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眼圈微红,重重点头:
“韩爷,郭先生,你们也多保重!等我二哥回来,我们再聚!”
郭娘子不再多言,与老韩收拾了随身紧要之物,身影没入山林。
陈闲定了定神,回到江神庙。
他找到负责转移陈壮的军医官。
很快,一支小队,带着药品,离开江神庙,向着西南方向的赵家屯缓缓行去。
陈闲持枪跟在担架旁,一步一回头,望向东北黑风口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与此同时。
黑风口,位于三间房以北十五里,是通往嫩江前线的一条咽喉要道。
两山对峙,宛如巨斧劈开,中间一道深沟蜿蜒。
旧官道就在沟底。
时近黄昏,山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呜之响,卷起地面沙尘。
陈峥与唐双鹰伏在东侧山坡中段的乱石堆后。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下方近百米长的沟底道路。
两人身上披着用枯草枝叶编成的简易伪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唐双鹰将马四环步枪架在一块岩石缝隙中,枪口指向道路拐弯处。
眼睛透过标尺,默默观察。
陈峥则在她侧后方,花机关放在手边,双目微阖,似在调息。
“来了。”唐双鹰道,声音压得极细。
陈峥睁开眼。
远处沟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和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尽头。
打头是三名骑马的日军尖兵,不断扫视两侧山坡。
间隔五十米后,是两辆侧三轮摩托,架着轻机枪。
再后面,才是主力。
四辆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由骡马牵引,每辆车旁跟着五六名步兵。
车队中部,有一辆装甲汽车。
虽只是薄铁皮焊接,但在缺乏重武器的山林地带,已是难啃的硬骨头。
车队末尾,又是三名骑兵断后。
总人数,超过五十。
正如唐双鹰所料,队伍里至少有三挺轻机枪。
两挺在摩托上,一挺在装甲汽车顶。
步兵大多背着三八式步枪,还有几个腰后挂着掷弹筒。
“装甲车是个麻烦。”
唐双鹰眉头紧锁,
“我们带的炸药包,未必能一次炸穿。除非扔进车里。”
陈峥扫过车队,在那些跟着大车的民夫中寻找。
很快,看到了戴着破毡帽,帽檐插枯草的身影。
是个老者,赶着第二辆大车。
“内应在第二辆车。”陈峥道。
“嗯。”唐双鹰点头,“等车队全部进入伏击段。
我发信号,他制造混乱,我们优先打掉摩托机枪和装甲车,然后对付弹药车。”
车队缓缓驶入沟底。
山风似乎更急了,卷起的尘土迷蒙一片。
尖兵已经快到伏击点正下方,依旧仰头观察山坡。
但乱石杂草丛生,他们并未发现异常。
陈峥缓缓吸了口气,体内气血如汞,随之流转。
他将花机关枪的保险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唐双鹰取出了那支响箭,搭在一张手弩上,弩箭指向斜上方天空。
当装甲汽车也完全进入伏击区域,驶到乱石堆正下方时。
唐双鹰眼神一厉,扣动扳机。
“咻——啪!”
下方鬼子队伍顿时一阵骚动。
第二辆大车旁,那个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着烟的铁疙瘩。
塞进了自己所赶大车的车底。
随即,身影朝着旁边山沟奋力一跃。
“轰!!!”
大车底部爆炸,拉车的骡马惊嘶,车厢歪斜。
车上的物资被抛洒出来。
其中几个木箱摔裂,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
“敌袭!!!”日军指挥官在装甲车里大吼。
“哒哒哒哒哒!”
陈峥手中的花机关喷出火舌。
32发子弹在短短几秒钟内倾泻而出,洒在摩托和机枪手身上。
血花迸溅,两名机枪手连同驾驶员瞬间被打成筛子。
摩托歪倒,油箱被打爆,随即起火。
同一时间,唐双鹰的马四环步枪也响了。
她的目标,是装甲汽车顶部的机枪手。
“砰!”
机枪手钢盔上爆出一团血雾,仰天栽倒。
“八嘎!占领制高点!掷弹筒!”装甲车里的指挥官愤怒咆哮。
幸存的日军训练有素,虽遭突袭,并未完全崩溃。
步兵纷纷卧倒,依托大车和沟坎还击。
“啾啾!”
子弹射上山坡,打得乱石火星四溅。
几名掷弹筒手迅速蹲下,就要装弹。
陈峥在打空第一个弹鼓的瞬间,已然扔掉花机关。
身形从石堆后蹿出。
沿着陡峭的山坡,斜着向下疾冲。
速度之快,拖出残影。
唐双鹰心中一惊,但手中步枪不停,连续点射,压制试图抬头射击的日军。
而陈峥的目标,是那辆装甲汽车。
他知道,不解决这个铁疙瘩,他和唐双鹰被掷弹筒盯上就危险了。
八十步距离,对常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死亡地带。
对陈峥而言,先天修为爆发,就是一息不到。
日军也发现了这个疯狂冲向装甲车的身影,步枪子弹密集追射。
但陈峥的走位飘忽诡谲,外加上罡气护体。
流弹打在身周尺许便被弹飞,发出噗噗闷响。
转眼间,他已冲至离装甲车不足二十步。
车顶副射手刚刚接替被唐双鹰击毙的机枪手,正要操控机枪转向。
陈峥抬手就是一枪。
“砰!”
镜面匣子枪响,子弹穿过观察孔缝隙,钻入车内。
不知打中了谁,引起一片惨叫。
几乎同时,陈峥已扑到车侧。
他将准备好的一个炸药包,塞进了装甲车底部底盘与地面的缝隙中。
另一只手以气血搓动,点燃引信。
“嗤!”
引信冒着火花急速缩短。
陈峥就地一滚,躲到一辆被炸歪的大车后面。
“轰隆!!!”
装甲汽车被掀起半尺高,又随之落下。
底盘开裂,黑烟火光从各个缝隙喷涌而出。
里面的日军连同指挥官,瞬间死亡。
这爆炸彻底打乱了日军阵脚。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残存的日军看着变成火炬的装甲车,一时忘了射击。
唐双鹰抓住机会,步枪连续点名,又撂倒两个试图组织反击的军曹。
陈峥从大车后闪出,手中镜面匣子连连点射,弹无虚发,将几个日军击毙。
日军终于崩溃了。
失去指挥,装甲车被毁,机枪哑火。
又遭到来自高处的狙杀和近在咫尺的突击。
剩余二十来个鬼子,丢下物资,朝着来路撤退。
陈峥没有追击。
他迅速检查了几辆大车。
一辆装的是粮食,一辆是炮弹,一辆是子弹。
还有一辆……帆布下是印着日文的木箱。
撬开一看,里面是磺胺粉和吗啡等珍贵药品。
“找到了!”唐双鹰从山坡上滑下来,眼中闪着光。
“抓紧时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了。”
陈峥快速道,将几箱药品和一些子弹捆扎起来。
唐双鹰则收集鬼子的手雷,炮弹,堆在弹药车和炮弹车旁,设置延时引信。
两人动作飞快。
几分钟后,带着尽可能多的药品和弹药,顺着东侧猎道,向山梁上攀爬。
身后,黑风口沟底,再次响起连绵爆炸,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鬼子的重要辎重,化为乌有。
翻过山梁,进入老林子,天色已完全黑透。
两人没有停留,凭借唐双鹰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中一路向南疾行。
直到远离黑风口十余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两人才停下稍作喘息。
唐双鹰靠坐在岩石上,取出水壶灌了几口,递给陈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脸上除了些微尘土,不见多少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唐双鹰忍不住问,“少帅的信使,可没你这身本事。”
“练过几年武,杀过些该杀的人。”
陈峥喝了口水,好似面色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气血正翻腾如沸。
此刻,心神稍一松懈,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反噬,便涌了上来。
他感到四肢百骸深处传来虚乏。
并非体力耗尽,更像是本源亏空。
更有一股压力,自冥冥之中降下,压得周身窍穴隐隐作痛。
经络中原本汞浆奔流的气血,速度减缓,变得晦涩。
陈峥看向这片被战火蹂躏,地气紊乱的山川。
心头蓦地一沉。
“祖地……因果……神州……反噬……”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心间。
大梦四年后,陈峥每一次超越界限,对普通人的施展。
既要承受天地压制,更要背负上此地劫难的因。
而果则反映在自身修为之上。
“噗!”
陈峥身体一晃,以刀拄地方才稳住,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已喷在身前。
“你!”唐双鹰大惊,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受伤了?什么时候中的枪?”
她以为陈峥是中了流弹而强撑,迅速扫视他全身,却没看到明显的枪眼。
“无妨。”
陈峥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旧伤牵动,气血有些逆行。不碍事。”
他强行运转真气,试图平复气血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这一运功,心中又是一沉。
原本在经历奉天劫难,老黑山变故后。
他已隐隐触摸到抱丹化元的门槛。
可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不再是先前的压制,而是直接被打落回了化劲。
而且根基虚浮,气血亏虚。
这反噬比预想的更重。
“还能走吗?”
唐双鹰看出他状态不对,绝非简单的旧伤,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能。”陈峥起身,将翻涌的气血压下,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只是脸色微白。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按计划走。”
唐双鹰不再多言,当先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陈峥跟在唐双鹰身后。
每一步踏下,他都能感受到四周传来的排斥感。
“必须尽快适应……或是找到在此地行事,而不引动剧烈反噬的度。”
陈峥心中念头急转。
大哥尚未脱险,关外烽火正炽,他不能就此被困住。
前方开路的唐双鹰忽然停下,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
“有脚印,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猎户。”
她低声道,手指着地上几个略显凌乱的鞋印,
“新鲜,不超过一个时辰。”
陈峥凝神看去,鞋印款式杂乱,有胶底,有布鞋,深浅不一。
至少属于五六个人。
唐双鹰判断,“很可能是鬼子的斥候,发现了这条路,
想摸清我们可能的撤退路线,或是绕到后方。”
“追上去,弄清情况。”
陈峥沉声道。
若是鬼子斥候,必须清除,否则这条撤退路线将不再安全。
也会威胁到后续计划。
唐双鹰看了他一眼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放心。”陈峥明白她的顾虑,“杀人,未必需要动用太多力气。”
他此刻气息内敛,反而更接近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唐双鹰不再多说,两人沿着脚印,加速追去。
猎道崎岖难行,林木愈发茂密。
追出约莫三四里地,前方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用的是日语。
两人悄然掩近,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只见前方一片林间空地,六名日军斥候正在稍作休息。
两人在外围警戒,其余四人围坐,中间摊开一张地图,低声讨论着。
他们装备精良,除了三八式步枪,还有一挺歪把子,两个掷弹筒。
“果然是鬼子斥候。”
唐双鹰眼中寒光一闪,拉动枪栓。
马四环步枪的枪口,缓缓从枝叶缝隙中探出。
瞄准了那个正在指手画脚的军曹。
陈峥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道:“枪声会传很远。我来。”
唐双鹰一怔,看着陈峥。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他缓缓抽出那柄青霜刀。
下一刻,陈峥变得异常轻灵。
脚尖在树根上一点,身形便飘出数丈,落地无声。
即便修为被压制反噬,状态不佳。
他依旧是那个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将拳术刀法炼入骨髓的宗师。
对付这几个并非武道高手的鬼子斥候,靠的更多的是经验和对时机的把握。
外围警戒的一个鬼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转过头。
刀光已掠过他咽喉。
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捂着喷血的脖子软倒。
陈峥继续掠向第二个警戒哨。
那鬼子刚举起枪,手腕便被扣住,劲力透入,瞬间废了他整条胳膊。
同时刀锋抹过颈侧。
解决掉两个明哨,陈峥直扑那围坐讨论的四人。
直到此时,坐着的四人才惊觉。
“敌袭!”军曹怒吼,伸手去抓地上的步枪。
太迟了。
陈峥已切入他们中间。
一个鬼子刚摸到手雷,手指还没扣上拉环,刀尖已点碎了喉结。
另一个端起机枪,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持枪的手臂便齐肘而断。
紧接着心口一凉。
军曹拔出了指挥刀,劈砍过来,动作在普通人眼里也算迅猛。
但在陈峥看来,破绽百出。
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军曹持刀的手腕,发力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指挥刀脱手。
青霜刀顺势递出,自下而上,刺入军曹下颌,贯穿颅脑。
最后一名鬼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陈峥手腕一振,青霜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从那鬼子前胸透出。
将其钉在一棵老松树上,兀自颤抖。
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
六名装备精良的日军斥候,全数毙命,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陈峥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感觉,比全力爆发更耗心神。
他走到松树前,拔出青霜刀,在鬼子衣服上擦净血迹。
唐双鹰从藏身处走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得出陈峥状态极差,甚至吐了血。
可动起手来,却依旧如砍瓜切菜似的,解决了六个鬼子精锐斥候。
这种举重若轻的杀人技艺,已臻化境。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打扫一下,有用的带走。”
陈峥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们的地图,望远镜,还有机枪和掷弹筒的弹药,都带上。
尸体拖到那边沟里,用落叶盖一下。”
唐双鹰默默点头,开始动手。
她发现这些鬼子斥候的地图上,果然标注了黑风口附近几条隐秘小路。
包括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还标出了几个可能的伏击点和观察哨。
这地图至关重要。
两人快速处理完现场,带上缴获,继续向预定的汇合点赶去。
一路上,陈峥的话更少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调息,试图适应被反噬后的身体状态,梳理紊乱气血。
黄昏时分,两人终于抵达预定的安全点。
一处猎人遗弃的木屋。
陈峥在屋外盘膝坐下,面朝西方如血残阳,闭目凝神,进一步调息稳固境界。
唐双鹰则警戒四周,同时整理缴获。
她看着陈峥的侧影。
回想起今日种种,黑风口的狂飙突进,林间的幽灵猎杀。
还有那触目惊心的吐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着太多迷雾。
夜色渐深,山风沁凉。
陈峥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修为勉强稳固在化劲后期,虽然根基受损,气血亏虚,但至少不再继续跌落。
“若是动用先天修为去杀鬼子,就会遭受祖地反噬?”陈峥隐隐有了猜测,
“可为何在老黑山的时候,对付那些妖魔鬼怪反而没事?”
思忖间。
唐双鹰递过来一个水壶和一块干粮,“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峥接过,道了声谢,“明天一早,回昂昂溪。”