是借弹坑跃进。
炮弹呼啸,从头顶飞过,落在身后远处。
他尽量避开交火区域,朝着老韩判断的东北方向迂回。
越靠近,炮声越清晰。
空气中硝烟味也更浓。
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林边空地上,果然架着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七八个日军炮兵正在忙碌,搬运炮弹,调整射角。
旁边还有十来个步兵警戒,枪口指向四周。
一门炮正对着江神庙方向,另一门则指向更远的守军阵地。
陈峥伏在一处土坎后,冷静观察。
强攻不行,对方人数占优,且警惕性不低。
他目光落在炮兵阵地侧后方,那里堆放着十几箱炮弹。
计上心头。
他绕到侧面,借助树林阴影,一点点靠近。
距离约莫百十步时,他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手雷能扔到。
但必须一击致命,否则打草惊蛇,再难有机会。
他拔出一颗九七式手雷,拧开后盖,拉出保险环,套在小指上。
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臂如鞭甩出。
手雷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那堆炮弹箱。
“手榴弹!”
警戒的日军发现了空中飞来的小黑点,大喊。
但已经晚了。
手雷砸在炮弹箱上,随即炸开。
“轰!!!”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连环爆炸。
“轰轰轰轰!!!”
堆放的炮弹被殉爆,橘红火球冲天而起。
破碎弹片,木箱碎片,人体残肢,在火光中四处飞溅。
两门步兵炮被炸翻,炮管扭曲。
周围的日军炮兵和警戒步兵,瞬间被吞噬。
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淹没。
冲击波席卷开来,将附近的杨树拦腰折断。
陈峥早在掷出手雷的瞬间,便已然伏低,以罡气护体,贴住地面。
即便如此,仍感到热浪灼人,土石不断砸落。
爆炸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停歇。
前方已是一片火海,残骸燃烧,焦臭扑鼻。
幸存的几个日军浑身着火,临死前,在雪地里打滚。
陈峥不再多看,转身朝着江神庙方向疾奔。
炮击停止了。
日军失去了炮兵支援,渗透的小股部队见势不妙,也开始后撤。
庙宇周围的枪声渐渐稀落。
陈峥回到庙门口时,老韩正带人打扫战场。
郭娘子短刀染血,脚下倒着两个试图趁乱摸近的日军尸体。
“解决了?”老韩问。
“嗯。”陈峥点头,看向庙内,“大哥怎么样?”
“没事,刚才炮击时醒了一下,又昏睡了。陈闲看着呢。”
陈峥走进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